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
红尘寺山顶,菩提树下。 晨光穿透层叠的菩提枝叶,在青石板上筛下点点碎金。 年幼的迦楼罗身着崭新僧衣,盘腿端坐在蒲团上,仰着小脸望向身前的男子。 那人一身素白僧袍,脊背挺如青松,侧脸浸在薄淡晨雾里,眉目清寒。 正是红尘寺之主,苏无烬。 “师父。”孩童的声音清清脆脆。 “弟子昨日读《往生经》,见经中记载极乐世界,金沙铺地,七宝行树,无诸疾苦,常得安乐……众生辞世之后,都会去往那里吗?” 他刚受封灵童不久,正是对佛法笃信不疑的年纪。 夜夜捧着经卷苦读,总觉西洲众生沉沦苦海,只要修成佛果,便能度化所有人脱离厄难,同登极乐彼岸。 苏无烬没有回头。 风卷着菩提叶簌簌落下,擦过他的僧袍边角。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年幼的迦楼罗忍不住眨了眨眼,以为师尊未曾听见。 最终,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是!” 年幼的迦楼罗歪了歪头,虽满心困惑,却也乖乖垂首,继续念诵经文中的极乐胜景。 那时,他只当师尊嫌他心性浮躁,不肯轻易传授甚深佛法。 他便暗下决心,定要潜心修行,待他日证得佛果,亲自往极乐世界一观,再回来讲与师尊听。 这一念,便是百年。 百载春秋倏忽而过,他佛法造诣日深,眼界渐开,也一步步触碰到红尘寺最核心的秘辛。 西洲,从来没有什么净土。 所有陨落的生灵,无论妖修,凡人,高僧……神魂散尽之后,不会去往任何佛国天界,只会坠入阴阳无量界,沉落尸山摩诃最深处。 神魂遭死厄磨蚀殆尽,记忆被血肉同化消融,最终与漫山残躯融为一体。 永世沉沦,再无超生之期。 便是那些修成涅盘之境的妖皇,号称能轮转百世,永生不死,也不过是在阳世多撑些年月。 一旦身死道消,终究要归入尸山摩诃。 所谓往生,所谓来世…… 终究不过是雾里看花,虚妄一场。 初知晓真相那日,迦楼罗在藏经阁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肯信…… 他不信西洲众生的命数,生来便是在劫难逃,不信尸山摩诃,当真是万古不破的死局。 正因无人能破,才要他来破此僵局,也正因众生无归,才要他来证此大道。 他是红尘寺首座灵童! 若连他都踏不出这条路,西洲便真的永无见天之日。 此后又是百年寒暑,他苦修佛法,遍览三藏经卷,终于寻到大鹏金翅鸟这桩机缘。 他只当那是佛赐,是破局的关键,只要将其炼化入四生法相,便能触碰到来世门槛,真正踏出超脱之路。 他也终于看清,苏无烬并非什么在世真佛,同样困在这死局之中,未曾踏出半步。 后来二人交战,苏无烬将他打入地底深窟,可他未曾有过半分放弃。 一次次涅盘重生,浴火重塑,终于修成涅盘法,登临妖皇位格。 三千年沉寂苦修,也未曾磨灭半分信念。 直到堕入这阴阳无量界,直到尸山深处的妖皇笑着点破…… 大鹏金翅鸟诱饵。 引着他在自以为精进的道路上,一步步沾染上死厄印记,最终化作这片死地的养分。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圈套。 尸山摩诃并非没有神志,它会狩猎。 至于狩猎何物,这些年与尸山摩诃相抗,迦楼罗早已明了。 死厄狩猎的,必定是他这般心有宏愿,誓破死局的求道者。 可他纵知真相,亦无悔! 大鹏金翅鸟源自尸山摩诃又如何? 他既入此局,便要以己身佛心,度化这万古死厄,以毕生道行,点亮这无边黑暗。 纵是死地养分,他也要化作破局的火种,烧穿这尸山摩诃的天。 思绪落定,三千年宏愿涌上心头,原本心神震荡的迦楼罗,眸色渐渐清明。 周遭尽是漫无边际的血肉山峦,腥风卷着血沫,翻涌不休。 他身周淡金佛光稳稳撑开,如一轮悬空大日,将死厄牢牢阻在光外。 初堕此地时,他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涅盘本源剥离殆尽,往生之法尽数失效,典籍所载的种种凶兆一一应验。 纵是他修为深湛,心头也难免掠过一丝动摇。 可时日一长,禅定的根基便显露无遗。 他盘膝端坐,心念沉入识海深处,一遍遍观照空性。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尸山也罢,死厄也罢,不过是众生业力聚合的幻相。 其性本空,其相本幻,只要他心不摇,念不转,不着诸相,这无边死厄便侵不得他半分。 时日一久,心神反倒愈发澄澈安定。 佛光愈守愈凝,梵音愈念愈清,纵是尸山凶焰滔天,也磨不灭他半分佛心。 “迦……迦楼罗!”巴山君终究按捺不住,嗓音发颤。 “快想个法子!” 迦楼罗未曾应声。 他凝目盯着对面的陈阳,胸膛剧烈起伏,只觉荒诞至极。 他日夜禅定,苦守佛心抵御死厄,未料到头来……最可怖的邪祟,竟会是陈阳?他竟已成了尸山摩诃的化神? 陈阳却似浑然未觉,只望着众人,脸上笑意未减。 笑声清朗坦荡,连绵不绝,落在众人耳中,却只觉诡异森然,头皮发麻。 无形威压层层弥漫,四下死寂沉沉。 迦楼罗立在佛光最前沿,半步未退。 此人能号令无量尸山,一旦动手,便是天倾之祸,在场众人顷刻间便要被碾作肉泥。 “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心念百转千回,仿佛重回三千年前,菩提树下立誓的那一刻,迦楼罗徐徐抬起双手。 双手相抵,缓缓合十: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自他唇间悠悠荡开,浑厚沉定,如洪钟大吕,震得周遭血雾都散了几分。 他抬眼,目光越过数丈距离,定定落在陈阳脸上。 四目相对。 身后无量尸山静静伏着,血肉徐徐起伏,衬得那少年身影愈发邪异叵测。 少年怀中还捧着一团模糊血肉,轮廓早已消融,辨不清眉眼人形,只余几缕乌发散落在外,瞧着像被死厄蚕食殆尽的残躯。 迦楼罗瞳孔一缩。 临水照的手段他领教过,竟也落得这般下场…… “这陈阳,已堕入死厄,却不自知。”他在心底默然念道。 念及此处,迦楼罗鼻尖蓦地一酸。 万千情绪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点热意,漫上眼眶。 一滴清泪顺着他俊秀的面颊滚落,砸在素白僧衣前襟,洇开一点湿痕。 陈阳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本是笑着上前,想与众人细说抵御死厄的法子,免得众人久困此地遭了厄难,谁知刚迈出一步,就见迦楼罗眼眶泛红,一滴清泪直直落了下来。 他登时愣在原地。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皱着眉,满脸错愕地开口: “迦楼罗……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四下陡然一寂,连风都停了片刻。 巴山君半张着嘴,满脸怔忡,一时竟忘了言语。 阴离夫人也屏住呼吸,怔怔望着迦楼罗的背影,猜不透这灵童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远处的楚江湄偏过头,眉峰拧起,眼底满是费解。 就在众人茫然之际,迦楼罗终于动了。 他徐徐抬步,素白僧袍扫过脚下血土,就那样一步一步,朝着陈阳走了过去。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 这是要……做什么? 二人同时摇头。 迦楼罗的手段本就难测,不止术法,连行事章法也时常出人意表,绝非他们能揣度。 楚江湄也朝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那道瘦小背影上,心底疑窦丛生。 她与这小和尚也算打过不少交道,竟也看不透他此刻用意。 全场死寂。 短短几步路,竟像走了百年那般漫长。 迦楼罗最终在陈阳面前站定,仰起小脸。 孩童身形立在陈阳跟前,本该显得弱势,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全无半分惧色。 他抬起手。 小手悬在半空,颤颤巍巍。 “来。”迦楼罗轻声道。 陈阳眨了眨眼。 他先瞥见对方泛红的眼眶,心头莫名一跳,竟也鬼使神差地,慢慢抬起了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 迦楼罗长长舒出一口气,胸膛起伏一瞬,随即五指一收,牢牢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指力大得惊人。 陈阳眉梢微挑,心底错愕更甚。 “陈施主。”迦楼罗先开了口。 “你已堕入尸山摩诃,神魂与死地相融,永世不得超脱。” 他抬着眼,定定望着陈阳,眼底尽是悲悯之色: “可怜,可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竖在胸前的另一只手,指尖泛起淡金光晕,似在结印。 陈阳一怔,他站在原地,手腕被迦楼罗攥着,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先是错愕,随即满是茫然。 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换作早些时候,他怕是早冷笑着甩开手,转头去给蜜娘寻本源了。 可踏遍七千万座尸山走来,岁月漫长得连时间感都磨得模糊。 日日对着漫山花海,对着丹炉里沉睡的蜜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骤然撞见一群熟人,还上演这么一出荒诞戏码,他心头反生出几分新鲜趣味。 陈阳就那么静静站着,任由对方施为。 反正只剩三百多万座山,先看看迦楼罗搞什么名堂,左右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直到下一刻,熟悉的经文字句飘入耳中,陈阳心头一动……好歹在红尘寺待过半年,这咒文他竟有些耳熟。 “且慢。”陈阳连忙开口,打断了迦楼罗。 迦楼罗诵经的动作一顿,掀了掀眼皮,眸光淡淡: “陈施主还有何话要说?” 陈阳垂眸看着他掌心的佛印,心生狐疑: “你方才要念的……似乎是往生咒?” 迦楼罗默默颔首,眉心微蹙,只当他是畏惧轮回,想多拖延些时辰。 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宽慰: “莫要再打断本座,你且安心定神,诸般不适皆是幻象,待本座诵完此经,送你去往净土,便再无苦楚了。” 说罢,他指尖金光再盛几分,便要继续诵念。 陈阳这下彻底回过味来。 合着这妖童,是真把自己当成尸山摩诃里生出来的邪物,要超度自己? 他暗自腹诽,这迦楼罗在死地里熬了不知多少岁月,禅定坐得久了,莫不是先熬出了心魔,自己先糊涂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下意识往回抽了抽手,想把手腕从对方掌心里抽出来。 可纹丝不动。 迦楼罗看着瘦小,指力却重得惊人,那稳如磐石的力道,竟有几分苏无烬的影子。 陈阳试了两次都没抽回来,也就作罢了。 他本就不急。 索性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迦楼罗,看他垂眸凝气,周身佛光一层比一层温润。 梵音流转,自灵童周天悠悠荡开。 清越沉定,带着佛门特有的肃穆力量,连周遭的风都似静了下来,咒文并不算长,却念得极缓,字字沉实,声声落定。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远远望着,大气都不敢喘。 楚江湄也凝着眉,目光在陈阳与迦楼罗之间来回打转,心底翻涌的惊疑越来越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句咒文徐徐落下。 他指尖的佛光慢慢收敛,掌心的法印悄然散去。 随即,那双澄澈的佛眼,缓缓睁了开来。 眸底还凝着金色佛光,澄澈肃穆。 可抬眼与陈阳对视的刹那,那片金色佛光猛地一晃,他指尖一颤,险些松开陈阳的手腕。 入目处,哪里有往生咒诵后,该有的澄明清光。 陈阳身后,无量尸山正疯狂咆哮,血肉山峦翻涌起伏,浓重死厄之气凝成实质,黑红戾气翻卷缭绕。 无量尸山非但没有被净化半分,反倒像被往生咒激起了凶性,愈发张狂肆虐。 “咳咳……”迦楼罗喉间一滞,胸中气息骤然翻涌。 不可能! 他咬了咬牙,指尖金光再盛,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扣着陈阳的手腕,唇间咒文再起。 佛音再起,沉厚凝重更胜先前。 一遍,两遍,三遍…… 他接连诵了十数次,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眼前的尸山依旧凶焰滔天,连半分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陈阳自始至终岿然不动,眉眼舒展,神色从容。 “为何……”迦楼罗低声喃喃,眼底佛光徐徐黯淡下去。 他能以一己之身撑开佛光,护住巴山君,阴离夫人,楚江湄与凤清都,连四个毫无修为的小丫头都能护得周全,硬生生在尸山摩诃里辟出一方清净佛土。 为何……偏偏渡不了一个陈阳? 难道这人沉沦太深,早已与尸山摩诃融为一体,连往生咒都渡不回来了? 陈阳垂眸看着他脸色忽青忽白,只觉荒谬无奈,索性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不远处。 翠翠四个小丫头挤在一处,正怯生生往这边望,小脸煞白,眼睛瞪得圆圆的。 “翠翠。”陈阳开口,声音清透,隔着数丈远稳稳传了过去。 小丫头身子一颤,听见熟悉的嗓音,眼圈倏地红了,可又吓得不敢上前,只死死掐着小莲的胳膊,低声应道: “怎的了?老爷有什么吩咐?” 陈阳神色微缓,迟疑片刻,徐徐开口: “这段时日,一直是这位小师傅护着你们?” 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迦楼罗。 翠翠忙不迭点头,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 “是……是的,每次有怪物冲过来,都是小师傅诵经挡住它们,这地方好可怕,若不是小师傅,我们早就……” 她说着说着眼圈更红,旁边的小莲也跟着使劲点头,小脸白得像纸,泪眼汪汪,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被翠翠掐疼了。 陈阳的目光又移向旁边的凤清都。 这位星枢皇朝的总相此刻眼神发直,神志略显恍惚,听见动静也懵懵懂懂转过脸。 她望着陈阳,先是愣了愣,下意识想打招呼,可目光一触及他身后的无量尸山,又立刻瑟缩一下,慌忙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畏惧之色。 陈阳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迦楼罗,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 “没想到,你这小和尚倒真有几分普度众生的心肠。” 迦楼罗未接这话茬,只自顾自沉声道: “陈施主……” “听本座一句劝,早日找回本心神智,莫要再沉沦下去,再这般与尸山摩诃相融,待到神魂彻底溃散之时,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陈阳听了,反倒笑了:“你到底见到了什么?” 迦楼罗抿紧唇,指尖发颤: “你身后无量尸山滔天,你自身却浑然不觉,这便是沉沦之兆。” “无量尸山?”他眉梢微挑,侧了侧身,抬手指向身后。 “你说的,是这些?”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动,稍一发力,就从迦楼罗渐渐发虚的手掌里抽回了手。 不等迦楼罗缩回去,陈阳反而探出手,握住了他的小手。 那手掌小小的,瘦瘦的,带着点凉意。 陈阳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手一合,就将那只微凉的小手捂在了掌心。 “我说了,是你厄念入心,迷了眼。”他语气平缓,目光坦荡。 “护着这么多人,熬到今日实属不易。” “罢了,你深陷死之大厄,尚肯为我诵往生咒,有此渡人之心,已是难得。” “他日我若能破局,自会拉你一把。” “你莫被眼前幻象惑住,我身后七千万座尸山,早已被我化作花海,生机绵延,直达天际。” 迦楼罗闻言一怔。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手臂漫向心口,惊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挣扎,两下都没挣开,心底更是慌乱。 抬头再看陈阳,少年眼神澄澈,语气坦然。 迦楼罗心底一沉。 完了。 这人是彻底沉沦了。 连自身身陷无间地狱都不自知,将尸山血海的幻象当作真景,这才是最彻底的堕落。 “你放手!”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什么花海生机,全都是尸山摩诃幻化出来的假象!” 陈阳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眶,百感交集,轻叹一声: “你错了。” “一直枯坐死定有什么用?尸山摩诃磨的便是人心神,坐得越久,越容易被侵蚀。” “倒不如站起来往前走,死到极致便有生,血肉里能长出花,花粉里藏着本源生机,一路走一路攒,才能走出去。” 迦楼罗听得一怔。 他怔怔望着陈阳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有神,言语条理分明,举止从容,半点不似被厄念迷了心智的模样。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 连自己沉沦了都察觉不到,还把死地幻象当成破局真理,这才是尸山摩诃最阴毒的地方。 “你……你疯了……”迦楼罗喃喃开口,眼底慌乱越来越重。 “你已经被尸山同化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心神激荡之下,他耳边的尸山咆哮声骤然放大,无数尖啸齐齐涌入识海,轰击在神魂上。 “唔……” 迦楼罗闷哼一声,喉间一甜,一缕鲜红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他猛地抬手捂住口鼻,借着这股劲狠狠一挣,才从陈阳掌心挣脱出来。 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脚下虚浮,袍角扫过地上的血土,最终膝盖一软,径直跌坐在地。 素白的僧衣前襟溅上点点血花,瞧着触目惊心。 “你……” 陈阳见状一怔,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这分明是心神动荡,禅定破防,尸山厄气趁机入体的反噬之象。 “你别过来!”迦楼罗被惊到了。 他慌忙往后缩了缩,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往前伸着,做出阻拦的姿势,声音发颤: “你站在那儿!你……你不过来,我便不会被侵蚀得这么厉害!” 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渗,往日清贵的灵童气派荡然无存。 情急之下,往日的自持尽数崩碎,脱口便道: “是……是本座道行尚浅,渡不动你,我作罢便是!”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 远处的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惊愕,谁都是第一次见到迦楼罗服软的模样。 陈阳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停下脚步,当真站在原地不再往前,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好,好,我不过去,你也莫要太过激动,厄念反噬伤身,先喘口气,慢慢说。” 迦楼罗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僧衣沾血,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陈阳。 场间一时沉寂。 血风卷着细碎肉沫扫过周遭。 陈阳静立片刻,眉峰动了动,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平缓: “你们困在此地,多久了?” 迦楼罗撑着地面勉强坐直些,僧衣前襟的血痕尚未干透,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不知。” 尸山摩诃中无昼夜之分,连神魂都在被徐徐磨蚀,谁又能记得清究竟过去了多少岁月。 只记得枯坐了太久,久到禅定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久到周身血气与佛念,都快被死厄磨得淡了。 他抬眼看向陈阳,眉峰蹙起:“莫非你知晓?” “我也不知具体时辰。”陈阳语气坦然,脚尖漫不经心踩了踩脚下大地。 “只知一路行来,踏过了七千多万座山,想来,应当是段漫长岁月了。” 话音落下,众人呼吸齐齐一滞。 这话先前陈阳便提过一次,他们只当是沉沦后的妄语,可此刻见他神色平静,语气笃定,不似胡言,心底反倒掀起惊涛。 巴山君瞳孔微缩,阴离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连楚江湄都抬了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七千多万座? 这怎么可能! 尸山摩诃疆域何等辽阔,他们困守此地,迁移都要靠迦楼罗佛光护持,这人竟说自己踏遍了七千多万座山? 迦楼罗心头也是一颤,只当陈阳沉沦太深,满口胡言。 可转念一想,这陈阳先前说起阴阳无量界,连尸山有多少都说得那般清楚。 他又是从何处知晓的? 迦楼罗越想越觉不安。 陈阳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也不多做解释。 解释不通的。 没走过的人,永远不会懂尸山摩诃的死地里能长出生之花,不会信死厄中能攒出生机,更不会相信走着走着,便能踏出一条活路。 他甚至暗自思忖…… 自己吸纳本源花粉的吐纳之法,日后或许能推演成一门专属玄通。 当然,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目光微沉,扫过在场几人。 不用神识探察,只消一眼便能看出,这群人神魂深处都缠着淡淡的死厄之气。 不单单是皮肉上的血肉侵蚀,还有经年累月枯坐硬扛耗出来的心神疲惫。 这群人看着尚且完整,实则早已脆得不堪一击。 思索片刻,他开口问道: “你们便打算一直这般枯坐硬扛下去?” 众人一怔,齐齐望着他,没人答话。 这是万古死地,进来了便出不去,除了以修为硬扛,以禅定稳神,还能有什么旁的法子。 “过往仇怨,暂且放下吧。”陈阳语气平静。 “如今同陷此地,先寻出路要紧,我眼下也无意伤你们,大可一道找出路。” 这话一出,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神色犹疑,拿不定主意。 身旁立着这么一尊能号令无量尸山的存在,谁能安心? 可对方真要动手,方才迦楼罗反噬时便可出手,不必等到现在。 巴山君喉头滚了滚,终究按捺不住,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沉声道: “此地连路径都无,又能往何处去?”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楚江湄: “夜皇前辈活了数千年,也寻不到出去的头绪?” 楚江湄闻言也不恼怒了,只淡淡一笑: “我常年居于北冥,极少涉足外界,尸山摩诃只在古籍残卷里提过寥寥数笔,具体底细,我也不甚清楚。” 陈阳颔首,又顺势向几人问了尸山摩诃的细节,诸如尸山异动规律,死厄特性,古籍记载的异状。 可问来问去,众人所知都极为有限,大多是道听途说的粗浅认知,远不如他自己踏遍群山摸得透彻。 他也不失望,听过便记下,算是把零散信息串了串。 “这么说,是真没有出去的法子?”他又问了一句。 众人错愕片刻,纷纷摇头。 片刻后,倒是阴离夫人看了陈阳一眼,勉强宽慰道: “倒也未必全然无望……”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叹了口气,也知晓这话有多心虚。 古往今来,谁不知进来了便出不去? 不过是撑着一口气,不肯认命罢了。 “没有办法。”迦楼罗的声音更沉。 “古往今来,纵是空参造化的大能,乃至虚境人物跌落此地,也几乎无人能活着离开。” 陈阳眉梢微挑,目光落到不远处茫然伫立的凤清都身上。 “这位呢?”他抬了抬下巴。 “星枢皇朝总相,虚境修为,也没办法?” 迦楼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凤清都抱着肩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心底软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仙子娘娘神魂受损,神志不清,如今还要靠我佛光护着。” 陈阳闻言笑了笑,神色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天穹之上那场大战,迦楼罗裹挟金翅大鹏法相,却处处留意凤清都的模样。 当时打得激烈,没顾上细想,如今撞见了…… 他自然有几分好奇。 “说起来,我倒有件事想问你。”他看向迦楼罗,语气带了点玩味。 “当初你我交手,我见你对着凤清都动了动唇,似是悄悄……喊了声娘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语淡淡落下,场间气氛骤然一变。 巴山君猛地转头看向迦楼罗,满脸难以置信,阴离夫人睁大了眼,连楚江湄都身形一动,移步到凤清都身侧,隐隐将人护在身后。 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迦楼罗身上。 迦楼罗先是一僵,脸庞莫名热了一瞬,随即心底骤然一紧。 他没心思羞恼,反倒生出一股寒意。 身后无量尸山还在低声咆哮,死厄之气如潮水翻涌,眼前这人明明立在尸山前,浑身透着邪异,却像拉家常一般问起私隐旧事。 越是这般,越让人心里发毛。 死厄害人,哪有先叙闲话的道理? 迦楼罗胸中气息一沉,压下心底惊悸,含糊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阳眸底噙着笑,慢悠悠道: “也不对,我观过凤清都骨相,不过千岁光景,你迦楼罗却有三千岁,怎么也算不到母子上头。” 说话间,就见不远处的凤清都恍惚着弯下腰,指尖拈起一片粉莹莹的花瓣,凑到眼前细看。 “不可!”迦楼罗脸色骤变,失声喝止。 “那是血肉腐化物,碰不得!” 陈阳失笑,屈指一弹,那片花瓣便轻飘飘落到他掌心。 他托着花瓣递到迦楼罗眼前,花瓣边缘还沾着细粉,清润花香扑面而来。 “只是一朵花罢了。”他笑着摇头。 “你看,鲜活得很。” 迦楼罗盯着陈阳掌心,眼底满是戒备。 在他眼里,那分明是片裹着脓血的碎肉,偏生陈阳说得真切,倒叫他一时语塞。 陈阳收回手,瞥了眼凤清都: “看来这位总相,虽神志迷糊,却能辨出花中生机,厄念未曾入心,根基倒比你们稳些。” “她只是神志不清,不识凶险罢了。”迦楼罗冷声反驳。 陈阳也不争执,话锋一转: “既然不是凤清都,那她体内那位星光女子,当真和你有血脉牵连?” 迦楼罗怔了怔。 他沉默许久,直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叹一声: “那位仙子娘娘,来自天外天,借躯存神,我查过,无论是仙子娘娘,还是凤清都,二人与我都应当没有血脉牵连。” “不是什么娘亲。” “或许只是……过往心中一点执念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神色却有些黯淡。 陈阳了然,笑着调侃: “原来如此,既然并不是你亲友,那你还这般护着我这便宜娘亲?” 迦楼罗面色微绷,梗着脖子道: “多护一位仙子,也无碍。” 陈阳笑了笑,没再打趣。 他转头看向翠翠四个小丫头,小姑娘们挤在一处,怯生生望着他,眼里有想念,也有畏惧。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迦楼罗与他有仇,白猿师兄,十四难……算起来都是旧怨。 可反过来,他护了翠翠四人,护了凤清都,连带着护了她体内的星光女子,算下来,救的人反倒更多些。 这般抵消,旧怨倒也淡了。 想着想着,他自己先失笑了。 或许真是在尸山摩诃里待久了,想问题都变得简单了,加加减减便算完了。 生死面前,很多事,确实没那么要紧。 就在这时。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细粉薄雾。 陈阳鼻尖微动,轻吸一口气,清润的花木香气里,含着一丝温润醇厚的本源生机。 他将那缕气息纳入体内,循经脉走了一圈,下一瞬,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喜色。 方才与迦楼罗说话时,陈阳已将蜜娘放回丹炉之中。 此刻感知到本源花粉随风飘来,他小心翼翼将炉中沉睡的人打横抱了出来,臂弯托得稳稳的,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眠。 细碎花粉随风漫卷。 陈阳张口一吸,将周遭粉雾尽数敛入喉间凝住,随即低头,唇瓣覆上她微凉的唇。 温润本源生机顺着唇齿渡入,混着花木清浅甜香,徐徐沉向她的心脉深处。 他胸膛胀得发闷,心绪激荡。 又寻到一处本源,她苏醒的日子,便又近了一分。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全然不同的森然景象。 巴山君屏住呼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阴离夫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面无血色,翠翠四个小丫头紧紧抱作一团,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看不见什么温婉女子,也看不见什么细碎花粉。 入目处,只有陈阳抱着一团模糊血肉低头凑近,姿态亲昵又邪异,活像在以自身生机喂养尸山孕育的邪物。 风卷着血腥气掠过。 即便已是第二次见这场景,众人仍觉说不出的森然诡异。 陈阳渡完这一缕生机,抬眼便撞上众人惊惧的目光。 他一怔,随即了然,摇了摇头。 死厄侵心,所见皆为血肉幻象。 枯坐时日越久,心神被磨蚀得越厉害,就越难窥见真相。 说再多也无用,他们只会当作尸山幻化的谎言。 他也不多辩,只低头替怀中人理了理散开的发丝,动作轻柔。 迦楼罗坐在他身前不远处,仰着头,目光落在那团血肉上,脊背阵阵发凉。 此前他一直以为,随死而生的邪物,便是陈阳本人。 可此刻近在咫尺地望着那团起伏微弱,被死气裹得严严实实的血肉,一个更恐怖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真正的邪物,根本不是陈阳。 那团血肉,才是他踏遍无尽死厄,最终孕育出的不祥之物。 这个念头一起,迦楼罗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相信,陈阳或许真的踏过了七千多万座尸山。 否则一个普通修士,怎可能在尸山摩诃里撑这么久,还能号令无量尸山? 可正因为信了,才更觉寒意刺骨。 走遍几乎整个阴阳无量界,吸纳万古死厄孕育而出的存在,该有多恐怖?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开口询问…… 场间一时沉滞得厉害。 翠翠几人缩在角落,望着陈阳熟悉的侧脸,小嘴抿得紧紧的。 按府里规矩,见了老爷夫人该上前见礼,可此刻她们只敢在心里念着老爷,半分不敢提夫人二字,生怕惊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陈阳动了。 他抱着人站起身,迈步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 巴山君低喝一声,与阴离夫人齐齐后退半步,周身血色煞气翻涌,如临大敌。 他们与陈阳本就有血仇,此刻见对方抱着邪物走近,心中登时一紧…… 这不是动手清算,还能是什么? 迦楼罗也绷紧了脊背,掌心暗凝佛光,做好了应对突袭的准备。 可陈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从迦楼罗身侧走过,目光越过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径直落在人群最后方。 那里立着一道高挑身影,黑袍垂落,眉眼冷艳,正是夜皇楚江湄。 她本就刻意缩在队尾,偶尔搭话,尽量降低存在感,此刻被目光锁定,浑身骤然一僵。 “夜皇前辈。”陈阳停下脚步,语气还算客气。 “莫要往后退,在下有些话,想单独请教一二。” 楚江湄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脸上却立刻堆起淡笑,袍袖一拂,语气干脆利落: “小友放心!临水照早已脱离妖神教,名号也已革除,她想立妖仙教便立,想做什么都随她,与妖神教再无半分干系。” “我发誓,绝不插手,也绝不挽留!” 一番话撇得干干净净,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生怕陈阳抱着人再往前半步,万幸陈阳并无靠近的意思。 他只是默默颔首,随即低笑出声: “前辈误会了,我问的不是这个。” 楚江湄一怔:“那你问什么?” 陈阳垂眸看了眼怀中沉睡的人,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我想问问,关于陛下的一些往事。”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不约而同转望过来。 迦楼罗眉峰微蹙,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面露好奇。 死地之中忽闻这般秘辛,连周遭翻涌的死厄,都似淡了几分。 说来也怪,陈阳现身之后,身后无量尸山固然骇人,长年累月紧张的气氛,反倒缓和了几分。 周遭众人默然伫立,静静等候。 陈阳沉吟片刻,终于徐徐开口: “前辈在西洲三千年,看着陛下成道,应当最是清楚。” “我想问,欢喜皇这个称谓,到底从何而来?陛下沉睡之前曾与我说,这名号似乎是……羽皇前辈替她安的。” 他话音一顿,目光定定落在楚江湄脸上:“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楚江湄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实处。 不是寻仇便好。 她整了整措辞,徐徐点头: “的确是从灵彩衣那里传出来的,早年羽皇领地,繁花遍野,蜂蝶相依,素来是西洲盛景。” “早年她二人交情极好,形影不离,日日凑在一处。” “欢喜皇本是闺中戏言,说的是临水照生得太好,瞧着便叫人满心欢喜,不由自主便想亲近。” “后来传得广了,慢慢就变了味道,流言散遍了整个西洲。” 楚江湄稍作沉吟,又补充道: “后来二人闹了嫌隙,各走各路,可这话头已经收不住了,想来,灵彩衣应当也没什么恶意。” 陈阳默默点头,这话与他猜想的相差无几。 翠翠在一旁低声嘀咕:“瞧着便叫人喜欢,那夫人该生得有多好看啊。” 楚江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临水照的真容,才是真的惊艳。” 她似在回忆往昔,神色怅然: “她平日那副模样都是掩人耳目,我当年有幸见过她几次真容,当真是艳得惊心,瞧着便不似凡尘中人。” “甚至胜过了素来以美貌着称的羽皇一脉。” “真容?”迦楼罗眉峰猛地一蹙,面露诧异。 倒不是这灵童有什么旁的心思,只是他与蜜娘交手数次,竟从不知对方还藏着一副真容。 这般手段,岂非连他的红尘观,都能避开?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一脸困惑,显然也是头一回听说。 二人久居地窟,对外界所知甚少,只听闻出了一尊鬼皇成道。 他们与蜜娘本就不是同一个千年成道。 可诧异归诧异,二人目光再落到陈阳怀里那团模糊血肉上时,又不约而同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那样艳绝西洲的人物,堕入这尸山摩诃,竟也落得这般下场。 万古死厄面前,再高的修为,再盛的容颜,终究都不过一捧血肉。 “的确。”陈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指尖掠过她的发丝,低头望着怀中安睡之人,目光温柔满溢,间杂着几分痴然。 “我见过陛下的真容,当真是……妖精似的人物。” 他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副全然沉浸的模样,落在楚江湄眼里,让这位活了三千年,见惯离合的夜皇,心头也莫名一跳。 沉默片刻,陈阳略一迟疑,还是抬眼望向楚江湄: “夜皇前辈,我再请教一事,陛下她……是不是曾脱离过妖神教一段时日?约莫二十年。” 楚江湄眉梢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你怎知晓?” 陈阳默然不语,目光静静望着她,身后无量尸山似有所感,发出低沉轰鸣,周遭血色雾气隐隐翻涌。 楚江湄心头一紧,连忙颔首: “确有此事,算起来,约莫是百年内的事,她撇下教务一走了之,教中为此乱了许久。” 陈阳心口微动,追问出声: “那她去了何处?” 楚江湄沉吟片刻,缓声道:“若没猜错,应当是去了东土。” 话音落下,楚江湄见他神色微动,身后尸山轰鸣之声隐隐加重,连忙补充道: “具体年月我却记不清了,我平日坐镇北冥,不大管妖神教杂务,这些都是听旁人道来的,只知个大概。” 陈阳垂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东土。 果然是东土。 地脉深处那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黑暗,那缕甜香与温软的怀抱,瞬间涌上心头。 “我倒有一事不解。”他抬眼,眉峰拧起细痕。 “西洲与东土之间隔着红膜结界,陛下她……如何能去往东土?” 他虽在东土见过蜜娘,心底却始终存着疑惑。 迦楼罗这等妖皇都穿不透结界,当初天穹之上,蜜娘初登天外天,眸中满是雀跃,那份欣喜发自本心,无半分虚饰。 这话问在了点子上。 楚江湄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叹了口气: “她从修行之初便存了执念,一心要冲破结界出去看看。” “成道八百年,她试了无数法子,换了数条路径,多少前辈大能都做不到的事,她硬生生磨了几百年,直到百年前,才勉强摸到些门槛。” 陈阳眸光微动:“所以陛下最终穿透了红膜结界?” 楚江湄摇了摇头: “也算不得真正破界。” “全程都要扛着禁制重压,步步沉重,即便降临东土,也无法登临高处,行事更是要万分小心,稍不留神就会被结界之力反噬。” 陈阳听得心头微紧。 那具体是何法子? 他抬眼望向楚江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料想对方多半也不知晓。 果然,楚江湄先一步摊了摊手: “具体什么方法,我就不知晓了,只知手段极为隐秘,她性子素来执拗,旁人问不出来,不过这手段,她传给了一人。” 陈阳一怔,面露诧异:“传给了谁?” 楚江湄却不着急答,慢悠悠道: “红膜结界几百年前便开始陆续出现裂隙,寻常妖王耗费些代价也能出去,自然不会是寻常人物。” 陈阳心绪被勾得悬了起来,身后尸山似有感应,轰鸣之声陡然加重,震得脚下血土微微发颤。 迦楼罗脸色一变,急声喝道: “你莫要吊人胃口,免得引动他心绪,殃及众人!” 楚江湄这才回过神,连忙道:“是龙皇!” 陈阳一怔,楚江湄接着道: “当年妖神教拉拢龙皇,许诺了不少好处,想来便是那时,临水照传了法子给他。” “临水照本想让龙皇坐镇西洲,处理教务,谁知对方转头就一走了之,听说把她气得不轻,一路追去了东土。” 陈阳心头微惊,这些倒还在其次,更让他在意的是蜜娘破界的手段。 他记得蜜娘曾含糊提过,是未央害她落陷东土。 紧接着,他又想起,自己第一次穿透红膜结界,踏足外海,也是未央带路…… 陈阳正沉思间,楚江湄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说起来,临水照从妖神教消失,好像不止二十年那一回。” 陈阳心头一颤:“还有?” “更早还有一次。”楚江湄眉梢微挑,回忆着道。 “约莫八九十年前,她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销声匿迹了十年,想来应当是她头一回成功破界,去了东土。” 十年。 陈阳指尖猛地一颤。 蜜娘浑浑噩噩时,曾含糊提过的那个十年,此刻渐渐与楚江湄的话,严丝合缝地对应上。 原来不是一次,是两次。 她早早就去过东土了。 “那十年……发生了什么?”他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 楚江湄嗤笑一声,语气含糊: “这便涉及私隐了,不好多说。” 陈阳一怔,正要追问,就听迦楼罗沉声开口: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 楚江湄瞥他一眼: “你这小和尚,倒是爱听这些闺阁秘辛?” 话音未落,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齐齐转头望向她,纵然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却不见丝毫好奇。 她猛地回神,抬眼一扫,就见陈阳身后,万丈尸山翻涌不休,血色浪涛层层叠叠,似要压下来一般。 楚江湄再也不敢卖关子,连忙道: “我说我说!传闻她在东土被负心男子骗了,连元阴都失了,功法也受了影响,回来之后消沉了好一阵子。” 一口气说完,楚江湄的声音骤然顿住。 这位活了三千年的夜皇,目光先落在陈阳怀中的人身上,又缓缓抬起来,落到他脸上。 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沉了下去,像是隐隐猜到了什么。 剩下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半点不敢多言。 生怕一语不慎,引动无量尸山。 陈阳此刻却陷入了沉思,许多困扰许久的疑团,忽然有了模糊的轮廓。 “前辈说的,可是真的?”他皱起眉。 楚江湄连忙收回目光,恢复了闲散模样,摆了摆手: “我也是听旁人议论的,当不得真,具体如何,她自己都不肯说,我远在北冥哪里晓得。” 话说得含糊,目光却有意无意在陈阳脸上打了个转,又飞快移开,心中的猜测,更坐实了几分。 陈阳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静静望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 两次东土之行,十年加二十年。 他修行至今也不过百年,而她的身影,竟早早便落在了他的人生里。 从懵懂少年,到沉眠地脉…… 总以为是初见,实则是重逢,一次又一次相遇,一程又一程守护。 可越是明白这一点,心底的茫然便越重。 他踏过七千万座尸山,将自己的前尘往事翻来覆去回溯了无数遍,可关于她的痕迹,依旧寻不到半分。 “可我连你我之间究竟有何渊源,都还没弄明白,难道是我……昔年负了蜜娘?” 他低声轻叹,语气轻得像风。 话音落下,场间一时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之声响起: “我知晓。”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说话的竟是迦楼罗。 他已掐诀拭去了僧衣上的血痕,此刻垂着眼帘,指尖捻着素白僧衣下摆,神色平静。 “小和尚?”楚江湄眉梢一挑,来了兴致。 “你知晓临水照的事?” 迦楼罗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我一直觉得蹊跷。” “鬼皇何等身份,为何要拼死护你?从无尽海杀到天穹,处处出手相助,甚至一同堕入这尸山摩诃,绝不可能只是寻常情谊。” 陈阳闻言一怔:“你的意思是?” 迦楼罗神色郑重: “本座以红尘观,推演过你二人的命数痕迹。” 陈阳心口骤然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二人之间……” 迦楼罗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他,语气沉定: “若我没看错,你二人之间曾有姻缘。” 话语轻飘飘落下。 巴山君瞳孔骤缩,阴离夫人捂住嘴,满脸难以置信。 先前,他们见过迦楼罗红尘观,尚心存侥幸,只道有误。 如今当面对峙,这临水照与陈阳的关系,已然昭然若揭。 翠翠四个小丫头更是瞪圆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了好半天,才凑成一团小声嘀咕: “这么推算下来,这位夫人比苏姐姐入门更早,这么说……她才是大夫人呀!” 小丫头们咬着耳朵细声说着,话音很轻,飘进陈阳耳中,反倒让他心头怦怦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