高铁碾过轨道接缝,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李阳的声音压得更低,热气扫过冷雪儿耳尖。
“当年我翻墙头出去买酱,保安在后面追了半条街,我揣着饭盒往自习室跑,一掀帘子正好撞你怀里,酱全蹭你刘海儿上。”
“你还好意思提。”
冷雪儿指尖在他腰侧拧了半圈,力道不重。
“我那天洗了三回头,宿管阿姨还问我是不是掉粪坑了。”
“我后来不也赔了你两瓶护发素?草莓味的,你说太香,全给王珊珊了。”
李阳笑着往她身边凑,遮光板被碰得滑下来一点,漏进细碎的阳光,在她发梢跳。
李慕辰指尖按着笔记本暂停键,耳机摘了一只挂在脖子上,头也不回。
“两位,公共场合注意影响,我还未成年。”
“你懂什么,这叫父母爱情纪实素材。”
李阳抬手弹了下他的后脑勺,转脸就换了副讨好的表情,从随身包里摸出个铁盒子。
“领导,你看我带什么了。”
铁盒子是当年的月饼盒,边角磨得掉漆,打开来里面躺着两张旧借书证,还有一枚磨得发乌的银戒指,甚至夹着半张橘子糖的旧糖纸。
冷雪儿的手指顿在半空中。
“你从哪翻出来的?”
“收拾书架最上层的箱子找着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李阳把借书证递过去。
照片上的冷雪儿留着齐刘海,穿件素白T恤,眉眼清冽,照片边角盖着图书馆的蓝戳。
他自己的那张照片歪歪扭扭,嘴角还咧着,明显是按快门时故意晃了脑袋。
“我记得你当年这张照片,管理员阿姨说不合格让重拍,你非说这叫个性。”
“后来不还是靠这张证借了三年书?每次都是我帮你占座,你下课直接过去,书都给你翻到指定页。”
冷雪儿指尖蹭过照片上的钢印,眼尾软下来,伸手拉开自己随身包的内袋,掏出个塑封袋。
里面平平整整躺着李阳当年写的第一封情书,还有两人的旧学生证,甚至压着他当年表白用的银杏叶书签,已经成了半透明的黄褐色。
这回轮到李阳愣神。
“你不是说当年搬家的时候全扔了?”
“骗你的。”
冷雪儿把塑封袋按回包里,抬眼扫他,耳尖泛着浅粉。
“扔什么也不能扔某些人买戒指的证据,以后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拿出来给慕辰看,让他知道他爸当年多幼稚。”
“别啊领导,我那叫真诚。”
李阳刚要凑过来蹭她,乘务员敲了敲旁边的车窗,举着查票终端站在过道。
“您好,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和车票。”
李阳赶紧坐直,搭在冷雪儿腰后的手收回来,假装捋头发。
冷雪儿把三张身份证递过去,指尖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僵。
乘务员核对完信息,笑着把证件递回来。
“你们是带孩子回母校玩啊?真般配,看着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两样。”
“阿姨好眼力,我们就是回学校补蜜月的。”
李阳嘴快接话,胳膊被冷雪儿狠狠掐了一下,疼得龇牙也不敢出声。
李慕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把耳机重新戴上,故意把比赛录像的声音调大了一格。
乘务员笑着走了,邻座带孙子的阿姨凑过来,手里递了两颗橘子糖。
“小两口感情真好,我家那老头子,出门跟我走并排都嫌丢人。”
冷雪儿接过糖,礼貌点头道谢,等阿姨转回身,才踩了李阳一脚。
“就你话多。”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
李阳把糖剥了,旧糖纸塞进铁盒子里,糖块递到她嘴边。
“甜,你尝尝,和当年你给我买的味道分毫不差。”
冷雪儿张嘴叼走糖,舌尖蹭过他的指尖,李阳指尖一麻,赶紧缩回来,耳根反倒先红了。
他把电脑搁在晃悠悠的小桌板上,点进作者后台,刚把定位改成京大,评论区立刻刷出几十条新留言。
【我靠?作者居然出去采风了?京大?是不是原型的学校!】
【催更催更!番外什么时候写!我要看男女主毕业租房!】
【楼上的忘了作者说这本就是半自传?旁边是不是嫂子!】
【别催,再催作者又要回去跪搓衣板了(狗头)】
李阳笑得肩膀发颤,把屏幕转过去给冷雪儿看。
冷雪儿斜他一眼,指尖划过评论区,看见有读者问男主的账结了没,伸手敲了条回复。
【账没结,堆着回家算。】
发完她把电脑推回去,李阳看着那条评论,笑得更欢。
“领导,你这是公开家暴我啊。”
“本来就是。”
手机震了两下,孙翔的视频电话打进来,背景是电竞酒店前台,白简音坐在旁边盘账。
“阳子!到哪了?我跟你说,炸酱面那家的酱料你一定要给我带个十瓶八瓶,我酒店客房的泡面全靠它提味。”
“十瓶?你怎么不直接把人家酱缸搬回来。”
李阳把摄像头转过去对准冷雪儿。
“问你嫂子答不答应,行李箱装不下,我只给杨睿带两罐茉莉花茶。”
白简音伸手把孙翔扒拉开,对着镜头笑。
“雪儿你别理他,他这两天疯魔了,天天念叨要开炸酱面窗口,酒店房费都要涨二十。”
“他敢涨,我就去市场监管局举报他。”
冷雪儿笑着接话,指尖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孙翔还在那头哀嚎,背景里传来客人喊续房的声音,他急急忙忙撂下一句“记得给我带酱”就挂了线。
刚挂完,杨睿的电话又打进来,背景安安静静,应该是在单位值班室。
“哥,嫂子,你们到了帮我去老字号买两罐茉莉花茶,钱我一会转你,就是我导师最爱喝的那种,别买错了。”
“知道了杨大主任,升了官还这么啰嗦。”
李阳靠在椅背上,拿手指转着笔。
“值班呢?没偷偷摸鱼?”
“突发纠纷多,根本走不开。”
杨睿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向冷雪儿。
“嫂子,之前你说的那个个体户合同模板,我已经让人印了,等你们回来刚好去新工位看看,靠窗,阳光好。”
“辛苦你了。”
冷雪儿刚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刘小咪的嗓门,隔着屏幕都清晰。
“杨睿你是不是又让哥带东西!顺便给我带两盒枣花酥!”
杨睿无奈笑了笑,说了句“回头请你们吃饭”就挂了电话。
李慕辰这时候刚好暂停比赛,凑过来喝了口温水。
“妈,我待会到了先去球馆找张指导,晚上和队友一块吃,不用等我。”
“行,别瞎跑,晚上十点前回民宿,我给你留门。”
冷雪儿从包里翻出备用房卡递给他,又往他书包侧袋塞了瓶温矿泉水。
“别买冰的喝,你上周刚拉过肚子。”
“知道了妈。”
李慕辰接过房卡,对着李阳挤了挤眼。
“爸,你跟妈两人约会注意分寸,别太腻歪,我怕民宿老板误会。”
“臭小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李阳伸手要拍他,李慕辰赶紧缩回到座位上,戴上耳机装听不见。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说快也快,车停在北京南站时,风顺着车门灌进来,带着点干燥的桂花香,和青城湿润的海风味道完全不同。
李阳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冷雪儿牵着李慕辰的手腕跟在旁边,出站口人挤人,他特意把冷雪儿护在内侧,胳膊一直虚虚挡在她身后,怕过往的行李箱蹭到她。
打了车往南门走,街两边的槐树叶子黄了一点,风一吹就落几片,打在车窗上。
李阳指着窗外一栋老楼给她看。
“你看,那栋楼当年是网吧,我跟老马孙翔他们通宵开黑,你早上过来拎我耳朵回去睡觉,整个网吧的人都转头看我。”
“你还好意思说,大三那年你为了打比赛,三天没回宿舍,要不是我去抓你,你都能饿晕在键盘上。”
冷雪儿看着窗外的街景,路名还是当年的路名,两边的店换了大半,熟悉感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出租车停在胡同口,民宿门帘还是靛蓝色粗布,门口挂着两串玉米棒子,张叔正坐在门口摘菜,看见他们拖着行李过来,盯了两秒,猛地站起来。
“哎?你俩是不是李阳和冷雪儿?”
李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张叔,您还认得我们?”
“怎么不认得!我印象深着呢!”
张叔赶紧把手里的菜放下,接过来一个行李箱。
“前几天你给我发消息说要回来住,我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真是你们。这是儿子吧?长这么高了,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慕辰礼貌问好。
“张叔好。”
“好,好,快进来,房间给你们留着二楼的家庭房,晒得到太阳,床单被罩我昨天刚晒过,全是阳光味。”
张叔领着他们往里走,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红透的石榴,三花猫蹲在墙根晒太阳,抬眼看了看他们,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进了房间,李阳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李慕辰把运动包收拾妥当,背上篮球就要走。
“爸,妈,我先去球馆了。”
“等等。”
冷雪儿叫住他,往他口袋里塞了几百块现金。
“和队友吃饭主动付钱,别让人请,晚上到了给我发定位。”
“知道了。”
李慕辰挥了挥手,脚步噔噔噔跑下楼,没一会就没影了。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李阳凑到冷雪儿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
“领导,终于没人当电灯泡了。”
“别闹,张叔还在楼下呢。”
冷雪儿拍了拍他的手,刚要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就听见楼下张叔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带着点犯愁。
她顿了顿,等李阳松开手,转身往楼下走。
“我去看看,张叔好像遇上事了。”
李阳赶紧跟上去。
楼下前台,张叔挂了电话,皱着眉翻手里的租赁合同,看见他们下来,叹了口气。
“让你们见笑了,房东刚才来电话,说续租要涨百分之四十的房租,说这条街现在行情好,我这合同还有俩月到期,正愁呢。”
冷雪儿走过去,伸手接过合同。
“我能看看吗?我平时做合同普法的。”
“哎那感情好!”
张叔赶紧把笔递过去。
冷雪儿翻到续租条款那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您这合同里写了同等条件下您有优先承租权,而且租期内房东不能单方面涨租,就算到期续租,涨幅也要参考周边同地段的平均价,他一下子涨百分之四十,不符合规定。您要是谈不拢,可以去街道的调解窗口申请调解,不用惯着。”
她又翻了两页,指出两个表述模糊的条款。
“这里没写维修责任,到时候水管坏了他让你出钱修,也不合理,续租的时候必须加上。”
张叔听完,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拍了下大腿。
“我说我之前总觉得哪不对,就是说不出来!姑娘你可太厉害了,这我心里就有底了,等房东再来谈,我就按你说的跟他掰扯。”
“要是谈不拢,您可以打这个电话,免费的法律咨询。”
冷雪儿从包里掏出一张服务卡递过去。
李阳靠在门框上,举着手机悄悄拍了张她低头给张叔指合同的照片,手指一动,又存进了加密相册。
等冷雪儿说完话上楼,李阳凑过来给她捏肩。
“领导出马,一个顶俩,我骄傲。”
“少贫,待会去哪?”
“先去吃炸酱面。”
李阳拿起外套给她披上,指尖帮她理了理衣领。
“就是南门那家,老板当年总给咱们多加半勺酱,不知道现在还认不认得咱们。”
两人顺着胡同往南门走,路上遇到卖糖葫芦的,李阳买了串顶果最大的,递到冷雪儿嘴边。
“先开开胃,你以前总说酸,每次吃半串就塞给我。”
冷雪儿咬了一颗,酸得眯了眯眼,还是把剩下的半串递给他。
“剩下的你吃,我留着肚子吃面。”
“得令。”
李阳接过来,两三口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顺势牵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
老店还是老样子,木头桌子,塑料板凳,门口支着大锅,面条在锅里翻滚,酱香味飘出半条街。
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端面,看见他们进来,盯了两眼,乐了。
“你俩?当年总来的那对小情侣?男生每次要双份肉酱,女生要八样面码全放,是不是?”
李阳笑出了声。
“老板好记性,我们毕业十年了,回来看看。”
“怪不得,看着还是那么般配。”
老板擦了擦手,冲后厨喊。
“两碗炸酱面,双份肉酱,八样面码!”
面很快端上来,碗还是当年的粗瓷碗,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豆芽、青豆摆得整整齐齐,肉酱上面飘着点香油花。
李阳拿筷子把面拌匀,先把自己碗里的肉酱挑了大半到冷雪儿碗里。
“你多吃点,这几天累坏了。”
“你自己也吃,刚才买糖葫芦的时候你就说饿。”
冷雪儿又把肉酱挑回去一半,低头尝了一口,味道和十年前分毫不差,咸香里带点甜。
“味对吗?”
李阳盯着她看,眼睛亮得很。
冷雪儿点了点头。
“和当年一样。”
“当年你第一次跟我出来吃这个,嫌酱太咸,喝了两瓶北冰洋,回去路上一直找厕所。”
“李阳!”
冷雪儿抬脚在桌底下踢了他一下,耳根又热了,抬头扫了眼周围,好在旁人都在低头吃面,没人注意这边。
李阳笑得直不起腰,赶紧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不说了不说了,吃还不行吗。”
吃完面,两人顺着校门往里面走,保安查了校友卡,抬杆放行。
路两边的梧桐树比十年前更粗了,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车后座坐着女生,笑声洒了一路。
“你看,当年我也这么骑车带你去上课,你坐在后座总揪我卫衣衣角。”
李阳指着那对学生的背影。
“你那时候骑车总往水坑里走,故意溅我一裤子水。”
冷雪儿踩着地上的光影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我那不是想让你多跟我说两句话,你那时候冷得很,除了收作业从来不跟我多讲一句。”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前走,先到了图书馆门口,石阶还是青灰色,门口坐椅上坐满了背书的学生,声音压得很低。
冷雪儿掏出那张旧借书证,在闸机上比了一下,当然刷不开,她也没试,只是攥在手里。
管理员阿姨刚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手里的借书证,凑过来看了看。
“哟,老版的借书证,有些年头了,你是哪届的?”
“2027级经管院的,冷雪儿。”
“2027级?”
阿姨想了想,拍了下手。
“我记得你!长得特别打眼,总坐三楼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还有个男生,天天提前半小时给你占座,自己趴在旁边睡觉,是不是你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