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笔尖刮过纸页,沙沙声顺着楼梯缝飘下来。
李阳靠在厨房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目光黏在冷雪儿背影上。 她正弯腰把选拔表压进茶几玻璃板,浅蓝色家居服的下摆往上提了寸许,露出一截细白的腰。 “领导,这小测不考完,我那笔分红是不是得无限期拖欠?” 冷雪儿指尖在玻璃板上按了按,回头扫他一眼。 “儿子前途重要,还是你那点龌龊心思重要?” “话不能这么说,夫妻和谐也是家庭建设的核心环节。” 李阳踩着拖鞋走过来,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热气扫过耳尖。 “要不先付点利息?就一下。” 冷雪儿手肘往后顶了顶,正好撞在他胃上。 “去把草莓洗了,给楼上送一盘,他今晚刷了三套卷,该补点糖分。” “得嘞,领导吩咐什么就是什么。” 李阳在她颈侧偷了个香,才直起身拎起茶几底下的草莓袋,晃悠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砸在瓷盆里。 冷雪儿站在原地,指尖碰了碰耳尖,温度还没退。 露台的茉莉藤爬得旺,甜香顺着半开的窗缝往屋里钻,裹着远处隐约的浪声。 鸟笼被罩了厚绒布,可乐偶尔咕哝两声,没再喊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草莓叶蒂摘得干净,颗颗通红,盘边还插了两根塑料果叉。 李阳端着盘子轻手轻脚上楼,主卧隔壁的房门虚掩着,漏出一道暖黄的光。 他敲了敲门板,不等里面应声就推了条缝。 “小李同学,加餐了。” 李慕辰趴在书桌前,刘海垂下来挡着眼睛,手里的笔没停,嘴里念念有词。 “化合价升高,失电子,被氧化……” “先歇会,吃点东西再背。” 李阳把果盘搁在习题册旁边,扫了眼摊开的化学试卷,最上面那道氧化还原配平题上,被画了好几个红圈。 “这题有那么难?你爸我当年上学的时候,这种题看一眼就会。” 李慕辰终于抬头,塞了颗草莓进嘴里,翻了个白眼。 “上次是谁配平配错,把氯的化合价写成正三,被我妈笑了一晚上?” “那是我一时失手,故意给你留反面教材。” 李阳伸手弹了他个脑瓜崩,目光扫过桌角的闹钟,已经十点十分。 “再学二十分钟就睡觉,你妈说了,十点半必须熄灯,明天早上脑子不清醒,小测考砸了可没人替你。” “知道了。” 少年塞了满嘴草莓,说话含糊不清,举了举手里的笔。 “我把这最后一道大题写完就睡,肯定不超时。” 李阳嗯了一声,带上门出去。 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端着温水上来的冷雪儿。 “还在写?” “最后一道题,二十分钟内肯定熄灯。” 李阳接过她手里的杯子,顺手牵住她的手腕,指尖蹭过腕上的茉莉银坠。 “咱也回去吧,别在这站着,给他压力。” 主卧的灯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的光铺在床单上。 冷雪儿坐在梳妆台前敷面膜,白色的膜布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阳靠在旁边的衣柜上,抱着胳膊看她,看了没两分钟就凑过去。 “领导,你说这小子随谁,认定一件事就死磕。” “随我。” 冷雪儿眼皮都没抬,指尖拍着爽肤水。 “你当年死磕是为了逃课打游戏,他是为了自己的目标,没可比性。” “怎么没有,我当年死磕追你的时候,不也挺执着?” 李阳蹲下来,手肘撑在梳妆台边缘,仰脸看她。 “那时候我天天在女生宿舍楼下等,送早餐送热水,楼管阿姨都认识我了,最后不还是把你追到手了?” 冷雪儿嗤了一声,伸手推他凑过来的脸。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是谁被宿舍楼管当成变态,差点扣了学生证?” “那不是爱情的必经之路嘛。” 李阳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 “说真的,等他周三选拔完,咱们也抽两天空回趟京大?看看以前的老面馆,顺便把工作室扩招的事跟沈老师说一声,以后招实习生也能优先招本校的。” 冷雪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新招的两个编辑下周就到岗,办公室找好了?” “看好了,沿海文创园的小套间,四十平,落地窗正对着海,离你公益服务站走路才十分钟。” 李阳捏了捏她的指尖。 “本来想等确定了再给你惊喜,今天刚好没事,陪我去签合同?” “行,明天送完他我们就去。” 冷雪儿揭掉面膜,拿温水擦了脸,转过身正好撞进他带笑的眼睛里。 “看什么?” “看我老婆好看。” 李阳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压得低。 “现在儿子在刷题,二十分钟内不会下来,领导,利息总得结了吧?” 冷雪儿指尖勾住他睡衣领口,稍一用力,人就被带得凑近了些。 她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带着爽肤水的清淡香味。 “先存着,等他小测完,连本带利给你。” 李阳还想再凑,楼下客厅的钟准时敲了十点半。 楼上的灯咔哒一声灭了,接着是少年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 李阳垮下肩,往床上一扑,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小子绝对是老天派来克我的。” 冷雪儿笑着关了主灯,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睡吧,明早六点二十还要起来叫他背方程式,你要是起不来,我可自己去送。” “起得来,为了我儿子的前途,为了我的分红,肯定起得来。” 李阳翻个身,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温度一点点透过来。 窗外的浪声慢下来,夜风吹得茉莉藤晃了晃,落了两朵花在窗台上。 闹钟在六点二十准时响,声音压得很低。 李阳先睁开眼,按掉闹钟,动作轻得没惊动身边的人。 他侧头看了眼冷雪儿,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发梢蹭着他的胳膊。 没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 厨房的灯开得最暗,小米粥提前预约好了,开盖就冒着热气。 他从冰箱里拿了三个鸡蛋,平底锅刷薄油,溏心蛋煎得边缘微焦,正是家里俩宝贝爱吃的程度。 又蒸了两根玉米肠,切了一碟脆萝卜,刚把碗筷摆好,身后传来脚步声。 冷雪儿披着米白色睡袍下来,头发睡得有点乱,揉着眼睛。 “怎么不多睡会?” “醒了就下来帮你。” 她走过来,顺手帮他把围裙的带子系好,指尖碰到他腰侧的皮肤,温温的。 “火候刚好,没煎老。” “也不看是谁掌勺。” 李阳伸手捏了捏她的手,皱了皱眉。 “怎么手又凉,晚上也没少给你捂啊。” “刚从被窝里出来,当然凉。” 冷雪儿抽回手,盛了三碗粥,每碗都卧了个溏心蛋。 “去叫儿子起床,六点半准时背方程式,七点十分出门。” “得嘞。” 李阳跑上楼,没两分钟,李慕辰就打着哈欠下来了,蓝色校服穿得整齐,头发翘起来一撮。 少年坐下先抓了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另一只手还抓着化学小册子。 “妈,我昨晚睡前把所有方程式都过了一遍,肯定没问题。” “别夸口,先吃饭,吃完我抽你五个,错一个今天晚上多做一道大题。” 冷雪儿把脆萝卜推到他面前。 “吃饭的时候别看书,对胃不好。” “哦。” 李慕辰把小册子扣在桌上,埋头喝粥。 李阳坐在对面,故意考他。 “钠和水反应的方程式是什么?” “2Na加2h2o生成2Naoh加h2,气体符号。” 少年头也不抬,答得干脆。 “行啊,记得挺牢。” 李阳挑了挑眉,又问了两个稍难的,少年都答上来了,连反应条件都没说错。 “不愧是我儿子,遗传我聪明。” 李阳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转头就看见冷雪儿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当年化学补考三次,最后还是我给你补的课,忘了?” 李慕辰噗嗤一声笑出来,粥差点喷在桌上。 李阳咳了一声,假装夹菜,耳根有点红。 “吃饭都堵不上你们俩的嘴。” 吃完饭,李阳拎着儿子的书包送他出门,冷雪儿站在门口递保温杯。 “里面是温蜂蜜水,小测的时候别紧张,先写会的,最后抠难题。” “知道了妈。” 李慕辰把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站在门口挥了挥手。 “等我好消息。” 他背着书包往小区门口跑,校服衣角被风吹得鼓起来,很快就拐过了弯。 李阳锁上门,拎起车钥匙晃了晃。 “领导,走吧,先去看办公室,签完合同我带你去吃巷口那家黄鱼面。” 冷雪儿换了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挽成低马尾,耳边的茉莉耳钉晃了晃。 “开车小心点,别贫。” 车沿着海岸线开,早上的车不多,车窗半开,风带着咸湿的味道吹进来。 李阳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冷雪儿的手,搁在中央扶手上。 “还记得我们刚毕业租的那间工作室不?二十平,窗户对着梧桐树,夏天风扇吹出来全是机油味。” “记得,交完房租,我们俩连吃了一周泡面,最后你胃痉挛,还是我半夜出去给你买的药。” 冷雪儿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行道树,唇角弯着。 “那时候你说,以后一定要租个带落地窗的办公室,能看见海。” “这不实现了?” 李阳捏了捏她的指尖。 “不止办公室,房子有海,车子有了,儿子都长那么大了,我当年吹的牛,基本都实现了。” “少贫,看路。” 冷雪儿嘴上怼他,手却没抽回来,任由他握着。 文创园在海边的老厂房区,外墙刷成白色,院子里种了不少三角梅,风一吹就落一地花瓣。 房东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姓陈,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拎着串钥匙,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是李先生冷女士吧?我昨天听中介说你们是京大毕业的,现在回来做文化行业?” “对,做网文工作室,线上做了几年,现在招了几个本地的编辑,想找个固定的地方办公。” 李阳笑着递了瓶水过去。 陈老师领着他们上二楼,掏出钥匙开门。 “这房间之前是做设计的,刚搬走没多久,装修都还新,你们看看格局。” 门推开,阳光直接从落地窗涌进来,正对着不远处的海面,浪一波波拍在沙滩上,声音清楚。 里面隔了个小茶水间,墙面刷成浅灰色,地板是原木色,采光极好。 冷雪儿走进去,指尖碰了碰墙面,又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有人在摆咖啡座,很安静。 “位置不错,周边也有打印店和餐厅,员工吃饭方便。” “是吧,我就说你们肯定喜欢。” 陈老师站在门口,笑着接话。 “我儿子也是做互联网的,在深圳打拼,年轻人创业不容易,房租我给你们每月降两百,物业网费都包在里面。” 李阳眼睛亮了亮,赶紧道谢。 “那太谢谢您了。” “谢什么,你们好好干,以后做大了,记得租我三楼的整层就行。” 陈老师摆摆手,下楼去拿合同,留俩人在房间里看。 李阳从背后圈住冷雪儿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窗外的海。 “你说这地方摆两张办公桌,那边放书架,茶水间里放个小冰箱,夏天冰可乐冰西瓜,多好。” “你是来办公的,还是来度假的?” 冷雪儿拿手里的文件夹拍了拍他的手。 “沙发别买太宽的,占地方,就买个双人的,平时休息够了。” “那怎么行,万一加班晚了,我还能躺会。” 李阳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 “再说了,沙发宽点,有时候中午休息,咱俩也能挤挤,锁上门谁知道。” 冷雪儿耳尖瞬间发烫,拿起手里的卷尺,轻轻抽了他胳膊一下。 “正经点,房东马上上来了。” “我说的是正经事,劳逸结合嘛。” 李阳笑得欠揍,直起身去量墙面的尺寸,手里的卷尺拉得哗啦响。 没几分钟陈老师拿合同上来,冷雪儿坐在窗边的折叠桌上,一条条翻合同条款,指尖划过纸页,看得仔细。 租赁期限、押金退还规则、物业责任、转租要求,每一项都核对两遍,连漏水谁修、空调坏了谁负责都问得清楚。 李阳坐在旁边,给她递温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跟十几年前在那间二十平的小破工作室里,她熬夜改方案的样子,分毫不差。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二手电脑桌前,背挺得直,手里的笔在合同上画重点,他蹲在旁边泡两碗泡面,肠都卧在她碗里。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桌子从二手的变成了落地窗旁的实木桌,泡面变成了工作室,身边的人,还是她。 “看什么呢?条款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签字吧。” 冷雪儿把笔递过来,打断他的思绪。 李阳回过神,接过笔,在乙方签字栏落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张扬,跟当年第一份租房合同上的字一模一样。 冷雪儿签在旁边,字清秀工整,两个名字挨在一起,跟当年也一模一样。 陈老师收了合同,把钥匙递过来。 “你们随时可以进场装修,我跟物业打个招呼,搬东西的时候走货梯,不用登记。” “谢谢陈老师。” 俩人送陈老师下楼,顺着巷子往街对面的老面馆走。 面馆开了十几年,门头都有点旧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黄鱼的香味飘出半条街。 老板看见俩人进来,手里的汤勺都没放下,笑着打招呼。 “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两碗黄鱼面,你的多放胡椒,小姑娘的不要香菜?” 李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老板记性这么好?我们得有大半年没来了。” “怎么不记得,你们刚搬来青城的时候,每周三都来,有时候还抱个小不点,才这么点高。” 老板比了个到腰的高度。 “现在孩子都上高中了吧?时间真快。” “可不是,今年都高一了,在青城中学打球。” 李阳拉着冷雪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面很快端上来,汤头奶白,黄鱼拆成小块,卧在面条上,旁边配了一碟腌萝卜。 李阳熟练地把自己碗里的鱼腹夹到冷雪儿碗里,又把她碗里的笋片夹到自己碗里。 “多吃点,下午还要去接儿子,顺便去美食街看看林姐,陈默今天中午在档口帮忙。” “嗯,我昨天买了点水果,等下顺路拎过去,林姐新开业,肯定忙。” 冷雪儿吃了一口面,汤鲜得刚好,没有腥味。 “晚上叫陈默来家里吃饭,今天小测出成绩,俩孩子刚好一起复盘试卷。” “行,我做可乐鸡翅,再做你爱吃的番茄虾仁。” 李阳低头扒面,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吃完面,俩人顺路去了趟超市,买了水果、大虾和鸡翅,又挑了两本化学真题集,结完账刚好到放学时间。 车刚停在学校门口的路边,李阳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慕辰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皱着脸的表情包,没说话。 李阳心提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冷雪儿。 “不会没考到八十五吧?这表情看着不像好事。” 冷雪儿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语气平稳。 “先别急,等他出来再说,说不定是故意逗我们。” 放学铃响了没五分钟,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一拨拨往外走。 李慕辰和陈默并排走过来,少年耷拉着脑袋,书包带子垮在胳膊上,连脚步都沉。 走到车边,他都没抬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闷声不说话。 李阳和冷雪儿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沉。 李阳刚开口要安慰,就看见后排的少年突然抬头,咧嘴露出两颗虎牙,把一张试卷举到前面。 “八十六!刚好过线!” 试卷最上面的分数栏用红笔写着八十六,选择题全对,后面的实验题扣了九分,分数旁边还盖了个老师的“进步”印章。 李阳当场气笑,伸手从后视镜里弹他脑门。 “臭小子,敢骗你爸你妈,胆子肥了是吧?”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什么反应。” 李慕辰揉着额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又把陈默的试卷递过来。 “陈默也考了八十四,差一分就过线,老师说他进步最大,下次肯定能上八十五。” 陈默坐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把试卷展开。 “我实验题错了两个空,回去多练几道就行。” “八十四已经很厉害了,比上次进步十分。” 冷雪儿接过试卷看了看,指尖点了点错题的位置。 “晚上来家里,我给你们俩讲这类型的实验题,讲完再练两道,下次肯定不丢分。” “谢谢阿姨!” 陈默眼睛亮得很,重重点头。 “阿姨,叔叔,我先去档口帮我妈收会摊,等下再过去。” “不急,我们刚好也要去你妈那边,先一起过去,晚上你们俩在家好好学。” 李阳发动车子,往美食街开。 俩少年坐在后排,头凑在一起聊小测的题,聊完题又聊下午的训练,说今天教练要教新的挡拆战术,刚好给周三的选拔做准备。 美食街的下午正是忙的时候,林秀英的档口前排了三四个人,铁板烧得滋滋响,酸甜的酱料味飘得老远。 她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忙着摊冷面,看见几人过来,赶紧抬了抬头。 “你们来了?快坐,我给你们做两份,双蛋双肠。” “林姐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们。” 冷雪儿把带来的水果搁在案板边,顺手拿起抹布,帮着擦旁边空下来的小桌子。 李阳绕到档口后面,看见头顶的灯泡晃悠悠的,接触不良,时亮时灭。 “林姐,你这灯泡坏了怎么不换?晚上忙的时候绊到东西怎么办?” “前两天就坏了,我够不着,想等周末找人来修。” “我来吧,车上有备用灯泡。” 李阳转身去车上拿了灯泡和工具,踩在凳子上两下就拧好了,按开关,灯稳稳亮着。 林秀英连声道谢,手里的铲子都没停。 “麻烦你了李老板,天天过来帮忙,我都过意不去。” “多大点事。” 李阳摆了摆手,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陈默去家里吃饭,顺便一起改试卷,吃完我送他回来,你不用担心。” “那怎么好意思,天天在你们家吃。” “孩子们一起学习效率高,你晚上收摊晚,也省得你操心。” 冷雪儿擦完桌子走过来,温声开口。 林秀英还要说什么,前面的客人催单,她只好赶紧转身忙活,嘴里不停道谢。 俩孩子放下书包,主动帮着收拾碗筷、打包冷面,动作麻利。 李阳和冷雪儿没多打扰,跟林秀英打了招呼,说晚上六点半让陈默直接去家里,就沿着美食街后面的海边步道慢慢走。 傍晚的风凉下来,吹在脸上很舒服。 夕阳铺在海面,碎金晃荡,浪一波波拍在礁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步道上有散步的老人,还有牵着风筝跑的小孩,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李阳伸手牵住冷雪儿的手,揣进自己风衣口袋里,跟当年在京大后街散步时一模一样。 “时间真快,一晃儿子都要去市体校选拔了。” “是啊,刚生下来的时候才那么点大,抱在怀里软乎乎的,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了。” 冷雪儿踩着步道上的石板路,脚步很慢。 “你说他要是选上了,以后训练更忙,会不会影响学习?” “不会,这小子有分寸,你看这次为了过小测线,不也老老实实刷了一周题?” 李阳捏了捏她的手。 “再说了,还有我们俩盯着,真要是成绩掉下来,就让他停训,先补文化课,这点原则我还是有的。” “嗯。” 冷雪儿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胳膊。 “新工作室什么时候装修?我看墙面有点空,可以挂几幅你当年画的分镜。” “下周就能进场,等装修好了,第一顿饭我在茶水间给你做番茄虾仁面,用小锅煮,就我们俩吃。” 李阳侧头看她,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下来,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对了,国庆要不要带儿子回黑江看看爸?他前几天还发视频,说院子里的菊花开了,等着我们回去看。” “可以啊,等他选拔完,半决赛打完,我们就回去,住一周再回来。” 俩人沿着步道走了半个多小时,踩着凉风往回走,开车去球场接俩孩子。 球场上满是少年人的喊声,篮球撞在地板上咚咚响。 李慕辰穿着1号球服,正在练三分,陈默站在旁边给他传球,俩人额头上全是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背上。 李阳把车停在围栏边,按了声喇叭。 俩少年看见车,抱着球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身上带着汗味和阳光的味道。 “今天教练说,市体校的老师周三会过来现场看选拔,让我们好好打。” 李慕辰抓过毛巾擦汗,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我跟陈默说好了,到时候他给我挡拆,我突破分球,争取多拿几个助攻。” “可以啊,战术都安排好了。” 李阳发动车子,往家开。 “先说好,不管选不选得上,都不能飘,回来该写作业写作业,该刷题刷题。” “知道了爸。”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露台的串灯自动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院子里。 李阳拎着菜进厨房,冷雪儿给俩孩子找了干净的毛巾,让他们先洗脸,又把水果洗好端到餐桌上。 可乐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看见人就喊。 “漂亮姑娘!吃鸡翅!” 李慕辰走过去弹了弹鸟笼。 “你怎么就知道吃,孙翔叔教你的论语呢?背一句来听听。” 可乐歪着脑袋,学他的语气。 “就知道吃!就知道吃!” 陈默站在旁边笑,肩膀都抖。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响,李阳动作麻利,可乐鸡翅炖上,番茄虾仁下锅,又炒了个清西兰花,半个小时就端上了桌。 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鸡翅炖得入味,虾仁q弹,俩少年吃得头都不抬。 “叔叔做的鸡翅比街上卖的还好吃。” 陈默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夸。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就来家里,叔叔天天给你做。” 李阳笑着又给他夹了两个。 吃完饭,陈默主动站起来收碗,被李阳拦住。 “你们俩去书桌那边坐,把今天的错题都拿出来,让你阿姨给你们讲,碗我洗就行。” 俩少年乖乖抱着试卷坐到餐桌旁,冷雪儿拿了红笔,把俩人错的题归类,从考点讲到解题思路,再出两道同类型的题让他们现场做。 李阳系着围裙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偶尔抬头看一眼餐厅的方向。 暖黄的灯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冷雪儿背挺得直,笔尖在试卷上划重点,俩少年并排坐着,时不时点头,神情认真。 他唇角弯了弯,洗碗的动作都轻了点。 等俩孩子把错题都弄懂,已经八点五十。 门外传来林秀英的声音,她提前收了摊,来接陈默回家。 陈默把试卷和错题本塞进书包,跟俩人鞠躬道谢。 “谢谢叔叔阿姨,我回去再练十道实验题,下次肯定考到八十五。” “加油,周三选拔好好打。” 冷雪儿把装好的草莓和一袋橘子递给他。 “带回去吃,晚上别熬太晚。” 林秀英站在门口,又连声道谢,才领着陈默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李慕辰伸了个懒腰,抱着选拔表从楼上下来,把笔递到俩人面前。 “爸,妈,我考过八十五了,教练说训练记录我也达标,家长意见可以签了。” 选拔表上的个人信息已经填好,少年的字带着点锋芒,训练计划写得工工整整,每天的训练时间、学习时间、休息时间都排得清清楚楚。 李阳先接过笔,在父亲意见栏龙飞凤舞签了名,还写了四个字:好好打。 冷雪儿接着签,写了同意两个字,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兼顾学业。 少年把表格抱在怀里,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笑得虎牙都露出来。 “周三你们一定要来,教练说家长可以到场观赛。” “肯定去,我相机电池都提前充好。” 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去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遵命!” 李慕辰抱着表格蹦蹦跳跳上楼,没两分钟又探出头来。 “妈,我明天想吃你做的番茄虾仁面。” “知道了,早上给你做。” 楼上的灯亮了没一会就灭了,少年今天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睡。 李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顺手把鸟笼的厚绒布盖好,又检查了门窗,才走到客厅。 冷雪儿正坐在沙发上收试卷,长发散下来,落在肩头。 他走过去,靠在沙发扶手上,挑眉看着她。 “领导,现在儿子睡了,陈默走了,碗洗了,门窗反锁了,鸟也闭嘴了。” “咱们这笔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冷雪儿抬眼,耳尖在暖光下泛着粉。 她放下试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指尖绕着他棉质睡衣的领口带子,声音软下来。 “算,当然算。” “连本带利,今晚都给你。” 李阳眼睛瞬间亮了,拦腰把人抱起来,动作轻得很,怕吵到楼上的少年。 他踩着楼梯往主卧走,每一步都走得稳。 冷雪儿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跟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抱着她回出租屋时,频率一模一样。 主卧的门被脚后跟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窗外的浪声漫进来,裹着茉莉的甜香,漫过床沿。 李阳把她放在床上,俯身撑在她身侧,低头吻她的额头,再到鼻尖,最后落在唇角。 这个吻很慢,带着刚刷过牙的薄荷味,和晚上草莓的甜味。 “雪儿,我这辈子最赚的一笔投资,就是把你追到手。” 冷雪儿指尖插进他发间,轻轻拽了拽。 “贫嘴。” 她仰头吻住他,把剩下的话都吞进唇齿间。 夜色沉得很慢,浪声卷着两个人交叠的呼吸,飘出窗外,落在院子里的茉莉花瓣上。 后半夜冷雪儿醒了一次,身边的人睡得沉,手臂还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温度烫人。 她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多,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阳迷迷糊糊感觉到她动,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醒了?渴不渴?” “有点,没事,我自己去倒。” “你躺着,我去。” 他眼睛都没睁开,摸黑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拿过睡袍裹在她身上,自己趿着拖鞋下楼,两分钟后端了杯温水上来,杯壁带着手温。 冷雪儿喝了两口,把杯子递给他,他就着她喝过的位置喝了半杯,才重新躺回去,把人搂进怀里。 “新工作室的窗帘选浅米色的吧,跟我们当年第一间工作室的颜色一样。” “行,你喜欢就好。” 李阳闭着眼,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节奏跟浪声差不多。 “周三选拔我不叫孙翔,那货拿个喇叭喊得全校都能听见,儿子嫌丢人,就我们俩去,再叫上林姐和陈默。” “都听你的。” 冷雪儿往他怀里缩了缩,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心跳声,很快又睡沉过去。 第二天清早,俩人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李慕辰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转篮球,咚咚声压得很低。 李阳穿衣服的时候拿起手机刷了一眼,手指刚解开锁,脸上的懒意就散了。 同城推荐里跳出来一条短视频,发布者是启梦体育训练营的账号,发布人正是赵启明。 视频画面拍的是昨天俩人在文创园签合同的背影,镜头特意对着冷雪儿的侧脸,下面配了一行大字。 【明星家长暗箱操作,砸钱送儿子进市体校,普通孩子的努力谁来买单?】 文案里含沙射影,说某位拿过篮球赛冠军的高中生,家长是所谓的社会监督员,私下租办公室找关系,已经拿到了市体校的内定名额,普通孩子再努力也比不过有钱有背景的。 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评论,不少不明真相的家长被带了节奏。 【怪不得刚上高一就能当首发,原来家里早安排好了。】 【现在的体育选拔也这么黑吗?普通人还有活路吗?】 【我就说上次他家长故意找赵教练麻烦,原来是怕别人抢名额。】 还有人扒出了李阳网文工作室的名字,和冷雪儿社会监督员的身份,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李阳把手机递给冷雪儿,脸色沉下来。 “这货上次道歉道得挺痛快,转头就敢背后捅刀子。” 冷雪儿接过手机,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点进评论区翻了两页,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反而笑了。 “他这是嫌上次罚得轻,自己往枪口上撞。” 门口传来敲门声,李慕辰探了个脑袋进来,脸色气得通红。 “妈,爸,家长群里都在传这个视频,他们胡说八道,选拔明明还没开始,什么内定!” “别急。” 冷雪儿把手机放下,语气平稳。 “你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吃完饭正常去上学,下午好好训练,拿出实力比在网上跟人吵一百句都有用。” “可是他们乱骂你。” 少年攥着门把手,手指都收紧。 “骂就骂,证据在我们手里,他们讨不到好。” 李阳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只管打好球,剩下的事交给我和你妈,晚上的友谊赛,我们带你赵叔叔好好看看,什么叫实力。” 李慕辰抿着唇,重重点头,转身下楼吃饭。 送完李慕辰,俩人没去文创园,直接开车去了教育局和市场监管局。 冷雪儿带着上次赵启明私自用未成年人肖像做宣传的录屏、家长群道歉记录,还有这次的短视频公证书,一条条列得清楚。 除此之外,她还连夜整理了一份未成年人参与商业宣传的规范提示,附了相关的法律条文,打算交给教育局,后续挂在全市中小学的家长群里。 李阳联系了刘小龙,让他查启梦体育训练营的资质。 不到半个小时,资料就发了过来。 赵启明的训练营根本没有办学许可证,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只有体育用品销售,连体育培训的资质都没有。 他收了十七个家长的培训费,每人两万八,合计四十七万,所谓的名师教练,全是体校的在校大学生兼职,课时费一小时才五十块。 更有意思的是,他上个月刚收了钱,就偷偷把公司账户里的钱转到了亲戚的个体户账户里,随时准备跑路。 市场监管局和教育局的人看完资料,当场决定下午去青城中学实地核实,顺便配合学校澄清谣言。 下午四点,青城中学跟三中的友谊赛准时开始。 赵启明果然带着几个交了钱的家长堵在球场门口,看见张教练就上去拦,声音提得很高,故意引来周围的家长围观。 “张教练,你给个说法,李慕辰是不是早就内定了?我们家孩子练了三年,凭什么连初选的名额都拿不到?” “就是,现在选拔公平吗?你们是不是收了好处?” 几个家长跟着起哄,现场围了不少人,举着手机拍。 张教练脸色沉下来,刚要说话,冷雪儿和李阳带着市场监管和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赵启明,你私自使用未成年人肖像做商业宣传,上次已经警告过你,现在又造谣诽谤,还涉嫌无证办学、恶意转移资金,跟我们走一趟吧。” 市场监管的工作人员亮出证件,把调查通知书递到他面前。 赵启明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还想狡辩。 “我没有造谣,我说的都是事实,他们就是找关系了!” “事实?” 李阳拿出手机,点开李慕辰这学期的训练记录、历次比赛的数据统计,还有前天化学小测的试卷照片。 “校队首发是他一场一场打出来的,选拔资格要求文化分八十五,他考了八十六,训练出勤率百分之百,哪一条不符合要求?” “倒是你,收了十七个家长四十七万培训费,连办学资质都没有,教练是在校大学生,还偷偷转移资金,你说说,谁在骗人?” 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家长愣了,转头看向赵启明。 “赵教练,他说的是真的?你没有办学许可证?” “我们交的两万八呢?你不是说交给学校当报名费了吗?” 赵启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转身想走,被工作人员拦住。 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当场拿出通知,宣布这次市体校选拔全程公开,所有考核项目、成绩、入选名单全部贴在学校公告栏,接受所有家长监督,不存在任何内定名额。 周围的家长们瞬间炸了,围着赵启明要退费,快门声和指责声响成一片。 赵启明低着头,被工作人员带上车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 风波很快平息,比赛准时开始。 李慕辰憋了一股劲,开场第一节就连续送出三个助攻,自己突破进了两个球,带队打出十比二的小高潮。 陈默第二节替补上场,接到李慕辰的传球,连续投进两个三分,比分越拉越大。 市体校来选人的教练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战术本,时不时点头,跟旁边的张教练低声说着什么。 第四节打了一半,李慕辰被换下场休息,额头全是汗,手心在刚才抢球的时候蹭破了点皮。 他跑到看台边,冷雪儿递给他毛巾和温水,李阳给他贴了个创可贴。 “打得不错,那个背后传球,比你爸当年强多了。” “那是。” 少年喝了半瓶水,笑得露出虎牙。 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六十八比四十二,青城中学赢了二十六分。 市体校的教练走过来,拍了拍李慕辰的肩膀,又跟陈默点了点头。 “一号李慕辰是吧?下周三来市体校参加集训,后卫位置,带上你的文化成绩单。” “还有那个替补的小个子,三分不错,也可以来旁听,好好练,下次有机会。” 李慕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当场跳了起来。 “谢谢教练!我肯定好好练!” 陈默站在旁边,也激动得脸都红了,用力点头。 周围的家长们纷纷鼓掌,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家长不好意思过来,站在旁边挥了挥手。 李阳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嘴角快翘到天上去。 “晚上必须加菜,买两斤最大的虾,再给你买那个最新款的护指。” “爸万岁!” 少年抱着球蹦得老高。 冷雪儿站在旁边,看着球场上跑闹的少年,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她侧头看向李阳,他正低头翻着刚才拍的照片,嘴角带着笑,眼睛亮得很,跟十几年前在大学校园球场上,他投进第一个球之后转头看她的样子,分毫不差。 一家人收拾东西,刚要往球场外走,冷雪儿的手机响了。 是政务服务中心的同事打来的,背景里乱糟糟的,全是说话声。 “冷姐,你现在在哪?我们接到十几个大学生的投诉,都在沿海文创园,有家网红孵化公司收了每人两万八的孵化费,昨天连夜搬空了,人去楼空。” “我们刚到文创园门口,听说你昨天刚租了二楼的办公室,能不能过来帮忙看看他们签的合同?我们都看不懂里面的霸王条款。” 冷雪儿拿着手机,抬眼看向身边的李阳。 他刚把李慕辰换下来的球衣搭在肩上,手里还拎着相机,冲她挑了挑眉。 “怎么了?新工作室刚拿钥匙,就来活了?” 冷雪儿挂了电话,唇角弯起来。 “三楼的公司跑了,十几个大学生被骗了,让我过去帮忙看合同。” 李阳笑了一声,把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 “得,这算新工作室开工大吉。” “领导,要不要先跟我上去认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