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飞奔而去,大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梅长青将药丸放回玉瓶,恭恭敬敬站在下首等着,皇帝看着他,又想起女儿说的中毒一事。 “梅卿,你可曾给四公主诊过脉?” 梅长青不意皇帝忽然问起四公主,赶紧拱手作答, “禀皇上,臣上月才给四公主诊过脉,这个月是宋太医去的。” 皇帝等了半晌,没听到下文,疑惑看向他。 梅长青这才回禀,“皇上,四公主的脉象,是气血亏虚,生机流失。” “太医院诸位太医诊断皆是如此。” 皇帝若有所思点点头,“也就是说,并非中毒,而确实是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听到皇帝说中毒,梅长青眉心跳了跳,他从未将四公主往中毒上想过。 不过四公主这病,确实很蹊跷。 四公主出身皇家,就算不甚得宠,因着皇后宽和,对这些公主们都是一视同仁,从小身体养得极好。 成婚前太医院请平安脉,四公主的身体并无什么不妥,可是婚后不过两年多,生了小公子后,便离奇的病了,确实相当蹊跷。 “皇上,微臣医术平常,确实未曾诊断出公主体内有毒物。” “不过公主比病,也确实蹊跷得很。” [所以勿怪皇帝会猜测公主是中毒了。] 梅长青的心里话,皇帝不在意,皇帝在意的是,“梅卿,你是说,四公主这病确实很是蹊跷?” “是的,四公主身在皇家,身体养得极好,照理说,不应该因为生孩子,就得了这种不治之症的。” 皇帝听进了心里,又忽然发问,“梅卿,你可知有什么毒药,服下以后,会让人气血亏虚,生机流失?” 梅长青在脑子里想了半天,忽然心头一动, “皇上,微臣师从抱石老人,他老人家学究天人,又喜四海云游,他老人家曾经说过。” “在我襄国南边,有一海岛,上面的人尊崇巫医,据我师傅说,这岛上的巫医医术甚是诡异。” “这巫医有一种秘药,名叫融雪,人服下这药以后,就有气血亏虚,生机流失之兆,并且这并不是毒药,所以大夫是诊不出来的。” 梅长青小心翼翼看着皇帝的脸色, “皇上,四公主幼时长居深宫,成婚后也没有离开过京城,这样珍贵的秘药,应该不会吧。”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原来真的有这种药。 “梅卿,这秘药可有解?” “这药要解的话,其实很容易的。” 梅长青回忆师傅所说, “皇上,这药并不是毒药,原是巫医有个弟子,因为暴饮暴食,一度胖至三百多斤。” “于是巫医为了弟子瘦下来,才研制了此药,等到人瘦下来以后,服用大量的人参灵芝等药,补全生机和气血,将这秘药中和以后,就可以永远不再发胖了。” 竟然有如此神奇的毒药,皇帝叹为观止。 梅长青想起四公主种种,忽然觉得,四公主的确很可能是中了此药。 “皇上,微臣听了皇上的话,觉得四公主的确有可能中了此秘药。” “自从公主得病以来,每次开的药方,都是温补之药,所以才延缓了公主生机流失,让公主一直活到了现在。” “若是普通人中了此药,哪有那么多的人参灵芝鹿茸补充气血啊。” 皇帝点头,觉得梅长青言之有理,正要吩咐蔡仲去叫人来,梅长青的药童已经带着兔子、鸽子和鸡来了。 梅长青立刻开始准备起来,让蔡仲送来了一杯清水,再把药丸取出来,用银针刮下来些许药沫。 银针刺在药丸上,破坏了药丸的完整,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就散了开来。 这药香只是闻一闻,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身体舒畅起来。 尤其皇帝,他只觉得心口的闷痛都好多了。 看着梅长青的动作,他忽然开口,“送药之人曾说,这药丸并不是普通熬煮出来,而是用炼丹炉炼制出来的,所以药性完全锁在药丸内,没有一丝药香。” “她这话,果然没有说错,只是破坏了药丸的完整,药香就露出来了。” 梅长青听到这药竟然是炼丹炉所炼制,手里动作更加小心了。 只刮了几丝药沫出来,兑在了那一杯清水里,只见清水渐渐变成了青绿色,与药丸的颜色相同,只是更淡了些。 药水兑好,梅长青找蔡仲要了一柄匕首,先在鸽子腿上划了一刀,再用小银勺取了一勺药水,喂进了鸽子嘴里。 那鸽子原本凄厉的鸣叫着,随着药水入腹,叫声渐渐小了起来,腿上的伤口处,鲜血渐渐停止流出。 等了一刻钟以后,这鸽子虽然腿上伤口仍然还在,可是血已经止住,精神也好了起来。 放在笼子里,飞上飞下,一点问题都没有。 接下来就是那只鸡,依旧划了个口子,再喂了三勺药水,这鸡好得更快了。 最后就是兔子,大腿上划了个长长口子,鲜血淋漓的,一勺药水下去,兔子就停止了挣扎,再喂了好几勺,兔腿上的血也止住了。 再等了一刻钟,这鸽子、鸡和兔子依旧活蹦乱跳,那鸽子腿上的伤口,甚至还有愈合的迹象。 梅长青立刻拱手禀告, “皇上,这药确实神效,没有不妥的地方。” 皇帝又不是瞎子,他看得到,眼神示意蔡仲,蔡仲立刻上前,从梅长青的手里取回来玉瓶。 皇帝打开玉瓶,拿出药丸,就这样服了下去,蔡仲想先去倒一杯水来都没有来得及。 皇帝吃下药丸后,只觉得这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就化为一股暖流下去了。 这股暖流流到胸口的时候,停顿了许久,只等胸口的闷痛感消失,这暖流再继续往下,流到肚腹。 从肚腹再流向身体四肢,因年纪大了略微发凉的手脚,又重新变得温热起来。 皇帝闭上眼睛,好好感受了一番,只觉得身体从未这么好过。 梅长青低眉垂首站在不远处,等着皇帝开口,岂料居然等了许久。 抬头看过去,只见皇上原本闭眼假寐的,居然真的睡着了。 皇帝不说话,也没人敢走啊! 梅长青与蔡仲面面相觑,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的闭上嘴巴,站在原处恭候着了。 皇帝睡得很熟,蔡仲担忧他着凉,吩咐人取来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身上。 皇帝这一觉,睡了大半个时辰,还是因为坐着不舒服,才醒了过来。 他动了动手脚和脖颈,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神清气爽,丝毫没有难受的地方。 蔡仲上前一步,“皇上,您如今觉着怎么样?” 皇帝深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朕竟然觉得,从未如此好过!” 看到梅长青还等在这里,于是唤他,“梅卿,来,给朕再诊一次。” 梅长青上前,小心点将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诊了片刻,惊讶的看向皇帝的脸色。 “皇上,臣再诊您另一只手。” 等到诊完以后,他立刻跪下, “恭喜皇上,您的脉象中正平和,以前残留的些许邪气尽数消散,龙体已然痊愈。” “皇上真是福泽深厚,多年的沉疴一朝尽去,普天同庆啊!” 皇帝龙心甚悦,挥手就给了赏,梅长青眉开眼笑的去了。 等到只剩下皇帝与蔡仲,皇帝才收起来笑容, “蔡仲啊,真没想到,朕这膝下,竟然还有仙人血脉。” “你可还记得,四公主的生母?” 蔡仲低头,毫不犹豫就说了出来, “皇上,四公主生母因父母双亡,被伯父送入宫中做了宫女,后来得皇上宠幸,晋为答应。” “后生下四公主就亡故了,皇上令以贵人名分葬在皇家墓地。” 皇帝想了半天,都没有想起四女儿的生母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子,于是开口问蔡仲, “蔡仲……” 蔡仲立刻接话,“陛下,老奴还记得,四公主生母姓龙,叫做龙灵儿,是因为美貌被皇上宠幸的。” “竟是姓龙吗?仙人历劫,也绝不会泯然众人矣。” 皇帝喃喃自语,奈何想了许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他真回忆不起,这个历劫的仙人是什么样子的。 蔡仲非常了解皇上,但他作为皇帝的首席心腹,一贯为皇帝排忧解难。 “皇上,老奴等下就去查一查,看看是否还有伺候过龙贵人的宫人在宫里。” 蔡仲此话甚得龙心,皇帝赞许的点头,“行,就交给你了,明日上朝,记得给我带上那张四驸马的账单。” 蔡仲立刻答应下来,伺候皇帝睡下以后,他才到了外间,召来掖庭局的掌事太监,查找曾经伺候过龙贵人的宫人。 杨昭曦晚上吃了药膳,跟两个孩子玩了一阵,便觉得有些疲惫。 这具身体被毒素折磨了两年,虽然杨昭曦进入身体后,用了灵泉水和百消丸,补回了生机,可那些失去的血肉,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长回来的。 所以这次穿进原主的身体,她没有晚上再出去浪,而是老老实实睡觉,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所以,她并不知道,皇帝因为她一顿忽悠,已经相信了她真是仙人血脉。 第二天一早,杨昭曦还在睡觉,早朝就已经开始了。 平阳侯虽是虚职,不过也得上朝,一早便去了。 皇帝昨晚一夜好睡,上朝时精神奕奕,一连处理了好几件事情。 国事处理好以后,又有御史上前,参某大臣宠妾灭妻,内闱不修的。 还有参某位将军纵容儿子欺压百姓的。 皇帝申饬了几句,责令这两位臣子改正,又罚了些许俸禄。 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完,大臣们不再有人出列,依照惯例,内侍卫叫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家就可以出宫去了。 谁知皇帝在御座上先笑了一声,然后问道, “平阳侯来了吗?” 平阳侯心里一咯噔,[不好,难道昨天四公主不在家,就是进宫告状了吗?] 他心里虽然这样想着,脚下却不敢怠慢,立刻出列,拱手弯腰低头, “回皇上,臣在!” 皇帝又笑了,看了平阳侯几眼,然后才抬起头, “朕有些私事,想问问诸位,你们家里娶了儿媳妇以后,是否就把儿子交给儿媳妇养了?” “等有了孙子孙女,连孙子孙女都是儿媳妇养着,你们可以一分钱不用出?” 平阳侯心中发冷,这皇帝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重锤捶打着他的心脏。 有老臣站出来回答, “皇上,这还用问吗?这家的男丁都死绝了吗,居然要儿媳妇用嫁妆养家,简直要笑死人了。” 皇帝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养家糊口的重担,儿媳妇是不用扛的吧?” 大家纷纷称是,平阳侯的额头已经有汗水流了出来。 皇帝呵呵笑了声,然后笑容收敛,脸上神情一厉, “平阳侯,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