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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厄念入心

风掠过长片花梢,卷起细碎粉雾,漫空飘洒。

陈阳起初并未在意。

花绽粉落本是常理,他心念化出的花海虽生于死地,终究脱不开草木本形,飘些花粉再正常不过。

可这一瞬,他眼中光芒越发明亮,索性将怀中蜜娘放稳,起身迈步走去。

他立在花径间,目光扫过漫天飞絮细细辨察。

的确不曾看错,其中藏着沛然生机。

寻常花粉只带花木微末生气,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可这些飘浮细粉里藏着的生机,却迥然不同。

似一粒种籽足以生满坡花,绵绵密密,自成本源。

玄之又玄,难以言喻。

陈阳心中微动,下意识探出手去,指尖触住一粒飞絮。

相触刹那!

他浑身骤然一颤,一道温流顺着指尖窜进经脉,直撞得心口猛地一跳。

这气息……

他定在原地,神念朝记忆深处飞速翻找。

这股温润厚重之感,分明在哪里感受过。

陈阳记起来了……

初入尸山摩诃时,大日真火与太阴月华双双枯竭,根基摇摇欲坠,连血气都随着血河寂灭,渐渐凉透……

那时,是蜜娘一口口渡来蜜糖,吊住他将熄的生机。

陈阳起初不解,那蜜糖是何物,后来才知晓……

那是妖皇本源。

哪怕他陷入昏迷,对方也不曾停下渡送,半点不容他推拒。

此刻陈阳心头困惑翻涌,望着漫天飞絮的眼底满是费解。

“本源之力,怎会藏在尸山摩诃的花粉里?”

他正凝神沉吟,想再探一探其中深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几缕细粉顺着风势,飘飘荡荡朝丹炉方向落去。

“糟了!”

陈阳脸色骤然一变。

这本源气息吉凶未卜,尸山摩诃里的事物,谁也说不准是机缘还是劫数。

蜜娘此刻生机寂灭,全无抵御之力,若被这未知之物钻了空隙,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及多想,探身去挡,袖袍一挥扫出柔风,可花粉太细太轻,大半顺着风势绕开袖风,依旧轻飘飘落了下去。

细粉触到微凉肌肤的刹那,悄无声息朝皮下渗去。

“陛下!”

陈阳心头一紧,连忙俯身凑近,想替她拂去余粉。

可终究晚了一步。

大部分粉粒已经渗进皮肤,只剩薄薄一层浮在表面。皮下隐约透出微光,顺着血管游走,像细流汇入江河,正一点点朝心脉聚拢,渐渐融合。

他呼吸一滞,眼底凝起浓重的忧色。

观察了一会儿,始终不见异常,他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看着,暂时无碍,我再仔细查查。”

陈阳指尖拂过她的颊边,将一点花粉捻在指间,举到眼前细看。

一番摩挲,那股本源温润之感,再次袭来。

陈阳心神又是一震。

他对炼气,筑基,结丹,元婴修行四境的气息熟稔至极。

天地宗内元婴修士虽寥寥无几,但登门求丹的元婴他见过不少,那些威压皆是灵气凝练到极致外放的威势,再厚重也脱不开气的范畴。

从未有哪一种,带着这般本源质感。

元婴修士不具备,那定是更高层级……

化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陈阳心口猛地一跳。

倒也合理,蜜娘本是涅盘妖皇,对应化神天君层级,她的本源气息与此契合,本就在情理之中。

可再往深处探去……

化神本源之下,竟还藏着几缕若有若无的威压,零零散散,古老苍茫,比化神更深,比本源更远。

宛如……虚境。

他骤然想起星枢皇朝总相,那星光女子的气息,与此刻花粉深处藏着的余韵,如出一辙。

陈阳猛地抬眼,望向漫无边际的花海,心口怦怦直跳。

“原来,这就是死中生机?!”

尸山摩诃沉睡着无量生灵,万古死厄层层积压,榨干所有灵机与生气,可物极必反,死到极致,自有造化从中衍生。

生死轮转压制极致,自然孕育出生机根芽。

死厄是真,造化也是真。

其中更深玄理,他此刻还参悟不透,可陈阳也清楚,世间大道从来不是先懂了才去走。

大多时候,都是先窥见一线契机,再一步步朝前走去,才能追溯本源。

深究术法道理毫无意义,这份生机能否救回蜜娘,才是最紧要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引一缕花粉入鼻。

细粉顺着鼻窍渗入经脉,温温流转一周,再被他吐纳而出。

花粉在体内温润平和,全无半分暴戾毒性,反倒生出一丝浅浅暖意。

“我已试过……无毒。”

确认这一点,陈阳再无半分迟疑。

他指尖一抬,劲风顺着指缝卷出,将漫天飞舞的花粉拢作一团,如云絮般飘飘荡荡,涌向蜜娘。

粉团落在她的肌肤上,铺了淡淡一层柔光,映着她莹白的肤色,似落了一场雪。

陈阳屏息凝神,默默看去。

可观着观着,他眉头悄然蹙起。

不对。

绝大多数花粉都停在皮肤表面,迟迟不肯朝里渗入,真正能顺着血脉渗进肌理的,十不存一。

似有一层无形壁垒,挡在肌肤之外,任花粉如何飘荡,都难渗入更深内里。

“不行!”

陈阳望着那层浮在表面的花粉,眉头越蹙越紧。

凭自然渗入太慢,也太微弱。

照这般速度,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才能唤醒她沉眠的生机。

他眉心拧得更紧,陷入沉思,从花粉的来历,想到肉身壁垒,又从功法属性想到本源契合度……

念头百转千回,忽而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

下一刻,他哑然失笑,指尖叩了叩自己的额角:

“我当真是急糊涂了。”

“陛下如今生机寂灭,呼吸吐纳尽数停了,单靠风拂花粉自然渗透,本源只能浮在皮肉表层。”

“自然只有寥寥数缕花粉,能渗入脏腑,抵达心脉。”

想通这一节,他眸光一定。

屈膝蹲身,衣摆扫过身侧花瓣,簌簌抖落一阵细粉。

陈阳轻轻抬起蜜娘的下颌,那张脸依旧美得勾魂夺魄。

他静看片刻,目光柔和下来,低声叹道:

“这妖精,便是沉沉睡着,也叫人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够。”

可现在不是温存的时候。

陈阳收了心神,指尖启开她的双唇,露出一线莹白贝齿。

他抬眼望了望漫天浮动的花粉,深吸一口气,引着几缕本源花粉纳入口中。

细粉落在舌尖,淡甜的花木香气瞬间漫开。

可这股生机太过灵动,在他体内竟半分留不住,一呼一吸间已散逸大半。

陈阳屏着气息,牢牢凝住那缕生机,不让本源从唇齿间溜走。

“陛下本就是蜜蜂,百花酿蜜,万花生机皆能融于一身。”

“我竟蠢到想引粉自入,平白浪费了许多机缘。”

“该这般渡给你,才是正理。”

话音落定,他俯身低头,凉软唇瓣贴上她的唇。

微凉软润,似凝了蜜的桃脂,沾着一点清甜,甜得叫人心尖发颤。

陈阳无暇沉溺温存。

他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将口中凝住的花粉混着自身气息,逐寸渡了进去。

花粉顺着她凉润的津液,滑下喉间,沉向脏腑深处。

贴着她颊边的指尖,能模糊感知到一缕极细的暖流顺着经脉往里淌,如倦鸟归巢,直往心脉处汇聚。

那股生机与她的本源气息格外契合,几乎没有半分排斥,悄无声息融了进去。

陈阳神识探不进她体内深处,摸不清究竟沉淀了多少。

可只这一丝归巢的感应,已足够让他心神大振。

“这法子……的确有用!”

一口渡完,他稍稍退开些许,换了口气,旋即又引了一缕花粉入口,俯身再渡。

一口,又一口。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花粉于他体内不过是过眼云烟,半分留滞不住,唯有渡进蜜娘躯壳之中,才能稳稳扎根,化作她自身的生机。

唇瓣相贴的地方,从起初的彻骨微凉,渐次染上他的温度。

似在焐一块千年寒冰,进程虽缓,却总有回暖的一日。

也不知渡了多少口,周遭浮动的花粉渐渐稀了,到最后,风卷过花海,再也带不起半粒本源。

陈阳抬眼扫过四周,神念铺开,遍查四周,整座花山上再寻不到半分本源痕迹。

“耗尽了。”

他低声自语,并无太多意外。

早前已隐约猜到,寻常花海只有草木生气,孕育不出这等本源花粉。

唯有强者陨落之地,血肉神魂化入死厄,经万古压榨物极必反,才能生出这等造化之粉。

一座尸山能孕育出这许多,已算难得。

他抬眼望向远方……

更深处的血色山峦连绵起伏,其中一座格外高大的尸山,轮廓在天光里若隐若现,山顶死气翻涌。

想来葬在此处的人物修为更高,孕育出的花海本源,也更为醇厚。

陈阳眸光一闪。

他指尖遥遥对着那座尸山一点。

生念如潮水般铺开,顺着风势往山脚漫去。

所过之处,狰狞的血肉簌簌消融,化作肥沃的黑土。

紧跟着草芽破土,嫩枝抽条,无数花苞在枝桠间鼓胀起来,次第绽放。

红似霞,白似雪,紫如雾,黄似星。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整座血色尸山已换了模样。

翠绿作底,姹紫嫣红铺满山巅,风一吹漾起千层花浪,远远望去,只见一片彩色汪洋。

漫山皆花!

陈阳收回指尖,气息只是微促,并无疲态。

他低头望向怀中安睡的女子,眸底掠过几分满意。

他抱着蜜娘行至丹炉前。

这丹炉本是凤清都常年炼丹的器物,他虽不知其名,随手取来用了,却也知晓绝非俗物。

炉壁浸了多年羽化真血余韵,最是温养生机。

花粉养她本源,丹炉温她生机,两相补益,相得益彰。

“陛下,先安睡片刻吧。”

他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低声笑了笑,小心翼翼将蜜娘放回炉中,摆成最安稳的侧卧姿势,又脱下外袍叠在她头下作枕。

确认妥帖,才盖上炉盖。

寻出路是要紧事,救她同样耽搁不得!

陈阳心里清楚,他此刻要做的,唯有这两件事。

行出百丈,他回头望了眼脚下花海,风卷花浪层层起伏。

他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远处那座锦绣花山走去。

“陛下……”他低声喃喃。

“我们缓步前行,一座山一座山地过,纵是千重死山,我也替你把生机一点一滴攒回来。”

脚步落下,脚下自有新花抽芽绽放。

这一走,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尸山摩诃里无日月,无昼夜,血色与花海交替着往后退去。

陈阳记不清自己翻过了多少重山峦,也记不清渡了多少次花粉。

十重,百重,千重……

到最后次数早已模糊,只剩下近乎本能的重复。

赶路,化山,吸粉,渡入,再赶路。

他偶尔太过专注,连与蜜娘温存的念头都暂且搁下,全副心神都凝在赶路与渡生机两件事上。

百座尸山之中,九十九座都寻不到本源花粉,唯有寻常草木的微薄生气……

唯有少数几座山,本源弥漫,气息醇厚。

想来皆是上古大能埋骨之地。

他就这样逐山踏过,在无边死厄里捡拾细碎生机,尽数攒给怀中之人。

一路并不枯燥,每一座花山景致各有不同,也不觉孤寂,身侧有蜜娘相伴。

这一日,他又登上一座新的山头。

漫山花粉飞扬,本源之气比先前任何一座都要浓郁。

陈阳照旧放下丹炉,抱出蜜娘,吸了一口花粉,俯身就要渡过去。

唇瓣相贴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怔。

“这是……”

贴着他唇瓣的地方,竟泛着一丝……暖意!

陈阳呼吸骤然停住,瞪大了双眼。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凝神感知了许久,直到那缕暖意再次从肌肤底下透出来,顺着唇瓣往他骨子里钻……

当真是……生机!

他猛地退开些许,抬手贴上她的颈侧。

指尖下的肌肤依旧微凉,可再往深处探,能触到一缕热意,徐徐流淌。

竟真的回暖了。

陈阳怔怔看着她的脸,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毫无征兆涌了上来。

这么久……

他守了这么久,渡了千千万万口,终于……焐出一丝热意了。

“陛下……”他声音发哑,指尖摩挲着她颈侧温热的肌肤。

“你终于暖过来了。”

话音未落,他俯身扣住她的后颈,吻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深。

他不敢放手,生怕手一松,这缕暖意就又凉了下去。

花粉顺着唇齿渡进去,混着彼此的气息。

陈阳吻着她微凉的唇角,肩背微颤,似在笑,又似哽咽,末了,咬了咬她软润的唇瓣:

“真是的……我们都许久没亲近了,倒叫我忘了……是我不好,疏忽了陛下。”

“往后啊……”他气息炽热,扫过她莹白的耳廓。

“我一边渡你花粉,一边替你暖身子,可好?”

话音落定,他指尖挑开她衣襟的系带。

素白衣衫向两侧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漫山飞舞的彩粉簌簌落下,星星点点沾在雪色肌肤上,像撒了一把虹光,美得晃眼。

缱绻温存之间,化神乃至虚境的本源生机,顺着唇舌沉淀。

蜜娘本就是妖皇之躯,根底深厚,此刻肉身如广袤无垠的沃土,接住这些洒落的生机种子,稳稳扎下根去。

只等来日春风一至,自能万物复苏。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整座山的本源花粉尽数渡完,陈阳才喘着气看向身下的人。

发丝微乱,散在莹白的肩颈间。

唇瓣水光潋滟,泛着浅浅的红……

肌肤不再是毫无血色的惨白,竟已透着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像雪后初晴,晕开的第一抹霞。

陈阳望着她,指尖拂开她颊边的乱发,低笑道:

“瞧瞧你这妖精,躺着不动都能把我累成这样……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磨人。”

说笑片刻,他认认真真替她整理好衣衫,确认妥帖,才放回丹炉之中,束好背带。

“陛下,这里花粉耗尽了。”他拍了拍炉壁。

“我们往前去,下一座山,还有更多生机呢。”

说罢,他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漫山繁花,旋即转身,朝着更深处的血色山峦走去。

阴阳无量界的另一端,尸山深处。

血色山峦合围如铁桶,一圈淡金佛光悬于正中,恰似一盏佛灯。

梵音自佛光深处悠悠荡开,绵长沉静,将翻涌的死厄尽数阻在光罩之外。

佛光正中,迦楼罗盘膝端坐,素白僧衣纤尘不染。

他双目阖着,数百缕神念尽数收敛,沉入最深层的禅定之中。

神魂所及,自成一方清净佛殿,外间尸山咆哮,内中岿然不动。

这般枯禅死定,他已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

可就在这一瞬,他垂在膝上的右手猛地一颤。

下一刻,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轰然撞向佛心,力道之猛,较上一次感应到的森然之意,强了何止十倍百倍。

“唔……”

迦楼罗喉间闷哼一声,胸中气息骤然翻涌。

他胸膛起伏难平,原本稳如止水的禅定,竟在这股力量冲撞下寸寸崩裂。

他慢慢睁开了眼……

周遭佛光随他气息波动,漾开一圈涟漪,只这一下晃动,入定的众人便悉数惊醒。

阴离夫人最先回神,蹙眉望向迦楼罗,眼底满是困惑。

这般异动,已非首次。

可上一次惊醒仿佛还在片刻之前,又像已经过了千百年之久。

在这无日月流转的尸山摩诃中,纵是她这等活了数千年的妖皇,也辨不清光阴流逝。

“又出了何事?”她声音发紧,目光扫过周遭翻涌的血色山浪。

巴山君喘息间,嗓音低沉:

“本君也觉心神不宁……莫不是尸山摩诃要攻过来了?”

话音落下,角落里……

翠翠抱着红红,小裳,小莲,四人挤在一处,小脸皆煞白一片。

她们抬眼望去,佛光外的血肉山峦翻涌不休,如滔天巨浪接连撞向光罩,闷响连绵,瞧着便叫人头皮发麻。

“翠翠姐……我怕……”小莲声音发颤,将脸埋进翠翠肩头。

小丫头们辨不出其中强弱,可在场几位妖皇皆是活了数千年的人物,一眼便能察出端倪。

众人凝神望去,尸山仍是原状,并无半分异变。

楚江湄立在佛光边缘,眸光沉沉扫向中央:

“小和尚,你究竟感知到了什么?”

此话一出,迦楼罗却缄默不语。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继续入定吧。”

忽然,角落里飘来一声细弱的嘀咕:

“老爷……还活着吗?”

翠翠咬着唇,眼圈泛红,声音细若蚊蚋。

她们几人本是杀神道中的孤魂,被陈阳唤醒后便一直随侍左右,如今堕入这无间死地,心底最记挂的,仍是自家老爷。

话音未落,迦楼罗便是一声冷哼。

“陈阳?他早已是必死之局。”

“堕入尸山摩诃,既无佛光照护肉身,又无禅定之功稳守心神,凡俗修士踏入此地,唯有神魂俱灭一途。”

“这等死地,岂是寻常人能撑得住的?”

“不对!”翠翠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倔强。

“我们老爷一定能活下来!他最厉害了!”

迦楼罗掀了掀眼皮,淡淡瞥她一眼,嗤笑一声,不再争辩。

与几个不通修行的小丫头掰扯这些,毫无意义。

凡俗执念在天地死厄面前,轻如飞絮。

他不再多言,指尖从心口垂落,眸光扫过周遭血色山峦,声音沉哑:

“此地气机有异,先换一处。”

无人提出异议。

在这阴阳无量界中,迦楼罗的佛光便是唯一生路,纵是心高气傲如楚江湄,也只蹙了蹙眉,便算默许。

佛光收拢,化作一道淡金流光,裹着众人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迦楼罗择了一处更为开阔的山坳落定。

此地地势高旷,四面通透,尸山血肉不易合围,最宜布防。

他足尖点地,落定后双手合十,一声佛号自口中悠悠荡开:

“阿弥陀佛。”

四字出口,纯净金辉自他体内轰然迸发,一轮大日凌空升起,光焰层层叠叠向外铺展。

金光所及,翻涌的血肉山峦如遭烈火灼烧,翻腾着向后退去,退至数丈之外便再不敢靠近。

佛光稳稳撑开,较先前那一圈更显凝实。

楚江湄立在光罩内侧,望着中央那道素白身影,心底暗叹:

“这小和尚的佛法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

她最清楚不过,尸山摩诃最是消磨神魂与境界,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消数日便会境界崩颓。

可迦楼罗撑着这般广袤的佛光,护着满场众人,熬了如此之久,定力仍稳如磐石。

这份道行,委实可怖。

周遭气息渐趋安定。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各自盘膝落座,收敛心神,重归枯禅死定。

翠翠四人也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借着佛光暖意,逐一阖上眼帘。

梵音悠悠回荡。

待众人呼吸彻底平稳,神魂悉数入定,迦楼罗垂着的眼帘却再度掀开。

他指尖再一次按上心口。

那股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绝不会错……”

迦楼罗眸光沉沉。

他的红尘观,从无半分误判。

即便未曾亲眼得见,他也能隐约感应到……这无边死厄之中,正有某物悄然滋生。

那物事极度不祥,极度邪异,顺着万古沉积的尸山血海,悄然孕育,渐次成形……

随死而生!

他未曾将此事宣之于口。

说了也无用,不过徒增众人恐慌,乱了禅定心神,反倒给死厄可乘之机。

迦楼罗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

下一刻,他眸底金辉一闪,催动禅定。

一缕极细佛念,自识海升起。

眼底惊涛骇浪逐渐平复,神色重归无波无澜,他阖上双目,梵音再度自唇间溢出。

可在这片安定之下,那个念头早已生根,再也压制不住。

“死厄之中生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阴阳无量界的另一侧,陈阳不像迦楼罗那般静坐不动。

他背着丹炉踏花而行,一座山接一座山辗转向前,四处游走,几乎从不停驻。

往复之间,早已成了本能。

起初他还数着渡粉的次数,记着翻过的山程,到后来时日一久,连光阴的边界都模糊起来。

唯独惦记着怀中人的身子,一日暖过一日,软润温热,带着活气。

每每歇脚于花海深处,总少不得一番缱绻温存,唇齿相依,久久难分。

肉身虽难免翻涌着燥热,一颗心反倒愈发沉定。

他肯定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每一口渡入她体内的本源花粉,每一寸肌肤相触时的温度回升,都是触手可及的鲜活生机。

从前是茫然无措地摸索生路,如今目标早已明晰,积攒生机,温养神魂,总有一天能把蜜娘从沉眠里唤醒。

这一次,他又翻过一座山头。

足尖刚踏上山顶,陈阳脚步骤然一顿。

这座山的花海有些不一样。

群芳盛放得恣意张扬,连漫山飞舞的花粉都格外醇厚,入口只觉经脉通泰,温润之感远胜此前所有山头之和。

“倒是处难得的宝地。”

他低笑一声,寻了处视野开阔的缓坡,将丹炉稳妥放下,俯身抱出蜜娘,让她安然靠在自己怀中。

指尖点过漫山盛放的花影,一如此前无数次那般,俯身凑在她耳边低声絮语:

“你看,这边的花偏紫,像极了我天地宗百草山脉的藤萝花?等你醒了,我们去看真的。”

风卷着花瓣落下来。

陈阳话音未落,指尖不经意蹭过一粒飞旋的花粉。

出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他本欲先探查其中有无异状,再渡入蜜娘体内。

可指尖刚触到粉粒的刹那,浑身骤然一震。

这气息……

他猛地抬眼,扫过漫山盛放的花海。

其中藏着一缕气息,熟悉得惊人。

在光阴错乱的尸山摩诃中回想这缕气息,竟恍如隔了无数生灭岁月。

“怎会出现在此处……”

陈阳神色骤变,屏息凝神,神念如潮水般朝四周弥散开来。

漫山花海寂寂无声,风掠花梢,簌簌轻响,视野之中不见半道人影。

“师尊?”

他迟疑片刻,终究压着声线,朝虚空低唤了一句。

声音散入风里,没有回应。

“大圣师尊,是您吗?”

他提了提声气再唤一句,依旧空空荡荡,只有花海起伏,如浪涛般漫过山坡。

“莫非……只是我的错觉?”

陈阳眉头紧蹙,指尖捻起一粒花粉,放在鼻尖轻嗅。

那股古老苍茫的气息,毫无疑问,正是白骨大圣的余韵,绝无半分差错。

就在他神思纷乱之际,身前虚空忽然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陈阳呼吸骤然一滞。

不是错觉。

他怔怔望着那圈逐次散开的涟漪,心口骤然狂跳,眸色越发明亮。

“真的是您?”他朝前倾了倾身,嗓音轻颤。

“弟子陈阳,拜见师尊,弟子本以为您早已血肉化土,在尸山摩诃中归寂,未想竟能在此地得见。”

虚空里的涟漪微微一顿,随即流转加快,一圈接一圈荡开,似人在沉吟思忖,又似在细细打量他。

显然此界的大圣,认不得陈阳。

陈阳静坐花海之中,对着那片起伏的虚空涟漪,将前因后果徐徐道来。

虚空涟漪随着他的话语时起时伏,相应不绝。

不过陈阳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毕竟他与这位白骨大圣,不过昔年在红尘寺,有过一面之缘。

万幸的是,陈阳搬出苏无烬,又提及通窍之事,最后喊了一声大哥,对方终是信了他。

攀谈许久后……

陈阳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

“师尊,弟子选的这条路,向死而生,以生机化死厄……究竟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猛地一震!

整片花海随之震颤一瞬,漫天花粉同时扬起。

陈阳悬了许久的心,骤然落定,他侧头望了眼怀中安睡的蜜娘,唇角露出浅淡笑意,再抬首时,眸中光华璀璨:

“那师尊可知,如何才能走出这阴阳无量界?”

这一次,虚空沉寂了下去。

涟漪散了,花海静了,连风都似停住了。

良久,才有一圈极淡的波纹徐徐荡开,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阳见此情形,已然明了。

也是。

若真有脱身之法,以这位大圣的修为,何至于沉眠此地万万年,这阴阳无量界,本就是有进无出的死局。

陈阳并未失望,反倒笑着拱手一礼:

“弟子唐突了。”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忽然浮起无数细碎的花影。

花影聚散分合,于半空之中铺展开来,竟化作一幅辽阔无垠的疆域轮廓图。

山川起伏,沟壑纵横,星星点点的光斑散落在各处,像撒在黑夜里的星辰。

陈阳眼眸骤然睁大,瞬间会意。

“这是……阴阳无量界的地图。”

白骨大圣在此地万万年,一步步踏查出来的疆域脉络,那些星罗棋布的光斑,便是能孕育本源花粉的强者埋骨之地。

他指尖虚虚点向图中几处格外炽亮的光斑,抬首望向虚空:

“师尊,这些最亮的所在,可是藏着异样凶险?”

虚空涟漪骤然急促起来,漫山紫花齐齐摇曳,花粉在空中凝成几道狰狞虚影,周身缠满死厄黑气,似哭似笑,浑无半分神智。

陈阳眸光一凝,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他望着那些虚影低声喃喃。

这尸山摩诃中,部分陨落的强者修为,太过深厚,神魂被死厄长年侵蚀,早已失了本我,成了受死地意志支配的厄体。

这般所在的本源固然醇厚,却也暗藏杀身之祸,绝非可以轻易涉足之地。

他抬手拂去空中碎影,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幸而有大圣提点,否则贸然闯向这些强绝之地,只怕非但取不到生机,反倒要折损在此处。

“一定要小心……”他望着那幅光影地图,低声自语。

他对照地图在心中盘算片刻,再抬首时,神色已然清明:

“师尊,此地的花粉,弟子不采了,您血肉沉眠于此,更需这些生机温养神魂。”

陈阳对着虚空深深一揖,正欲辞别。

虚空涟漪却忽然绕着他怀中的蜜娘转了两圈,起伏间带着几分探问之意。

陈阳见状低笑出声:“您问她啊……”

而后侧身,将怀里的蜜娘稍稍往前托了托,神色温柔:

“师尊,这位是我的妻子。”

他垂眸望向怀中人,指尖摩挲过她柔顺的发梢。

半晌,漫山花海轰然一震,花浪翻涌,似有朗声大笑穿破虚空而来。

陈阳将蜜娘小心放回丹炉,仔细束紧背带,再一次朝虚空抱拳行礼:

“师尊,弟子先行告退……日后若有所需,弟子定当再赴此山,外界尚有你我百年之约,待弟子脱身,必赴约拜望。”

说罢,他转身迈步,朝着地图标注的方向行去。

行出百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震荡。

不是轻晃,是整座花山齐齐一震,漫天花雨簌簌落下。

陈阳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巨大的花山静立在原处,紫红花海翻涌着,一波接一波,接连震荡了三次。

一震道珍重,二震祝平安,三震留了日后相召的契机。

陈阳望着那座山,愣了片刻,随即朗声笑了:

“弟子记下了……他日若真遇难处,必以怀柔百神之法,召请师尊降灵!”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背着丹炉,踏着漫天花影,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

路还在脚下向前延伸。

陈阳背着丹炉朝下一座山行去,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

想起方才遇上大圣本源的际遇,心底仍有几分唏嘘。

起初那缕残识并不认他,全凭他耐着性子逐一细说前尘,才慢慢辨明了渊源。

此番交谈,也让他对尸山摩诃多了许多认知。

白骨大圣确只剩一缕残识,伴着自身部分血肉化育的山峦,在阴阳无量界中沉眠了不知多少纪元。

他对外界诸事所知寥寥,对死厄本源也只摸出个模糊轮廓,可即便如此,所知也远胜陈阳百倍。

陈阳心底更多的是庆幸。

他与这位上古大圣本只有一面之缘,如今隔着虚空花海神交,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曾与尸山摩诃正面厮杀的妖帝气魄,当真是盖世人物。

从前他四处寻人当靠山,未想今日,竟在这死地之中,背靠上了一座实实在在的山。

可真正让他心头雀跃的,是大圣最终的印证。

这漫山本源花粉,确确实实源自陨落强者的血肉造化。

死厄压榨至极致,生机自血肉中衍生,而他以生念化花海,以本源渡生机的路数,大圣未曾言错,反倒示意他尽管一试。

“陛下,你听见了吗。”陈阳低头,指尖摩挲过丹炉壁。

“连那位前辈都说,这条路走得通。”

炉中寂然无声,自然不会有人应答。

可陈阳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定。

他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血色山峦,眼底光芒大盛。

“陛下,你可知我们已经走过多少路了?”

“足有七百万座了!”

据大圣以无尽岁月踏查的疆域,阴阳无量界中,这般规模的尸山,共有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座。

“十分之一啊……”

他低声念了一句。

十分之一便有眼下成效,待走遍整个阴阳无量界,攒足所有造化生机,她总能醒过来。

心念至此,脚下步子又快了数分。

一座山,两座山,十万座,百万座……

光阴在尸山与花海间悄然磨蚀,陈阳连呼吸的节奏,都与脚下的山峦融为一处。

千万座山翻过去,天地间仿佛只剩花海盛放的景象。

从前不知阴阳无量界疆域几何,他未曾刻意计数,如今知晓了总数,反倒默默记了下来。

数字从七百万跳到八百万,再跃至九百万,一路节节攀升……

一座座山便是刻度,每翻过一座,便离她苏醒近了一分。

旁人若困在这无边死地,对着千万座模样相近的山峦,怕是早已心神崩溃。

可陈阳从不觉得孤寂。

每一座山盛放的花皆不相同。

千姿百态,各有风华,一草一木,尽生春。

他就背着她一路看,一路行。

遇上本源浓郁的山头,便驻足停步,敛粉入喉,渡入她体内。

再抱着她在花海深处缱绻温存,感受她周身攀升的热度。

待本源尽数沉淀,才重新动身。

若是寻常花山,则步履不停径直走过。

变化在悄无声息间发生。

起初蜜娘身上暖意极淡,需陈阳凝神细辨,像晒过暖阳的棉絮,温而不热。

到后来,肌肤底下透出滚烫温度,呼吸虽停,脉搏虽寂,可贴上去时,那股温热几乎与活人无二。

软润的触感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陈阳能感知到,她体内生机一日浓过一日。

每一次触到她发烫的肌肤,脚下步子便会不自觉再快几分。

他只想早些攒足所有本源,等她睁眼。

蜜娘生机渐复的同时,陈阳的丹道也在这漫长路途中悄然回春。

起初只是术法渐趋灵动,种生轮转之术,愈发得心应手。

天心灵光通透,对药性火候的把控,也重回巅峰。

到最后,连种生轮转都无需动用。

他心念微动,脚下花海中自会生出各色药草。

烛龙心草,九叶还魂花,五色彩芝……从前费尽心神才能模拟的灵材,如今只消一念,便从生机中破土而出。

株株鲜活灵动,与外界真物一般无二。

十阶归心复命丹,早已炼得炉火纯青。

十一阶,十二阶大丹,也在一次次尝试中稳稳凝丹。

丹道本就是水磨工夫,是千锤百炼磨出来的造化。

几千万座山走下来,便等同于几千万炉丹药炼下来,手法,火候,对丹理的体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迈过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门槛。

到得后来,连丹炉都无需借助。

某回歇在一片金盏花海中,陈阳抱着蜜娘坐在花坡上,指尖随意一抬,周遭数十种灵草自行拔地而起,凌空聚作一团。

他以大日真火为引,神念为炉,百草于空中徐徐旋转淬炼。

不过片刻,丹香已漫溢开来。

一枚莹润如玉的丹药静静浮在他指尖,漾着淡淡柔光……

滋阴润体丹!

陈阳低头,指尖捏着丹药蹭过蜜娘的脸颊,低笑着开口:

“我师尊从前总给绯桃调养身子,说女子要润养才好,陛下也该多补补,省得日后醒了,还不够莹润软嫩。”

他说得一本正经,自己却先含住丹药,俯身吻了上去。

丹药顺着唇齿渡入喉间,温温地化在她口中,混着彼此的气息沉向脏腑。

陈阳指尖抚过她莹润的面颊,只觉她肌肤愈发细腻剔透,也不知是丹药起效,还是生机滋养出的好气色。

他望着望着,低笑出声,俯身啄了啄她软润的唇角,复又背起丹炉继续前行。

一千万,两千万……

三千八百万座尸山……

六千五百万座……

数字一路攀升,沿途也断断续续遇上过大圣残识几次。

有时只是山体微震,算作招呼。

有时会驻足片刻,借着花海起伏交谈几句,多半是陈阳说近况,大圣以涟漪应和。

这一日行至第六千八百万座山前,漫山紫浪翻腾,正是大圣的血肉主峰。

远远望去,山体随花海起伏微微鼓动,竟像一颗沉眠万古的心脏,一收一舒间透着磅礴生机。

二人自然免不了一番神交,谈至半途,花海忽然静了下来,紫浪起伏得格外郑重,似在询问什么要紧事。

陈阳放下丹炉,抱着蜜娘坐在花海边缘,朝虚空朗笑:

“师尊放心,弟子斗志正盛,再走几千万座也不在话下。”

花海微晃,紫浪一层叠着一层,似在颔首,透着几分欣慰。

陈阳笑了笑,目光落回怀中人脸上。

指尖描摹着她的眉眼,终于说出一点藏了许久的困惑:

“师尊,您说……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如今身子已经烫得和活人没两样了,生机也攒了这么多,可眼睛始终不睁。”

“是不是……真要等走完这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座山才行?”

虚空沉寂片刻。

随即紫海轻轻摇动,意为此刻它也无法断言,跟着又是几道柔和涟漪,似在宽慰。

陈阳怔了怔,随即失笑。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

“走不通也无妨,这条路若行不通,大不了再寻别的路就是,阴阳无量界这般大,总有法子。”

他说得坦然,眼底不见半分气馁,反倒亮得惊人。

真正的斗志,本就是明知前路难测,仍执意往前。

“师尊,弟子先赶路了。”

陈阳站起身,重新将蜜娘放回丹炉,深深一揖。

花海轰然一震,漫山紫花齐齐起伏,遥遥相送。

陈阳直起身,转首望向更深处连绵无尽的山峦,胸中心火燃得正旺,不见半分颓色。

往后的日子,又是几百万座山在脚下逐一掠过。

行至第七千万座山巅那日,陈阳停下了脚步。

他解下背上丹炉,抱出蜜娘的瞬间,指尖蓦地一顿。

滚烫灼人。

自肌肤底下透出来的滚烫生机,像骨血里埋着一团温火,隔着薄衫便能灼得指尖发麻。

“只剩……三百六十五万座了!”

他抱着人坐在花坡顶端,指尖掠去她汗湿鬓边的碎发,低声自语。

风卷着漫山花瓣从身侧掠过,他下意识回首望去……

身后七千万座尸山,早已尽数化作花海,姹紫嫣红连绵不绝,自脚下一直铺向天尽头,望不到边际。

那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忽然想起初入死地时的那间,蜜蜡小屋。

若当初不曾踏出那一步,只守着方寸之地盘膝枯坐,如今会是何模样?

想来早被尸山摩诃磨平了神魂,一点点融进血肉山峦,成了无边死厄的一部分,连自身姓名都记不真切。

“还好……我走出来了!”

陈阳低头,鼻尖蹭过她额前碎发,低低笑出声。

坐守原地唯有死路,往前走去,才得一路繁花。

这条路再苦再长,终究走对了。

“再走三百六十五万座山!”他俯身吻上蜜娘发烫的唇角。

“待生机攒至临界,你定然会醒。”

这一次心绪激荡,温存格外绵长。

两具滚烫身躯紧紧相贴,像两团暖火慢慢融在一处,肌肤相触的地方烫得惊人,连呼吸都缠成了潮热的水珠。

一番温存过后,陈阳精神愈发抖擞,再度迈步时,脚下又添了几分气力。

光阴在步履间悄然流逝,辨不清晨昏,算不出年月。

又翻过三十万座山头。

这日行得安稳,陈阳闲来无事,索性催动浮花千面之术,化出一副柔婉女相。

云鬓垂肩,裙裾如蝶翼舒展,少女拢着广袖凑到丹炉边,对着炉中沉睡的人影自顾自打趣。

陈阳素来知晓这位陛下最爱赏鉴绝色,身边养了一个未央,便也有样学样,以此讨欢心。

纵使蜜娘尚无生息,他仍不忘她的喜好……

陈阳抬手正要鉴花,目光却投向远方。

他眸光一凝,唇边笑意慢慢敛去。

法术无声消散,他重归原本形貌。

前方的山,不对劲。

身后七千零三十万座尸山,早已被他以生念逐一化去,遍地花海,生机盎然。

可前方那片山峦,仍是狰狞血色,血肉翻涌,筋络虬结。

一股腥臭至极的邪气随风飘来,令人心神一凛。

陈阳眉心蹙起。

起初他以为,这又是禁忌强者的血肉沉积之地。

此前遇上过几回,皆因白骨大圣示警凶险,他都悄然绕开了。

也不知是何缘故,那些凶地的残识,始终未曾察觉他的踪迹。

他本也打算如先前一般绕行。

可凝神再辨,他却摇了摇头。

不对。

没有苍茫厚重的强者威压……

这股邪气,是堆砌而成的。

无数生灵,无数神魂殒命于此,血肉腐坏,怨念纠缠,经年累月堆叠出来,一股浊煞。

浑浊庞杂,腥臭味令人作呕。

陈阳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将神识再往远处铺开,忽然一震。

几道熟悉的气息,正落在那片尸山边缘的佛光之内。

迦楼罗,楚江湄,巴山君,阴离夫人……还有凤清都,以及翠翠四个小丫头。

“当真是他们!”

陈阳心口猛地一跳,随即涌上难言的唏嘘。

七千万座山走下来,除了沉睡的蜜娘,他半个人影都未曾见过。

本以为这群人坠入死地深处,要么早已道消身殒,要么困在某处绝境,未想竟都安然活着。

过往的针锋相对,血海深仇,此刻想来竟恍如隔世。

记忆仍清晰,可当初那份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在漫长跋涉中慢慢淡了……

神识再扫一圈,见众人虽气息浮沉,却并无性命之忧,他心中稍定。

正巧这片地界他尚未踏足,索性过去一探究竟。

“陛下,前面有熟人。”他低头对着丹炉轻声道。

“我们过去瞧瞧!”

话音落下,他提气纵身,朝着佛光所在的方向掠去。

离得越近,那股浑浊邪气便越浓重,佛光的波动也越剧烈。

陈阳心中疑虑更甚,正欲扬声招呼,却见佛光之中,原本盘膝入定的几道身影,骤然齐齐睁眼。

迦楼罗居于正中,素白僧衣猎猎翻飞,神色凝重。

他侧身与身旁的楚江湄低声密议两句,语速极快,唇瓣开合间,听不清具体言语。

不过片刻,便见迦楼罗猛地抬手,佛光骤然收作一团,裹着所有人冲天而起。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紧随其后,妖气凝作两道长影断后。

凤清都被佛光稳稳托在正中,神色茫然。

翠翠四个小丫头紧紧抱成一团,被护在最里面。

一行人速度快得惊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疾掠,那模样,竟像是在……逃命。

陈阳脚步猛地顿住。

逃命?

何物能逼得迦楼罗加上楚江湄,再加上两大妖皇,连一战的底气都没有,只能转身奔逃?

他心头一沉,当即扬声喝道:

“迦楼罗!”

声音远远传开,裹挟着灵气撞向远方。

可前方几道身影丝毫未停,速度反倒又快了几分,像是根本未曾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也不敢回头分神,只顾着往前奔逃。

陈阳脸色一变。

能将这群人逼到这般地步,他们遇上的凶险,恐怕远超想象。

换做往日,他本不急。

这阴阳无量界中光阴近乎无限,他本就打算一路赏花,慢慢积攒生机,不必急于一时。

可此刻情况不明,翠翠几个小丫头在前奔逃,他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陛下,抓紧了!”

陈阳低声嘱咐,手掌在丹炉上一按,将炉身稳稳缚在后背。

他足下生风,周身花潮顺势铺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众人逃离的方向急追而去。

“迦楼罗,你跑什么跑!”

……

此时此刻。

迦楼罗一行人神色剧变,身后轰隆声越来越近。

大地震颤不休,血肉山峦翻涌的闷响如沉雷碾过耳膜,夹杂着无数尖细嘶吼。

万千亡魂挤作一团哭号,混着远古巨兽破土的嗡鸣,无孔不入地往神魂里钻,震得人识海发麻,心神乱颤。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抬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似生了根,半点挡不住。

二人面色煞白,立在佛光边缘,竟有些失神。

这般惊魂奔逃,他们已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早就懒得去数了。

正枯坐死定,总被这尖啸骤然惊醒,随即便是迦楼罗带着众人起身奔逃。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起初只当是错觉,是迦楼罗感知有误,直到亲眼见过那声势,才知凶险绝非虚言……

此刻,众人齐齐回头望去。

视野尽头,早已不见层层叠叠的山峦。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汪洋,正从地平线后翻涌而来,浪涛之巅,一座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无量尸山,正自地底抬起头颅。

血肉在山体表面翻涌成浪,嶙峋白骨,错落成脊。

遮天蔽日,望不到边际。

它仿佛自开天辟地便沉眠于此,此刻终于彻底苏醒,要将一切生灵碾作肉泥。

可真正让人心头发寒的是……

这庞然尸山,竟非蠕动前行。

它竟是在狂奔。

整座尸山踏着血色浪潮朝前冲撞,所过之处,低矮血肉山峦尽数碾作齑粉,大地轰鸣,万物噤声。

体量与速度形成近乎荒谬的反差,如一座巨山生了足,疯魔般追猎而来。

“这是什么鬼物!”巴山君嘶声低吼。

他活了数千年,西洲凶物异事见了无数,可眼前这东西,他连名号都叫不出。

迦楼罗没有答话,喉间发紧。

他也不知道。

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他便在最深的禅定里,隐约感知到这股存在。

一缕沉沉恶意,藏在尸山摩诃最深处。

起初只当是死厄幻化的虚影,未曾深想。

可每一次自死定中惊醒,那股恶意便近一分,浓一分。

从无形气息,到隐约轮廓,再到如今完整的庞然尸山。

它在生长,也在狩猎。

如一头极富耐心的巨兽,一点点收紧包围圈,将他们往绝路上逼。

而他能做的,唯有每次惊醒后立刻带着众人转移,能躲一时,是一时。

可这一次,它来得太快了。

“走!”

迦楼罗一声低喝,佛光骤然收作一道金虹,裹着众人亡命般朝前疾掠。

翠翠将三个姊妹紧紧搂在怀里,缩在最里面,带着哭腔。

“怪物,追来了……”

小丫头一边掉泪,一边被佛光裹着往前疾冲。

迦楼罗心中佛门警讯狂作。

不安感愈发强烈,也愈发清晰。

他拼命催动佛光朝前疾掠,可身后轰隆声如影随形,非但未曾甩开,反倒越逼越近。

逃到最后,已是避无可避。

无量尸山已追至身后,浓重阴影自头顶覆压而下,遮天蔽日。

浓郁的血腥腐臭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回头望去,甚至能看清山峦表面蠕行的肌理,以及嵌在血肉里密密麻麻的残躯。

它要一口吞下来了。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心里。

下一瞬,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噗!”

迦楼罗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素白僧衣上,刺目惊心。

漫长岁月的心神耗损,加上最后这一下威压冲击,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佛光骤然黯淡下去,摇摇欲坠。

身旁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闷哼,再难稳住气息,凤清都周身星光一暗,身子软软趔趄了一下。

结束了吗?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巨型尸山压在头顶,血肉浪潮从两侧包抄而来,如一张不断合拢的巨口,要将他们尽数吞入腹中。

就在这时,一道清透的声音混在轰鸣里,飘了过来:

“跑什么呢,你们?”

脆生生的少年嗓音。

翠翠猛地一个激灵,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怔怔望着前方那座巨型尸山,眼眸一点点亮起来,紧跟着,眼圈却红了。

“等一下……”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这声音……这声音……好像是老爷。”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霍然对视一眼。

迦楼罗也猛地停住身形,死死盯着追来的尸山,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忘了呼吸。

整座狂奔的尸山,竟真的一点点停了下来。

紧跟着,在所有人凝滞的目光里,那层层叠叠的血肉舒展翻涌,朝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平整的血色通路。

通路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少年身形挺拔,背上稳稳缚着一尊古朴丹炉。

他抬眼望来,正正撞上迦楼罗的目光。

四目相接之际,四周死寂一片。

迦楼罗怔怔望着对面的人,胸腔翻涌得厉害。

天穹上那一场刀光剑影,血海深仇,恍惚间都快记不清了,远得模糊,又近得仿佛就在昨日。

“迦楼罗。”陈阳先开了口,朗声大笑。

“跑什么,我喊了你好几嗓子,只当出了什么大变故,倒把我也惊了一跳。”

说罢,陈阳回头扫了一眼,见身后并无异状,依旧是一片花海,才笑了笑,朝前迈了半步。

见到故人,他心底是真的欢喜。

在这无边死地里踏过几千万座山,骤然见到一群熟面孔,哪怕是旧敌,也让人心中一暖。

多几个人,也能多几分商量出路的底气。

“站住!你不要过来!”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迦楼罗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僧袍猎猎翻卷。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阳。

陈阳脚步一顿,脸上笑意骤然凝固,满脸困惑之色。

他皱起眉,望着对面如临大敌的迦楼罗,心里渐渐泛起几分冷意。

“迦楼罗……”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淡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莫不是还要清算旧账?”

“你是陈阳?”迦楼罗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自然是我。”陈阳淡淡应着,更觉得莫名其妙。

迦楼罗却只觉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眼前这人,分明长着陈阳的脸……

可那身月衣早已浸透血色,像在尸山血水里泡了无尽岁月,一股古老腐朽的气息自他周身弥散开来,厚重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血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他脚下积成小小的血洼。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尸山。

而真正让他心神巨震的,是另一件事。

自这少年现身起,周遭原本嘶吼翻涌的所有尸山,竟齐齐停止了咆哮。

死一般的寂静。

如万兽俯首,群魔朝拜。

他就站在那尸山通路的入口,背对着无边血色,仿佛……

他便是这尸山摩诃的主人。

陈阳被众人看得满心莫名,抬眼扫过迦楼罗,巴山君,阴离夫人惊诧的目光,又看了看翠翠几个小丫头畏惧的模样,越发摸不着头脑。

他低头扫了扫自己身上,困惑更重:

“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陈阳眉峰微蹙。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缩在迦楼罗身后的翠翠身上,看了半晌,开口唤了一声:

“翠翠,你们怎么了?”

小丫头身子猛地一颤。

熟悉的嗓音落进耳中,和记忆里老爷的调子分毫不差。

她咬着下唇,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可抬眼望见那一身浸透暗红的衣衫,还有他身后静静伏着的巨型血肉山峦,刚涌到喉间的欣喜,又硬生生顿住。

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细若蚊蚋:

“老爷……你当真是……活人?”

“我还能死了不成。”陈阳笑了笑,冲她招了招手。

“快过来。”

话音未落,迦楼罗便踏前一步,宽大素白僧袍展开,将四个小丫头死死护在身后。

他眸中金光大盛,目光锐利如刀,直盯着陈阳,厉声喝道:

“站住!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阳闻言失笑,收住脚步,摊开双手,一脸莫名: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陈阳,你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做什么。”

迦楼罗心神一震。

语气,神态,甚至挑眉时眉峰微动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陈阳一模一样。

可这无量尸山……

他压下翻涌的心神,沉声追问:

“我们进入此地失散之后,你经历了什么?还记得过去了多久吗?”

陈阳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眸底疲惫,语气很轻:

“应当过去了许久,我走了不少路,几乎将这阴阳无量界踏遍。”

“踏遍?”这话一出,众人齐齐色变。

迦楼罗更是失声开口:

“笑话,这尸山摩诃疆域几何,唯有红尘大藏经中留有零星记载,你岂能踏遍?”

陈阳颔首一笑,语气平淡:

“这尸山摩诃共有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座尸山……”

话音未落,迦楼罗神色骤变,这个数字,与红尘大藏经所载分毫不差!

陈阳却还在不急不缓说着:

“我已经走过七千万座了,如今还剩三百多万座,一路走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出路。”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座庞大的血肉山峦便震了震,发出一阵沉闷的隆隆低响,像巨兽在低声附和。

嗡!

迦楼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钻天灵盖,三千年禅定磨出的定力,在这一刻竟摇摇欲坠。

他遍体生寒,一时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场中一时死寂。

楚江湄一直负手立在人群最后,眸光沉沉,将陈阳从头到脚打量了许久。

她活了三千年,什么样的邪祟幻象都见过,可眼前这一幕,竟也让她心底隐隐发毛。

犹豫片刻,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陈阳小友,不知临水照可与你同行?”

“夜皇前辈,你说陛下?”陈阳听到这名字,当即咧嘴一笑,眉眼都柔和下来。

“在呀,陛下就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反手解开背带,将背上的丹炉卸了下来。

砰!

炉盖被随手揭开放在一旁,沉重丹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簌簌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去。

看清炉中景象的刹那,众人齐齐倒抽冷气,浑身剧震。

哪里是躺着的活人。

素白衣料裹着一团模糊血肉,轮廓早已消融,辨不清眉眼,瞧不出完整人形,唯有几缕乌黑发丝散落在外,还勉强留着一丝人样。

陈阳却俯下身,小心翼翼将那团血肉捧起来,细细理顺乱发,语声轻柔:

“途中出了变故,陛下为保我性命,将一身本源尽数渡给了我,以致生机耗尽,陷入沉眠。”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不过放心,我一直护着陛下,总会想办法让她恢复的。”

说着,他抬眼看向楚江湄,神色郑重了几分:

“夜皇前辈,陛下已无意再回妖神教,他日若能离开此地,还望前辈莫要再为难她。”

楚江湄脑中轰然一响,一时竟没回过神。

临水照……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怔怔望着陈阳掌心那团模糊血肉,神思恍惚。

“怎么,夜皇前辈不肯答应?”陈阳眸光沉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身后那座无量尸山发出一声更沉闷的轰鸣,似有怒意,震得脚下地面簌簌发抖。

“快应下他!”迦楼罗急得低声喝了一句。

楚江湄猛地回神,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开口:

“好,好!我不追究,她想去哪便去哪……如今她这模样,我也管不着了。”

说罢便猛地偏过头,眼帘垂着,显然不忍再看。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将蜜娘小心放回丹炉,重新盖好炉盖。

众人怔怔看着这一幕,只觉荒诞又恐怖,一时竟没人再开口。

“混账!”沉寂之中,巴山君终于按捺不住暴烈性子,踏前一步,袍袖一甩,劲风猎猎。

“本君就不信了!这小子定然在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陈阳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巴山君心头猛地一跳,竟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脚下下意识便想往后退。

刚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场中气氛又是一凝,恐惧像潮水般漫上众人心头。

“小郎君息怒。”阴离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强作镇定对着陈阳盈盈一礼,笑意勉强。

“我等困在此地久了,一时失了分寸。”

“只是妾身好奇,你说让鬼皇恢复,究竟是何等……恢复之法?”

“毕竟我等在此,全靠迦楼罗的佛光才能勉强抵御死厄。”

陈阳挑了挑眉,也不答话。

他略一仰头,张口一吸。

下一瞬,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周遭零散分布的细碎尸山齐齐一颤,随即化作漫天血气,如万流归海般朝着他口鼻涌了过去。

不过呼吸之间,那些零零碎碎的血肉山丘,已消融殆尽,尽数被他纳入体内。

喉结微动,陈阳才徐徐开口:

“这是陨落强者本源化育的花粉,蕴着生之精气,可惜我自身留不住,存不了多久,却对陛下有用。”

话音落下,他俯身揭开炉盖,俯首贴向那团血肉,唇瓣覆上去细细渡着精气。

神色专注又认真,仿佛在做什么无比神圣的事。

只听得几声极轻的咕嘟声响,像是血肉在悄然涌动,气息顺着相触之处,尽数涌入那团血肉之中。

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迦楼罗死死咬着牙关,周身佛光忽明忽暗,却硬是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待渡完最后一丝精气,陈阳直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满意,低头对着丹炉低声道:

“陛下,还差三百多万座山,我们快要出去了。”

说完,他才抬眼看向迦楼罗,见对方脸色惨白,神情紧绷,不禁有些狐疑:

“迦楼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迦楼罗身子晃了晃,牙关紧咬,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他攥紧拳头,半晌才从喉间挤出颤声:

“陈阳……你……你莫非已被尸山摩诃……同化了?”

话音落下,山间恰好有风吹过,卷起细碎血沫,掠过众人脚边。

陈阳安静了片刻,随即朗声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声清朗,在山谷间荡开:

“同化?怎会呢?”

他笑罢,看着众人惊惧未定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我懂了。”

“这尸山摩诃中,死厄最易扰人心神,催生幻象,想来是你们奔逃太久,恶念侵了神魂,才着了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色,轻叹一声:

“只靠打坐死撑,终究是抵不过这无边死厄的。”

话音刚落,众人抬眼看去,只见陈阳身后的无量尸山,再一次发出隆隆低响,震得地面微颤。

像是跟着他一同感慨,又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看来,是你们厄念入心了啊!”陈阳又是一声大笑,笑声低沉绵长,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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