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之中,陈阳沉寂良久。
静下来,思绪便往远处飘。
西洲与东土横亘红膜结界,南北相隔,无尽海烟波浩渺,天堑难越。
可偏偏,他尚在总角之年,便已迎娶了堂堂西洲妖皇。
如今想来都觉得荒唐。
记忆里,彼时的自己不过懵懂少年,才舍弃玩泥弄土的稚趣,一身孩童稚气尚在。
可就是那样一个小儿,与蜜娘之间,竟也有过缠绵悱恻,情意缱绻的日子。
那些雾里看花的残像,不召自来。
红烛摇曳,软语温温,耳鬓厮磨间,还有她舌尖扫过身子的触感,湿滑滚烫。
仿佛真有那么一段岁月。
他还是个踮脚才够得到蜜娘肩头的小人儿,日日缠着她,与她尽享闺房之乐,做了名正言顺的小相公。
他想起方才那句三人同眠,心头微动。
赵嫣然正值金钗之年,与他年岁相仿。
彼时二人尚未婚配,结为夫妻还是往后之事,何以能同处一榻,还与蜜娘相伴?
她究竟又是何种身份?
思绪辗转间,他忽然想起蜜娘昔日提过,自己有一位开山首徒,是亲手教出来的人。
思及此处,他便开口问了出来,却没急着追问,只静静望着她,眸光沉定,等着她先开口。
蜜娘被他看得先愣了愣,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波澜。
她显然没料到,陈阳能串起前因后果,沉默片刻,终是抿了抿唇,轻声道:
“是,嫣然的确是我成道数百年来,收下的第一位弟子。”
话音落下,陈阳脸上没有半分惊诧,反倒垂下眼帘,神色一点点黯了下去。
原来真的是这样。
那些凡俗岁月里,从来不是他与赵嫣然两个人。
陛下也在,三个人一同走过了一段烟火日常,他记不得,便像平白空了一块。
蜜娘瞥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眉梢微蹙:
“怎么?你心里,还在介怀当年她的事?”
陈阳依旧沉默着。
他从前只当赵嫣然是凡俗时的夫妻,年少懵懂的念想,从没想过她竟早早就入了蜜娘门下。
“她待你是真心的。”蜜娘见他沉默,语气缓了缓,带着几分追忆。
“小时候总围着我转,变着法子讨银钱。”
“今天攒着给你买双新鞋,明天偷偷给你带盒糕点,但凡攒了点好东西,头一个想着往你屋里搬。”
陈阳闻言,眸光微闪,抬眼望向她,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解:
“陛下说这些做什么?莫非是想要替赵嫣然……开脱?”
这话把蜜娘问住了。
她红唇翕动,似是想反驳,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她索性别开脸,望向冰冷的石壁。
陈阳望着她侧颜,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出了口:
“陛下既说你我早结为夫妻,那当年……为何又要让嫣然同住,三人同榻?”
蜜娘闻言,倏地转回头来,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这小人儿?”
陈阳一怔:“我?”
“不然还能是谁?”蜜娘咬了咬唇,似难以启齿。
“你我成亲之后,你心里终究还是黏着她,许是年岁相近,总爱跟在她身后跑,夜里怕黑,非要拉着她一同睡才踏实。”
说罢,她耳尖泛起绯红,语气更轻了些:
“常常是三人挤在一张榻上,有时……有时我俩温存过后,你转头便要抱着她的身子才肯睡熟。”
“我还得撑着起身,给你们两个小的掖被角。”
陈阳听得彻底愣住了。
这些事,他半分印象也无。
可望着蜜娘带着幽怨的眼神,那些缺失的岁月,忽然就变得鲜活起来。
脑海隐约地浮现出旧日景象。
昏黄油灯下,红帐低垂。
彼时他尚且是半大孩童,偎在蜜娘怀中,另一侧挨着赵嫣然,两个孩子呼吸轻浅。
蜜娘起身披上外衫,静坐床边,细心替二人掖好被角,眉眼温软。
“竟有这般过往……”
陈阳心念微动,那些残像便如风卷碎絮,散得七零八落,半分都抓不住。
他神思恍惚,竟顺着话头下意识呢喃:
“那我们……温存之时,阿嫣也在榻上,她是睡着,还是醒着的?”
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眨了眨眼,抬头便对上蜜娘噙着笑的眼。
“自然是醒着的,就睁着一双眼,安安静静瞧着我们俩,乖巧得紧。”
陈阳脑子里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他怔怔望着蜜娘,整个人都懵了。
昏黄油灯映着红帐软榻,他与蜜娘耳鬓厮磨,帐边竟还坐着个豆蔻少女,睁着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饶是他素来沉稳,也觉心口狂跳不止,血气一股脑往头顶冲。
蜜娘瞧他这副心神失守的模样,嗤地笑出声,指尖隔空在他额头上轻点了一下:
“瞧你这副样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当初传她的功法,需守元阴方能精进,半分碰不得男子,虽同挤一张榻,却没做过越界的事。”
陈阳听得恍然,转念又觉哪里不对。
既是传了守元阴的功法,又为何要让她日日守在一旁。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思绪,蹙眉道:
“陛下这般说,岂不是赵嫣然……早早便踏上了修行路?”
他从没想过她年纪轻轻便有师承,还得了蜜娘亲自指点。
“不然你以为?我既认了她做开山弟子,难道还能什么都不教?”蜜娘语气淡了些,指尖捻着一缕发丝,神色辨不出喜怒。
“早年根基打得牢,元阴稳固,进境极快。”
“后来……她嫁了你,元阴一泄,那功法便废了大半。”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帘却极快地垂了下去,不愿多提。
陈阳皱着眉,还在思忖其中关窍,神思不免有些飘远。
蜜娘坐在一旁,将他出神的模样尽收眼底,见他满脑子都在想旁人,心底莫名窜起几分酸意。
她指尖微动,忽然微微侧身,指尖勾着素白衣衫的领口,往下一拉。
素白衣料顺着肩头滑开,露出心口一片肌肤。
昏暗光线下,那片肌肤泛着瓷白光泽,如上好的羊脂玉,尖儿上点着淡淡的粉晕。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蜜娘斜睨着他,眼尾绯色晕开,媚意横生。
陈阳眨了眨眼,有些错愕:
“陛下,你这是……”
蜜娘抬手虚扇了扇,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慵懒:
“没什么呀,这坟里头闷得慌,我觉着有些热。”
陈阳猛地回神,视线落在她胸前,瞬间就定住了。
目光像被黏住似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周身血气也跟着热了起来。
“看傻了?”蜜娘轻笑一声,冲他抬了抬下颌。
“过来,给我吹吹,祛祛热。”
陈阳脑子发懵,鬼使神差便凑了过去。
他俯着身,离得极近,鼻端全是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温热气息拂过肌肤,吹了两下,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他心口像烧着一团火,望着那片莹白肌肤,喉间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陛下……要不换个法子?我手天生就凉,比吹气管用……”
蜜娘垂着眼,目光往下一扫,唇角勾着点坏笑:
“忍着!”
“我刚醒没多久,身子还敏得很,你再乱动,回头坏了我修行根基,难道是你想害我?”
“不敢!”陈阳脸上一热,悻悻收了往前凑的心思。
他心底暗觉奇怪,也没觉着有多闷热,蜜娘怎的突然解了衣衫,话语里还藏着几分幽怨。
他只老老实实对着她心口,又吹数十下,心底的疑惑还是压不住,低声道:
“对了……陛下方才说,嫣然她醒着看着我们……”
“怎么,还惦记着这事?”蜜娘白了他一眼。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那丫头胆子大得很,常趴在枕边瞧,瞧得还乐呵呵的。”
“虽有功法限制,不可行夫妻之事,可凑过来亲你两口,用手替你拢一拢,这些还是有的。”
陈阳再次愣住。
莫名地,一叶岛的光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榻上的杨素,床角的杨玉兰,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三个人将他围在当中,肆意淫辱,毫无顾忌。
那画面太过真切,连当时肌肤相贴的温度,都仿佛重新涌了上来。
如今再回忆,胃里便一阵翻搅,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浑身不自在。
可奇怪的是……
那场景换作蜜娘和赵嫣然。
同样的事,同样的荒唐,他心里那股不适感反倒淡了,甚至隐隐约约……还有几分旖旎。
蜜娘见他脸色不对,皱眉问道:“怎么了?”
陈阳摇了摇头,别开眼:“没事。”
这次轮到蜜娘凑近了些,温热呼吸扫来,语气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怎么,想着当年有我陪着,还有嫣然搂着,咱们少年阿阳,当真是风流快活?”
陈阳猛地回神,当即摇头,神色郑重:
“不快活。”
蜜娘一怔,挑眉道:“为何?”
陈阳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缓缓开口:
“我与陛下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怎样都名正言顺,可我与赵嫣然,当时应当无名无分,那般相处,本就不合规矩。”
蜜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胸脯轻轻起伏。
她抬手,指尖弹了弹他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
“你啊,还真是一点没变。”
“打小就是这副假正经的模样,嘴上说着不合规矩不合礼数,日子久了,反倒顺理成章,还要我师徒二人,一同伺候你这小人儿呢。”
这话让陈阳猛地愣住:“一同?”
“怎么不信?”蜜娘挑了挑眉。
陈阳低声喃道:
“可……可赵嫣然不是要守着元阴修行吗?”
说罢,他看向蜜娘,心底诸多疑虑盘旋不散。
蜜娘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撇了撇嘴:
“你忘了?我同你讲过的。”
“早先你用功念书,每回都缠着讨要好处,有些时候功课时辰不足,我执意不肯……松口,你说说,届时你还能寻谁?”
陈阳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蜜娘躺在地上,一只手支着腮,那神态懒洋洋的,慢悠悠道:
“嫣然那丫头,素来最听你的话,你但凡开口,哪有不愿的?略加几句柔语哄她,她便心甘情愿顺着你。”
陈阳脸上有些茫然,脑子里转了两圈,才隐约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耳根腾地热了。
蜜娘瞧他这反应,笑得更深了些,拿指尖绕着自己的发梢:
“初时她尚且满面羞赧,慢慢适应之后,反倒放开了,格外上心。”
“后来……我与她师徒二人,同处一榻,一同伴着你。”
“这孩子性子温顺,伏在那儿,乖得跟什么似的,你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唤她张嘴,便乖乖张嘴。”
陈阳思来想去,脑子里那点画面挥之不去,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恨恨埋怨道:
“赵嫣然……当真误人,定是她搅得我功课都读不进去!”
话音刚落,蜜娘怔怔望过来,似是没料到他冒出这么一句,旋即嗤地笑出声,以袖掩唇:
“你倒会往旁人身上推。”
“我方才不是说了,又不是嫣然主动凑上来,是你这小人儿不省心,一肚子坏水。”
陈阳被她噎得一滞,脸上有些发烫。
蜜娘也不急,语声放轻,倒像闲话家常一般:
“你明知我这弟子修的是元阴功法,最忌轻易破功,偏生故意去撩拨她,蹭得她浑身燥热难安。”
“瞧着她眼眶泛红,难受得咿呀出声,你事后反倒一脸无辜,只说要测她道心坚不坚,有没有杂念。”
“偏她每回都吃你这套,由着你胡闹。”
“你们二人凑在一处亲昵温存,倒常把我晾在一旁。”
陈阳听着,唇角不自觉弯起来,心底漫上几分怀念,仿佛又瞧见久远的过往。
他正想接话,却见蜜娘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淡了,目光落在一旁。
“可我的弟子,已经不在了。”她忽然开口,语声平了几分。
“死在南天,杨家。”
陈阳脸上的笑骤然一僵。
是啊……
前尘往事,无论爱恨悲喜,都早已随故人埋进黄土。
话是这么说,可黄土底下埋着的,当真就什么都了了么?
“其实,我说不定能……”他轻声喃喃,声音飘忽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蜜娘静静凝视着他:
“能什么?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陈阳摇了摇头,像是把那点心思摁了回去。
他眸光微动,迟疑片刻,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当年三人那般相处,陛下……不会介意吗?”
他心底暗忖,堂堂妖皇纵是凡俗度日,想来也不会拘于寻常闺阁礼数。
蜜娘抬眼望着他,那眼神坦坦荡荡的:“我介意啊!”
陈阳嘴边的话一下子噎住了。
蜜娘收回目光,半晌,才叹了口气:“我也是女子,你当我心胸有多宽广?”
说罢,她唇角勾起一点无奈的笑:
“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头哪能真的一点疙瘩没有。”
陈阳愣在那里,眉头拧着,语气里全是不解:
“那陛下当初……为何还容下此事?”
蜜娘眼帘垂了垂,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语气低落:
“一个是我亲手教大的弟子,一个是我自个儿认下的小夫君,我总不能硬生生拆开你们。”
“再说了,我是后来才到的,你和嫣然从小一块长大,最早的时候,你心里压根就没有我。”
“也不会选我……”
陈阳心神恍惚:
“陛下是说……当年我在你和嫣然之间,选了她?”
前尘往事,他半点记不起,这话却偏生揪得他心口发紧。
蜜娘颔首,静静望着他。
二人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陈阳忽然心头一抽,脱口而出:
“陛下,你是不是……从前恨过我?很恨?”
这话本是随口一问,全凭直觉。
蜜娘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扯了扯唇角,笑了两声。
不等陈阳再开口,她忽然抬足,恨恨一脚踹在他心口。
力道沉重,直接将人踹得向后飞去。
陈阳后背撞在冰凉的石棺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恨!当年二人摆在面前,你选她,弃了我,我怎么不恨!”
她冷哼一声,眼圈却倏地红了。
不愿让他瞧见自己这副模样,索性转过身背对着他,双臂交叉抱于胸前。
乌黑长发铺满后背,周身气息骤然冷下,摆明了不愿再理人。
“陛下……”
陈阳贴着棺壁愣了愣,心口又疼。
他犹豫片刻,终究挪了过去,张开手臂从身后牢牢环住她的腰。
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温热触感隔着薄衣传过去,呼吸扫过她颈侧发丝,带着暖意。
“放开。”蜜娘身子一僵,挣扎了两下。
“不准碰我。”
“不放。”陈阳把脸埋进她发间,声音闷闷的,手臂收得更紧。
“陛下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他抱得死紧,任凭她怎么挣都不松手,二人身子随着动作相蹭,衣料窸窣作响。
挣着挣着,蜜娘忽然闷哼了两声,身子软了半截。
刚破茧的身子敏感得很,这般厮磨惹得她浑身酸麻,四肢微微发软。
闹了片刻,蜜娘终究挣不开,也舍不得真的发力伤他,最后气呼呼地转过身来:
“好好好,我搭理你行了吧!你这人怎么这般粘人,别抱了!松开些,不准碰我……我受不住。”
她咬了咬唇,双腿下意识并拢。
陈阳连忙松了松手臂,却没完全放开,依旧虚虚圈着她的腰。
二人面对面躺着,距离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处。
蜜娘脸颊还带着薄红,眼尾泛着绯色,瞪人的眼神没半分威慑力,反倒带着几分娇媚。
陈阳望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开口:
“陛下,若是再让我选一次……我选你。”
蜜娘一怔,随即白了他一眼,哼哼了两声:
“少哄我了,罢了,这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是,以前是有几分恨。”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声音哽咽:
“我从前总以为,你这小人儿只当我是寻欢作乐的去处,可尸山摩诃里,你连命都肯拼给我了……我拿什么去恨。”
陈阳怔怔望着她,喉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疼吗?”
沉默半晌,反倒是蜜娘先开了口,指尖虚虚点了点他心口。
“不疼,不疼。”陈阳摇摇头,语气很认真。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肩头,颈侧那些新旧交错的咬痕:
“我记不清咬过你多少次,吃了你多少血肉。”
她说着,脸颊泛起浅红,声音低了下去:
“化作血尸那阵,没轻没重的……不光肩头,心口,连那儿也……”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脸颊已经烧得绯红。
那些混沌日夜,她全凭本能行事,饿了便咬,情动时便缠着他厮磨。
磨到酣处,她低头瞧见那儿。
那时她只是具血尸,没有心神,可眼睛还认得是什么,却说不出所以然,于是生出好奇来。
这东西究竟有什么古怪?怎的碰一碰,就让人这般快活?
常常想着,便张口咬了上去,没轻没重,直咬得血肉模糊。
如今神志归位,回想起来,又羞又愧,堵得心口发涩。
“对不起,小人儿。”她咬了咬唇,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先前化作血尸,心神混沌,管束不住自己,没少伤你。”
“方才一时气急,又出手伤了你,我修为胜过你许多,本不该这般相待。”
话音刚落,泪珠便顺着眼角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素来骄傲,活了千年极少落泪,此刻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又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陛下……”
陈阳心口一揪,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
“好了,别碰我。”蜜娘偏头躲开,声音带着哽咽。
“你让我自己缓一缓。”
陈阳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收了回来。
他没再说话,只在一旁静静陪着她,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半分不曾移开。
石棺里只剩女子压抑的哽咽声,轻轻的,碎碎的,散在昏暗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哽咽声渐渐停了。
蜜娘抬手擦干净眼角泪痕,红着眼眶,眼底还留着未散的水光,神色却已经平复了许多。
“过往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她看着陈阳,语气很轻。
“你记不记得从前,也没关系。”
陈阳望着她,点了点头。
又静了片刻,蜜娘深深吸了口气,周身气息渐渐沉淀下来,她抬起手,指尖轻掐一个洁净法诀。
嗡!
一层淡青色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地面干结的血污,散落的碎肉残渣,瞬间消融殆尽,连空气中弥漫的腥腐气也被一扫而空。
不过瞬息工夫,原本狼藉血腥的黑石棺,变得整洁干爽。
二人身上沾着的血渍,尘垢,也随之化作轻烟散去。
衣衫重新变得素净干爽,连发丝都顺滑不少。
蜜娘瞥他一眼,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骄矜:
“看什么?难不成要一直待在这血污里?自然要清扫干净。”
“怪我,这些日子只顾着炼化死厄,没顾得上打扫。”陈阳主动揽了责任。
他吞噬死厄,调养伤势,浑浑噩噩间确实没心思打理周遭。
蜜娘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鬼地方,眼下该想想怎么出去才是,我虽是鬼皇,却也不想真的埋在这里。”
“出去啊……”陈阳回过神,望着她的眉眼,忽然低笑一声,小声嘀咕:
“其实……能和陛下葬在一处,好像也不错。”
话音轻飘飘的,径直落入蜜娘耳中。
蜜娘浑身一震,错愕地抬眸望向他。
她静静凝着陈阳,见他神色恳切,不似戏言,颊边霎时漫开一层薄红。
她不愿被他瞧见自己这般模样,旋即转过身,对着平整光洁的石壁轻哼两声,缄默不语。
见她半晌不语,陈阳心头咯噔一沉。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迟疑着顿住,暗自揣测方才那番话说得孟浪,是否把人惹恼了。
“别过来。”
蜜娘没回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多少怒意:
“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不至于揪着小事置气,我在感应体内功法运转,你莫扰我。”
陈阳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他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已然盘膝端坐,周身浮着一层淡如轻纱的血气,随呼吸起伏,乌黑发丝被气流托着,轻轻飘拂。
血色光晕衬着素白衣衫,竟生出几分妖异绝艳之感。
正看得出神,忽听蜜娘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合不拢了?这么久了,还没合拢……”
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
“陛下?”他心里一紧,连忙往前凑了些。
“怎么了?什么合不拢?可是修为出了岔子?”
“没什么。”蜜娘头也没抬,身子颤了颤,随口敷衍过去。
“本皇的功法运转,有些松弛,我再探探别的,你稍等。”
说罢,她阖上眼,指尖掐了个简易法诀。
下一瞬,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起初还是沉厚霸道的妖皇功法,暗红金纹在衣底隐隐流转,带着西洲妖皇独有的威压,如山岳压顶,叫人心头一凛。
转瞬之间,金纹散去。
一缕淡绿色灵气自丹田升起,如春藤绕树般顺着经脉蔓延,在她周身缓缓盘旋,生机盎然。
陈阳瞳孔微缩。
“这是……乙木长生功!”
这门青木门的基础吐纳法,他修了近百年,熟得不能再熟,绝不会认错。
可蜜娘怎会?
不等他想明白,绿色灵气忽然散入四肢百骸。
下一刻,蜜娘全身上下每一处窍穴,同时亮起微光,如夜空缀了点点星辰。
气息自周身窍穴同时吞吐,一呼一吸,自成循环,绵长浑厚,正是先天一炁混元功的路数。
陈阳看得愣住。
“陛下怎会先天一炁混元功?”
这门功法需打通周身窍穴方能入门,他也是苦修多年才小成。
蜜娘怎会运转得如此纯熟?
他正错愕,蜜娘身上的气息又变了。
一股苍茫古朴的气韵徐徐散开,不似妖法张扬,也不似道诀清灵,气息流转间,上古祭文在识海低鸣,仿佛山川百神,迎风唱和。
“怀柔百神之法,大圣师尊的功法!”陈阳呼吸一滞。
还没完。
古朴气息尚未散尽,丹火气息又腾地升起。
丹火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
紧跟着,大日真火与太阴月华,交替流转,一寒一热,阴阳相济,火候圆融纯熟,竟比他平日炼丹时的控火,还要稳上几分。
玄黄丹火吐纳诀,大日真火,太阴月华……
一门接一门,全是他百年修行攒下的根基功法。
陈阳彻底看傻了眼。
再往后,十二重楼浮屠功,七色罡气,万森印……他修过的功法驳杂,从青木门基础法门,到白骨大圣传下的古修祭法。
乃至丹道一脉的火法吐纳。
零零总总,数不胜数,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在短时间内,依次运转一遍。
可蜜娘竟如同与生俱来一般,流转自如,毫无滞涩。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震惊:
“陛下……你怎么会这些?”
蜜娘徐徐睁眼,收了周身气息,盘膝坐直身子。
她转过身,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问我?这些,难道不是你给我的?”
“我给的?”陈阳一脸茫然。
“你当我吞了你那么多血肉,只补了气血?”蜜娘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
“修行者的功法,神通,本就刻在血肉神魂里,我吞了你的血肉,这些东西自然也一并印在了我体内。”
说罢,她眼尾一挑,带着几分傲色:
“何况本皇,本就过目不忘。”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漆黑瞳孔里,忽然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复瞳。
密密麻麻如星子排布,像把万千星河都揉进了一双眼眸里,妖异绝美。
只一瞬,复瞳便收了回去,重新变回清润黑眸。
“吓到你了?”蜜娘见他怔怔的,挑眉问。
“没有。”陈阳立刻回神,摇摇头。
“陛下的眼睛,怎么样都好看。”
蜜娘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
她轻哼一声,故作不在意:
“油嘴滑舌,不过我拿了你这些功法,你会不会不开心?觉得我偷了你的东西。”
“怎会呢。”陈阳笑了笑,语气坦然。
“我整个人,连命都是陛下的,何况几门功法,陛下能用,是我的福气。”
蜜娘撇撇嘴,眼底笑意却漾开,染得眼尾绯色更浓。
她冷不丁开口:
“你就不想知道,我究竟是如何复生的?”
陈阳闻言,面露茫然:“不是靠着充沛生机,重凝肉身?”
“生机只是根基,除此之外,还有专门重塑妖躯的秘法,你便一点不好奇?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问过一句。”蜜娘眸光望向他,带着几分探究。
陈阳拱手答道:“此等功法事关陛下修行根本,我若是贸然打探,于礼不合。”
蜜娘闻言,掩唇轻笑:
“你这小人儿,未免太好笑。”
“先前你把自身功法尽数交予我时,怎么不见你讲究隐秘,划分界限?如今反倒拘谨起来了。”
“我身子里里外外,早就让你看得分明,女子私密都瞧遍了,难不成你觉得,我在你跟前,还需要处处藏私?”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带着几分委屈劲儿。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这不一样。”
“陛下乃是西洲妖皇,根脚不显,诸多功法秘辛,想来皆有严苛规矩。”
“我压下心中好奇,不曾贸然相询,只是不愿僭越冒犯陛下,哎,万万没料到,此举反倒令陛下不快。”
蜜娘横了他一眼,懒得同他争辩这点虚礼。
她话锋一转,徐徐说道:
“重塑血肉,结茧涅盘的法门,原是灵彩衣赠予我的,只是此法想要奏效,必须有海量生机做支撑,缺一不可。”
“万幸当初你拼尽全力予我生机,才恰好凑齐条件,助我破茧归来。”
“若是少了这份生机,就算手握法门也是徒劳。”
她略作沉吟,继续道:
“这涅盘结茧的法门,算得上保命之计。”
“论规矩,灵彩衣传下的秘法本不可授予外人。”
“但我素来厌烦条条框框,你我结为夫妻,不分彼此,我拥有的,尽可予你。”
“等我们脱困之后,此法,我原样传授予你。”
“日后若是遇上生死难关,危在旦夕,可借此法结茧涅盘,横渡死劫。”
陈阳一怔,眼眶微热,郑重点头:“多谢陛下。”
蜜娘听着,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哼了两声,神色缓和了不少。
她沉默片刻,重新梳理起陈阳的功法,沉吟道:
“你身上功法太杂,旁的也就罢了,有一门倒是底蕴极深。”
“就是那门引山川的古修之法,若能施展开来,借天地之力,威能不可估量。”
“那叫怀柔百神之法。”陈阳点点头,顺势解释。
“是上古祭神之法,能沟通山川,借天地大势为己用,我也只学了些皮毛。”
他说着,眼中亮了亮:
“陛下若是学会了,日后遇上险境,也能借来山川之力御敌。”
蜜娘闻言,眸中也掠过一丝期许。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想起方才运转功法时的苍茫厚重感,显然知晓这功法分量,不下于灵彩衣的结茧秘法。
思索片刻,蜜娘抬眼看向陈阳,淡淡道:
“陈阳,你觉着你修行的这些功法里,哪一门最强?”
陈阳略一思忖,正色答道:
“若论底蕴与上限,当属怀柔百神之法。”
在他想来,白骨大圣传下的古修之法,品级自然远胜东土寻常功法。
不料,蜜娘摇了摇头:
“我提及此法,是因它玄妙,可借天地大势……可真要说最强,却不尽然。”
她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白气自指尖升起,旋即顺着周身窍穴流转周天,气息绵长浑厚,生生不息。
“这是先天一炁混元功的路数。”陈阳脱口道。
蜜娘念着功法名字,眸中带着几分赞许:
“我倒觉着,这门吐纳法才是造化之法。”
“通周身窍穴,纳天地灵气于微末,看似粗浅,实则越往深处越见功底。”
“旁的功法皆是术,唯有它是道,真要论强弱,它该当首位,至于其余法门……”
陈阳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难怪白骨大圣那般人物,也要称通窍一声大哥。
昔日只闻白骨大圣盛赞此法玄妙,如今方才明白,竟强横到这般地步。
他正思忖间,蜜娘忽然神色一动,蹙眉低语:
“等等……不对!”
“哪里不对?”陈阳面露茫然。
蜜娘眼底掠过诧异:
“还有一法,我方才竟未察觉,怎会如此?”
陈阳眨了眨眼,更不解了:
“还有什么法门?”
方才他亲眼见蜜娘将所有法门,演示了一遍,并未见有遗漏。
她脚下忽然泛起一圈淡红虚影,如一汪浅浅血池,涟漪轻漾,虚影之中,一只古朴储物袋浮起,袋口还凝着旧日封印。
“陛下,这是……”陈阳面露疑惑。
蜜娘没有立刻答话,伸手接过储物袋,指尖拂过袋口,封印应声而解。
她从里面取出一只羊脂玉瓶,瓶身温润,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败之气。
望见玉瓶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陈阳一眼便认了出来,低声道:
“这是当初……那群蜂儿。”
蜜娘默默点头。
她轻轻拔开瓶塞,手腕微倾,成百上千黑黄相间的蜜蜂滚落出来,蜂翼发脆,肢体僵硬,早已耗尽精气,死去不知多少岁月。
小小的尸体落在掌心,轻飘飘的。
陈阳心头微紧。
当年全靠这些蜜蜂吐蜡筑壁,蜜蜡小屋才能隔绝尸山死厄。
“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
“能陪着陛下走过那段路,它们也算圆满。”
蜜娘没说话,只垂眸看着掌心的死蜂,指尖往下一点。
下一瞬,一缕血气自她指尖漫出,轻柔裹住那些蜜蜂。
嗡!
振翅声忽然响起。
陈阳猛地抬眼。
只见原本僵硬的蜂翼,先是微颤,随即六条腿脚徐徐舒展,紧跟着,所有蜜蜂竟振翅飞了起来,绕着蜜娘指尖缓缓盘旋。
色泽鲜亮,灵性十足,与生前全无二致。
死而复生。
陈阳怔怔望着那群飞舞的蜜蜂,一时竟忘了言语。
“陛下,这是什么手段?”他愕然抬头。
蜜娘也看着指尖飞舞的蜂群,眼中光芒大盛。
她转头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这可不是我的手段……陈阳,这是你的法。”
“我的法?”陈阳更是茫然,望着飞来飞去的蜜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我从未修习过这类法门,怎会瞬息令死者复苏。”
“正是藏在你骨血深处的东西。”蜜娘神色郑重起来,指尖一收,所有蜜蜂顺势归拢。
“方才那先天一炁混元功,已是根底深厚,这门生死逆转之法,底蕴更在其上。”
说罢,她没再解释,盘膝坐了下来:
“你先别出声,我溯一溯根源。”
话音落下,她阖上双眼,指尖如穿花蝴蝶般抬起,轻点自身几处大穴。
指尖每落一处,便有一缕微光渗入穴位,顺着经脉向丹田深处探去。
“三尸化鬼……生死逆转……”
她低声喃喃,声音很轻,混着吐纳的气息。
起初她眉头微蹙,神色凝重,随着探查越来越深,周身光亮却越来越盛,每一处窍穴都在发光,像拨开层层迷雾,终于窥见了大道门径。
到最后,她睫毛都在轻颤,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陈阳静静看着,不敢打扰。
忽然,蜜娘睁开眼,猛地起身。
不等陈阳反应,她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他。
“小相公……你太厉害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发颤,带着难掩的狂喜,呼吸都乱了节奏:
“这法……这法太妙了……啊……美……啊啊……嗯嗯……”
蜜娘也顾不上身子敏意,满心都是狂喜,抱着陈阳连话都说不连贯。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感觉到她浑身发颤,心头一紧,推开她些许。
“陛下先缓一缓。”他声音轻柔,指尖替她理了理散乱发丝,牢记着她先前的提醒。
“别太激动,咱们……不急于一时。”
被他推开,蜜娘才稍稍回神,脸颊泛着薄红,胸脯微微起伏,显然还没从狂喜里平复过来。
她瞪了陈阳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眼尾绯色更艳:
“行行行,就知道你假正经,刚才眼珠子都快看直了,此刻倒懂得知进退了?”
她别过脸,深吸几口气,周身气息沉定下来。
再抬眼时,整个人已容光焕发,清艳逼人,周身灵气流转如月华,素白衣衫无风自动,竟隐隐有了几分出尘仙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看得陈阳有些失神。
“看傻了?”她瞥着陈阳怔愣的模样,弯了弯唇角。
“本皇这般模样,可比得上你那位小剑修未婚妻?”
陈阳一噎,顿时语塞。
蜜娘嗤笑一声,没再继续打趣,她收了笑意,神色肃然起来:
“玩笑归玩笑,眼下该琢磨琢磨怎么离开此地了。”
“这门生死逆转之法,玄奥非常。”
“我需要一段时间调息推演,追根溯源,这段时日你莫扰我,也别动手动脚。”
“待我推演完毕,也能为你将来的修行寻条出路。”
“毕竟你一身神通术法的根基,都融在我血肉之中,你的修行路数,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我知晓轻重。”陈阳点点头,目光认真。
“先离开此地才是头等大事,陛下只管推演,我在旁打坐护法便是。”
蜜娘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她重新盘膝坐好,阖上双眸,周身灵气徐徐运转,整个人渐渐入定。
陈阳也随之落座,守在她身侧,闭目吐纳。
石棺之内一片静谧,灵气流转化作微光。
时间缓缓流淌。
而在石棺之外,花海之畔。
漫天花海随风轻漾,四下安宁祥和。
阴阳无量界中没有日月。
漫天花海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瓣积了厚厚一层,覆在软土之上,如铺了无边无际的锦缎。
谁也说不清究竟过去了多久,只记得初入生域时的惊魂未定。
到如今,早已成了日日打坐的寻常光景。
回望死域之中的岁月,竟恍如隔世。
那时尸山摩诃,死厄之气无孔不入。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一身妖力被封,楚江湄夜气消磨殆尽,全凭迦楼罗的佛光,撑住方寸之地,几人才未彻底沉沦尸山。
那时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这片死地之中,安安稳稳地栖身。
这七千万里生域,这漫山遍野的繁花,皆是陈阳一步一步踏出来的。
巴山君一身华服,周身血色妖气徐徐流转。
他跟前站着个穿绿衫的小丫头,叉着腰,嗓门亮得直传半片花谷:
“师尊!这巴巫炼体诀第三重,是不是要将妖气沉到涌泉穴?我沉下去总觉得气往上涌!”
正是翠翠。
她性子爽利,嗓门又大,全然不惧巴山君凶神恶煞的模样,反倒对了这狮虎妖皇的脾性。
巴山君见翠翠直来直去,也乐意指点,当下瓮声瓮气开口:
“沉!往骨头缝里沉!炼体练的就是筋骨,气浮在皮表有什么用?跟着我吐纳!”
“好!”翠翠脆生生应了一声,立刻盘膝坐下,跟着巴山君的节奏吐纳,小脸上满是认真。
不远处的花树下,迦楼罗一袭素白僧衣,盘膝坐于落花之中。
小莲垂手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半卷抄录的经文,眉眼沉静: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解,这安魂经既能安定神魂,为何不能直接度化,尸山厄念?”
迦楼罗语声平缓,耐心解释:
“因死厄本就是众生执念所化,神魂俱灭,只剩怨念,安魂经便无从着力。”
“唯有先以生念破死意,令残魂有可安之处,经文方能起效。”
“就如陈施主化死域为花海,孕生机,便是先破了死局,再谈度化。”
小莲若有所思,颔首垂眸,继续研读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