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天亮前这一个时辰,正是一夜里寒气最盛之时。 太阳将出未出,明月悬在天穹,吊了几个时辰,早把这片天地浸得透骨凉。 无尽海上,黑浪翻涌不休。 海水黑得没有半分杂色,像匹无边无际的黑绸,从东土沿岸一直铺到西洲地界。 若不是红膜结界横亘阻拦,怕是能将两处天地连作一处。 海面之下千尺深处。 有幽光一点一点,从深海的墨色里透出来。 无数暗流绕着幽光四周翻涌,暗流最密处,赫然嵌着一座天然海底洞窟。 洞窟里密密麻麻挤着妖修,妖王,元髓大妖,还有纹骨,淬血境的小妖,挤着缩作一团。 不少人头上缠着海草,草叶下洇着暗红的血痕,那是一个时辰前,天上坠落的星陨,砸出来的伤。 可即便砸得头破血流,他们一个个反倒眉开眼笑。 “天外陨星啊……” “可不是!捡上一块炼化了,传闻顶得上苦修百年!” “小声些,大王们还在里面议事呢……” 小妖们七嘴八舌,怀里抱着星陨碎片,像抱着一窝刚出壳的金蛋。 正闹着,洞窟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震得整座洞窟,簌簌落灰。 来者是贞守。 他宽阔的身躯上,正驮着一座小山似的东西。 那是一整堆星陨码成的山。 大大小小的星陨石块,大的数丈见方,小的不过拳头大小,在他背上叠得整整齐齐,压得他每落一步,脚掌都要陷进石地半寸。 “拿来!” 贞守走到近前,也不废话。 旁边小妖们虽满脸不舍,可见了这尊元髓圆满的大妖,哪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将怀里的星陨都递了上去。 贞守看也不看,一股脑全摞上了背,穿过群妖往洞窟深处走。 越往内,光线便越幽暗。 终于,他停在了洞窟最深处。 那里坐着三个人。 左侧那位一身暗金衣袍,盘膝而坐,面相似狮似虎,眉骨如刀削斧凿,闭目之间,自有一股百兽俯首的威势。 正是巴山君。 右侧阴离夫人通身覆着黑鳞,从颈到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她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二人中央,迦楼罗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冥冥不定,偶尔一道金光在皮肉下游走,一闪即逝。 贞守走到近前,将背上的星陨小山轻轻卸下,恭恭敬敬伏地一拜。 头压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元髓境圆满,三道极境,眼看便能投入涅盘的层次,放在西洲也算一方赫赫人物。 可他知道,在这三位面前,什么境界都是笑话。 红膜结界之下,四境便是天。 可天之内,也分三六九等。 眼前这三尊妖皇,便是四境里,硬生生熬出来的异数。 红尘寺的地窟镇了他们整整千年,没要了他们的命,反倒助他们涅盘大成。 一朝出窟,这无尽海,乃至整个西洲,便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贞守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巴山君才缓缓开口: “贞守,东西找来了?” “来了!来了!”贞守连忙应声。 “山君大人先前吩咐收集的星陨,已经全部收拢完毕,全在这里了,绝无半分遗漏,每一块都在。”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堆星陨上,忍不住发烫。 他做过巨象族族长,见识是有的。 星陨是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红膜结界之外,天外天的星岩坠落一块,都是天大的机缘。 那些卡在涅盘关口的妖王,哪个不是眼巴巴盼着能分上一块? 这般多的星陨,竟从天而降,堆成了山…… 这等泼天造化,饶是贞守这般定力,喉头也不禁滚了一滚。 说实话,安排下面小妖收集的时候,他不是没动过心思。 这么多,少个三五块,谁能看得出来? 可他终究没敢伸手。 “不错。”巴山君扫了一眼那堆星陨,淡淡开口。 “先前我便数过了,一共一百三十九块。” 他随随便便瞥了贞守一眼。 贞守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一百三十九块? 他收上来的,只有一百三十七块! 巴山君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以为他私吞了?还是底下哪个小妖胆大包天,偷了两块? 那两块星陨去了哪里? 贞守一时心念百转,额上冷汗一层叠着一层冒出来,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山君大人!小的……小的……” “好了,急什么。”巴山君挥手打断他。 “本君都知晓,有两块星陨落进了海沟深处,你们没注意到罢了,等天亮之后,我亲自下去探一探海沟,把那两块取回来便是。” 贞守听到这话,一颗心才咚地落回肚子里。 他趴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瞬间,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好了。 毕竟这位巴山君,本就以心狠手辣着称,狮虎之性,最喜厮杀立威。 贞守心里直念万幸。 他是有贪念,可到底没伸手,这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巴山君不再看他,只望着洞窟外无边的黑暗,缓缓道: “那海沟……” 话没说完,一直默不作声的阴离夫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细,像蛇信子贴着耳根滑过去,阴恻恻的: “可不光是去海沟,捞那两块星陨。” 她慢慢抬起眼,望向洞窟外无尽的黑暗,冷冷道: “你别忘了,还要去查查,那陈阳,是从何处寻来的百神之光。” 话音落下,整座洞窟仿佛都被一股寒意冻住。 贞守伏在地上,只觉后颈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阴离夫人明明在笑,可笑声里的寒意,直直浸骨。 他心里清楚,这位的实力,仅在迦楼罗之下。 更有传闻说,苏无烬那般人物都避不过雷劫,这阴离夫人却能在避劫湖中,百劫不侵。 这等人物,一笑便是一重威压,他哪里受得住。 贞守正自心颤,阴离夫人忽然猛地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一声叠着一声,直咳得她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状,通身黑鳞簌簌乱颤。 到最后她抬手掩住唇,指缝间竟渗出血一线暗红。 “你怎么了?”迦楼罗淡淡看过来。 阴离夫人摆了摆手,喘匀了气才道: “无妨,先前和临水照那一战,她下手……极重。” 边上贞守不敢搭话,听得却是心惊。 他先前在下方不知上面战局,此刻才惊觉,鬼皇竟能重伤三尊妖皇。 阴离夫人缓了缓,又道: “我本就生机绵长,又有蛇蜕护体,寻常伤势转瞬间便能涅盘复原。” “可即便如此,那临水照也还是将我打成重伤……我连蜕了三层皮,才堪堪稳住伤势。” 她抬起眼,望向洞府外无边的黑暗,心有余悸: “不光是她化作白千愁那一刀,后面她每一拳砸下来,都像是要把我这身骨头架子,生生打散。” “那疯女人,招招都往,死里招呼!” 巴山君听得有些疑惑:“我伤势虽重,倒未至你这般,严重地步。” 阴离夫人冷哼一声: “个中缘由我说不上……可我总觉着,她打我时,较之打你与迦楼罗,下手要狠得多。” 洞府里静了静。 阴离夫人又调息许久,胸口起伏才慢慢平复。 她转过头看向贞守: “对了,贞守,本夫人吩咐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贞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回夫人,此事……已经查到眉目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帛,双手恭恭敬敬捧上去。 那是幅简笔肖像,寥寥几笔勾成,这是一个时辰前,阴离夫人随手画下的。 可就这么几笔,眉眼神态,竟和陈阳本人有八分相似。 “回夫人,正是这陈阳,属下已经摸清他的底细了。” 阴离夫人点点头:“说来听听。” 贞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他先前化名楚宴,真名陈阳,虚虚实实,不光把属下骗得团团转,连身份都没一句实话。” “他自称天地宗丹师,还攀扯夜皇子嗣的名头……那些,全都是明面上的幌子。” “属下照着夫人给的画像去查,问遍了近些年新入地窟的小妖,才算摸到他的根脚。” 贞守说到这里,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陈阳来头可大了。” “他乃是……菩提教的圣子!” 阴离夫人眉梢微挑: “菩提教圣子?这话怎么说?” 贞守重重点头,沉声道: “回夫人,底下小妖都这么传,说这位菩提教圣子,乃是菩提教,用天材地宝堆出来的绝代天骄。” “早前在东土,菩提教和妖神教在地狱道交过手。” “妖神教十杰,对上陈阳,都被尽数斩杀!” 话音落下,一旁的迦楼罗眸光一闪,低声喃喃: “原来如此……” “菩提教的功法……我说他先前破我定力时,那股气息怎么有几分熟悉。” “难怪能冲开我的定力。” “可还不止这些。”贞守指尖点过简笔画眼角处,两朵歪扭的血花。 “夫人请看这画像眼角,这是天香摩罗的印记。” “天香摩罗是天香教的秘传之物,能改人形貌气质,但凡被它改了相的人,眼角都会留下这血花印。” “这东西最擅蛊惑人心,不论男女,沾上了都容易勾得心神动摇。” 阴离夫人听着,连连点头: “倒也难怪……生得确实是好模样。”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双眼微微眯起: “今夜,他在天外天,往下扔星陨,我隔着结界朦朦胧胧望过他一眼。” “那模样……似乎又和画像不同,更有股勾人的清绝劲儿。”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语气里满是遗憾: “只可惜,如今这小子,逃到天外天上去了。” 贞守见状,心领神会,陪笑一声: “哈哈,夫人放心,将来等把这小子抓回来,属下定将他送到夫人座前,任凭夫人处置。” 阴离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倒也不急,将来长生教要往东土传道,还要往南天拓展,这陈阳除非一辈子躲在天外天不下来。 否则迟早落进长生教掌心。 正说着,迦楼罗冷不丁开口: “这天香摩罗,恐怕不只是改形貌这么简单吧,我先前看他体内淬血脉路,似乎有些异样。” 贞守神色一肃,轻轻点头: “迦楼罗大人慧眼,这天香摩罗还有一桩用处,便是助人……道血双修。” 说罢,贞守一拍大腿: “可恨啊!这陈阳就是借着天香摩罗,把我和下面兄弟,都给蒙了。” “当初见他有道血双修的迹象,我还以为他是妖皇血脉,是哪家的妖皇子嗣,走的是妖皇路子。” “哪想到,他走的是花郎的旁门!” “谁能想到,天香教都覆灭几百年了,居然还有天香摩罗在世。” “这陈阳,怕是天香教,仅存的最后一位花郎了。” 贞守心里也暗气,先前他还真被陈阳那夜皇子嗣的说辞唬住了,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绝无此事。 可到底还是栽在了这小子手里。 这种人最是难缠,看着老实巴交,冷不丁耍个心眼,简直防不胜防。 他心中轻叹,又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与三位妖皇。 陈阳和妖神教的纠葛,还有假身份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乃至于他在东土杀神道,百年顺位第一的名头。 事无巨细,都说了个干净。 也就是近一两年的事,他打探得不甚清楚。 比如杨家悬红之事,他的消息都来自地窟外的小妖,这两年苏无烬没往地窟里丢过妖修,外界的近况,自然也就模糊。 三尊妖皇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贞守末了叹道: “这人身份实在驳杂。” “属下能肯定的是,夜皇子嗣的名头是假的,菩提教那边大张旗鼓宣扬圣子,应当是真的……” “不过……” 贞守略一停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古怪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这时,迦楼罗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比平日快了半拍: “仔细说,莫要漏了半句。” 边上,巴山君闻言,瞳孔忽然在黑暗中一缩,一抹异色,浮上他的眼底。 在贞守眼里,迦楼罗此刻已是平复如初。 可巴山君清楚记得,方才一个时辰里,这位是何等失魂模样。 这活了三千岁的灵童,当时瞳孔涣散,唇间翻来覆去只念着两个字…… 缘法。 心神不宁,状若疯癫。 直到一遍遍打坐调息,才渐渐凝住了神思。 巴山君自是不解,缘法二字何意。 可迦楼罗那番失魂疯魔的模样,他看得明明白白。 狮虎之属不善观微,但最擅察气,他隐约察觉,迦楼罗心底藏着一丝畏意。 那畏惧不知从何而起,像是对着某样物事,又像是对着某种冥冥中的存在…… 堂堂红尘寺首座灵童,竟失态到这般地步。 巴山君目光一直在迦楼罗身上打转。 直到此刻,确定对方当真无恙,才放下心来,没再多想。 他收回目光,沉声呵斥: “愣着做什么?哪里蹊跷,直说便是。” 贞守闻言浑身一激灵,忙深吸一口气定住神,这才开口: “这些身份叠在陈阳身上,虽显驳杂,细想却也说得通。” “他或许是菩提教布在东土的暗棋,借天地宗身份修行丹道,又机缘巧合得了天香摩罗……” “这些都能串得起来。” “至于夜皇子嗣的名头,不过是他拿出来,招摇撞骗的幌子罢了。” 话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一顿: “可蹊跷的地方,偏偏不在陈阳身上,而在……那位鬼皇陛下。” 巴山君眉峰微挑: “临水照?她又如何?” 一个小辈女子,他本没放在心上。 他也看得出来,蜜娘虽能借白千愁的刀意,使用次数却应当限制。 贞守沉吟片刻,接着道: “怪就怪在鬼皇对他的庇佑。” “属下在地窟困了这些年,外界事知晓不多,可抓来的那些妖神教小妖,都细细盘问过。” “这些年,妖神教与菩提教,早已水火不容。”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微微颔首。 西洲三大教彼此有摩擦,本是常事。 菩提,妖神,千年前便已是针尖对麦芒。 可水火不容四字听来,如今的冲突,怕是比当年还要激烈几分。 贞守接着道: “所以蹊跷便在这里。” “陈阳既是菩提教圣子,又传闻早前在东土双月皇朝的试炼之地,杀神道中,亲手斩了妖神教十杰。” “说起这十杰的来头……”贞守深吸一口气。 “属下问过抓来的小妖。” “妖神教四尊妖皇各守一方,那十杰的身份,他们只认得其中几个,却都清楚,那是鬼皇亲手挑选,将来要做护教妖王的苗子!” “个个都出身大族。” “毒蝎族,虎部……乃至我们巨象族,都有子弟在列。” 说到此处,贞守心中一动。 他先前倒没料到,巨象族元象一脉族长的孙儿,名叫元烈的淬血小妖,竟也在十杰之中。 只是个小辈折在东土,于他而言,倒没什么触动。 贞守沉吟片刻,心中轻叹一声,话锋一转: “可鬼皇的反应,就太古怪了。” “她亲手挑的十杰,被陈阳斩了个干净。” “按理说,陈阳既是菩提教的人,又屠了她悉心培养的护教苗子,她该恨陈阳恨入骨髓才对。” “理应杀之而后快。” “怎么今夜,反倒……” 贞守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疑惑和盘托出: “怎么今夜,她反倒死命护着陈阳?” 话说到这里,他声音都绷紧了些。 今夜亲眼见到那位鬼皇,可把他吓得不轻。 往日里鬼皇的凶名如雷贯耳,提起来都让人后颈发凉。 这件事,实在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迦楼罗温声开口,语声平淡无波: “那你觉得,鬼皇该如何待陈阳才对?” 贞守沉思许久,才缓缓道: “自然是……杀之而后快,将他千刀万剐才是。” 说罢,他又摇了摇头: “可今夜鬼皇护着陈阳离去,二人并肩而行,半分憎恶之色都无,这……实在让人不安。” 他思忖许久,又低声道: “该不会……陈阳和妖神教,也有牵扯吧?” 话音落下,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脸色齐齐一变。 西洲三大教,红尘寺今夜地窟大开,周遭万里,生灵涂炭。 他们对贞守一众妖王的杀伐手段,甚为满意,干脆利落。 红尘教已然不足为惧。 至于菩提教,据他们打探的消息,千年前沾染死之大厄,尸山摩诃,早已萎靡不振。 唯独需要忌惮的,便是妖神教。 这巅峰大教,坐拥四尊妖皇,近乎占了西洲妖皇的半数。 今夜他们不光见识了蜜娘的手段,还有另外两尊妖皇的威势…… 白千愁一刀斩下,阴离夫人与巴山君联手都扛不住。 龙皇那重拳,也重创了迦楼罗。 如今陈阳若是再和妖神教有牵扯,那情势可就大大不妙了。 一时之间,洞府中气氛沉重。 阴离夫人思忖片刻,摆了摆手,细声叮嘱: “好了,贞守,你先退下吧,等天亮日光洒落,好生调息。” “你在地窟困了数百年,也该借天光舒展一番了。” 贞守听得这般关照,喜色登时爬上眉梢: “多谢夫人体恤,属下这就回去,吩咐众人准备天亮后浮出海面,恢复巅峰修为。” 他喜滋滋地转身便走。 也难怪他欢喜。 被关在地窟里的妖修,几十年上百年的有,数百年的也有,多少人连日月天光都没见过一眼。 今夜出来被月光一照,修为才勉勉强强恢复了一半。 等天亮,大日普照,借着天光沐浴,那才是彻底的复原。 五虫万类,生于天地,本就依日月而活,这些妖修,自然更需日月天光滋养。 贞守越想越美,刚往洞府外走了两步…… “且慢!” 迦楼罗的声音淡淡响起,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忙不迭收敛干净,转过身恭恭敬敬抱拳一礼: “迦楼罗大人……还有何吩咐?” 洞府四壁凝着水汽,水珠顺着石壁滑落。 一滴,又一滴。 迦楼罗叫住他,却半晌没再开口。 贞守伏在地上跪了许久,膝盖早已酸麻。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巴山君垂落的衣摆,还有阴离夫人搭在石面上,覆着黑鳞的足尖。 终于,迦楼罗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贞守,平日里,那位妖神教的鬼皇,又是何等人物?” 贞守把腰又弯下去两分: “回大人,这鬼皇成道于八百年前,她的名声,属下略有耳闻。” “行事狠辣,雷厉风行,妖神教一应外务,全由她执掌。” “除此之外?”迦楼罗又问。 贞守咽了口唾沫,听得出对方要的,不是这些场面话。 “除此之外……”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盯着脚边的石板。 “这鬼皇还有个名号,人称欢喜皇,传闻她喜好采阳补阴,凡是与她亲近过的男子……” “男子如何?”阴离夫人随口接了一句。 贞守低声道: “传闻……都活不过天明。” 洞府里静了静。 随即阴离夫人笑了。 她慢悠悠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才曼声道: “哦?难怪,先前交手时,她还口口声声说要服侍本夫人。” 说罢,她轻蔑一笑: “呵呵,欢喜皇,原来是个淫邪货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 “咯咯咯,哪比得本夫人修的正统,坎离交媾的法门。” “她这般急吼吼贴上来,怕是瞧上了我的美貌吧。” 贞守听得头也不敢抬。 他忽然有些后悔,这些话本不该从自己嘴里说出去,万一真得罪了妖神教,可就麻烦了。 迦楼罗却像是没听见阴离夫人的讥讽,只淡淡道: “这些传闻,你从何处听来?又是何人传的?” 这一问把贞守问住了。 “何人所传?自然是……那些遭她采补的男子啊……” 迦楼罗声音无喜无悲: “你方才说,与她亲近的男子,都活不到天亮。” “对……对呀。”贞守连忙点头。 “既然都活不到天亮……”迦楼罗缓缓抬眼。 “这传闻,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贞守半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海草,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 “我……想想……的的确确……”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或许是……说不定……也活下来一两个……”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都死绝了的事,是谁传出来的? 总不能是那鬼皇自己,把床笫欢事编成话本,满西洲散吧? 他不敢再往下想,连忙找补: “总之这鬼皇名声不佳,和那羽皇是一路货色。” “那羽皇号称鬼见愁,专寻清白男子,抽取血脉后孕育后嗣,这鬼皇,想来也是这般路数。” 迦楼罗默默听着,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好了,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贞守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倒退着躬身退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暗流里,洞府中才重归寂静。 四壁水珠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格外清晰。 半晌,阴离夫人忽然啧啧两声: “我看啊……说不定是那陈阳的花郎之相,勾得那鬼皇失了神。”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久远旧事,感慨万千: “我那时候,天香教还只是个末流小教派,只会些弹唱逢迎的把戏,谁曾想几百年光景,竟做得这般大。” “还养出了这般绝色的男子。” 她目光飘向洞府顶,那上面是千尺海水,再往上,便是天外天。 “这陈阳生得这般美艳,如今去了天外天,也不知是怎么重塑的血肉,竟多了股清绝出尘的劲儿。” 她伸出舌尖,凌空轻轻一舔,像是在品尝某物的滋味: “本夫人,真是许久未和男子交媾了。” “那鬼皇定也是个纵欲的,见了这般俊俏的花郎,便挪不动脚,今日竟还为了他,与我等动起手来。” “真是的,好生说便是了,本夫人也不是容不得她分一杯羹。” 迦楼罗没看她,只望着前方的黑暗,半晌轻轻摇头: “应当不是。”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齐齐转过头来: “为何不是?” 迦楼罗缓缓道: “方才贞守也说了,她执掌外务,统筹诸事,这般人物,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岂会因一副皮相,便乱了方寸。” 他神色一凛,声音沉了沉: “况且,你们莫不是忘了……” “那陈阳肉身灰飞烟灭,只剩一点真灵的时候,气悬一线,生死一念之间,那鬼皇仍是全力以赴护着他。” 说到灰飞烟灭,他语气重了几分。 这一夜的雷劫是他亲手引动,陈阳本该魂飞魄散才对,可偏偏数次绝处逢生。 “这可不是情欲二字能解释的,这二人之间,定有别的干系。” 巴山君沉吟片刻,粗声道: “什么干系?莫不是……母子?” 他皱着眉思索,神色认真: “我看那样子,倒真有几分像。” “那临水照护着陈阳,像护着自家孩儿一般,那眼神我见过,猎杀百妖时见过那些老妖护着崽子,就是那般慈祥。” 迦楼罗却摇头: “不是这样。” “为何?”阴离夫人不解。 迦楼罗眸光平静: “娘看儿子,是护在外头,一步不离,可终究隔着一辈的分寸,她看那陈阳,却是贴着护的,说是长辈……” “那份亲近,没有长辈的疏离感。” 迦楼罗说得肯定,今夜发生的每一幕,都在他心里反复过了不知多少遍。 阴离夫人眼珠一转: “既然不是隔辈的长辈,那莫不是……姐弟?对呀!说不定是姐弟!” 她越说越觉得对,声音也高了几分: “说不定那妖神教十杰之事,也是为了陈阳铺路。” “我虽不知外界详情,可说不定那十杰,就是鬼皇给陈阳准备的磨刀石,助他打磨修为!” “这种事,在西洲也常见。” 话音未落,巴山君忽然道: “不对呀,若真是为了陈阳修行,那他为何号称菩提教圣子?做妖神教圣子,岂不是更好?” 洞府里骤然一静。 只剩四壁的水珠,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阴离夫人张着嘴,怔怔看着巴山君,被这一问,生生问住了。 迦楼罗忽然开口,声音轻缓: “非也。” “修菩提之法,未必便是菩提教中人。” “顶着菩提圣子的名号,根脚也未必就扎在菩提教。” “世间传闻,三分是真,七分是妄,陈阳和菩提教那点瓜葛……说不定多是空穴来风,当不得真。” 巴山君听得半懂不懂,便也不再多言。 阴离夫人反倒来了精神,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带着几分得意: “对呀!我就说他俩说不定是姐弟,你看,可不被我说中了?” 迦楼罗却缓缓摇头: “可我觉得,不像。” 阴离夫人眉头一皱: “那你说,既不是母子,也不是姐弟,还能是什么?” 迦楼罗沉默半晌,才道: “我还不知晓。” 巴山君闻言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四壁: “迦楼罗,本君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原来也有你摸不透的事。” 迦楼罗淡淡瞥了他一眼: “现在不知晓,看过便知晓了。” “看出来?”阴离夫人一怔。 “怎么看?” 迦楼罗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眼望向洞府外无边的黑暗,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可知,苏无烬有一门大神通,唤作红尘观。”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神色同时一动。 阴离夫人目光沉凝: “不错,昔年我潜去袭杀苏无烬,隔得老远便被他察觉。” 巴山君也连连点头: “可不是!稍有异动便被他探出,邪门得很。” 迦楼罗神色肃然,带着几分庄严: “这法门从六识中修来,出神入化,你们只道苏无烬神识强横,可知道他为何能躲过你们所有人的袭杀?” 阴离夫人试探着道: “想来定是他红尘观入微,早早便察觉了我们的踪迹……” 迦楼罗淡淡一笑: “你们说对了一半,你们杀不了我师父,的确是他看得透,可他看的不是你们人。” 他略一停顿,傲然道: “这世间万事万物,凡有所为,必留痕迹。” “你在某地做过某事,那事便会在天地间烙下一枚印记,就像行人踏过红尘,留下的脚印。” “苏无烬看见的,是你们留在天地间的印记。” “你何时来,从何处来,带了什么,藏了什么,他只消看一眼痕迹,便先一步识破你布下的局。” “所以你们次次偷袭,都伤不了他半分。” 洞府里静了一瞬。 巴山君听得眼皮一跳。 当年他们和苏无烬周旋,次次扑空,如今想来,竟是被那人隔着千里,摸透了底细。 “不光如此。”迦楼罗接着道。 “这红尘观还有一桩用处,寻人,对方在红尘里的脚印。” 他长长一叹: “千丝万缕红尘,总有痕迹可寻,你走过的路,饮过的水,伤过的人,念过的名字……桩桩件件,都留着一枚印。” 阴离夫人听得若有所思,轻轻点头。 巴山君却皱着眉,像是被绕进了雾里。 阴离夫人忽然反应过来: “迦楼罗,你莫非是要用这法门,探查临水照和陈阳二人?” 迦楼罗轻轻颔首: “正是,我便来看看,这二人到底是何等渊源。”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在身前虚空一拍。 一张素白符纸凭空浮现,静静悬在他膝前。 他凝思片刻,指尖凝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名字。 陈阳。 笔锋沉敛,墨色如漆。 第二个名字,他顿了顿,才缓缓落下: 临水照。 两个名字落定的刹那,迦楼罗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整个人飘飘渺渺的,像是要跟着纸上的墨迹,一同化进虚空里。 巴山君忽然紧张起来: “等一下!你这般远寻,会不会这功法……惊动了他们二人?” 迦楼罗缓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 “你担心我惊动他们,引他们过来?巴山君,你莫非……在怕些什么?” 巴山君一怔,随即把脖子一梗: “畏惧?本君会怕他们?笑话!绝无可能!” 他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倒像是西洲最硬的骨头,都长在了他身上。 可等迦楼罗转回头去,他脸上的笑才一点点僵住。 心底悄悄颤了颤。 仔细想来,自己方才为何那般怕惊动二人? 临水照化作白千愁时劈出的那一刀,凌厉得他至今骨缝发寒。 陈阳从天外天砸下的星陨,也砸得他措手不及。 莫非……他心底当真有几分忌惮? 巴山君咬紧后槽牙,眼底掠过狠色: “等我伤势复原,定将这二人生吞活剥,以消心头之恨!” 他抬眼望向迦楼罗。 此刻的迦楼罗一身素白,童子模样,周身金光萦绕,佛光隐现。 他盘膝端坐,整个人似真似幻,活像从古经画卷里走出来的一般。 “你这是……在看什么?”巴山君忍不住开口。 “我在看。”迦楼罗的声音从金光里飘出来,缥缈得很。 “过往的痕迹,天地间的脚印……总归是有的。” “在哪里?”阴离夫人莫名紧张起来,低声追问。 迦楼罗的声音悠悠传来: “两人的印记都有,只是天外穹顶太远,红膜结界又太厚,很多地方看不真切,我要找二人交集的地方。” “远些……再远些……” 忽然,迦楼罗声音一变: “二人更早的交集,不在西洲。” “那在何处?”阴离夫人追问。 迦楼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恍惚: “红膜结界,海的另一端……是东土。” “东土?!”阴离夫人猛地凑近一步。 “你看到什么了?” 迦楼罗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喃喃道: “红膜结界……东西之间有裂缝……我试着探过去……” 他声音越来越缥缈,像是魂都跟着视线飘远了: “肉身过不去……只有红尘观能穿过去……前面是海……我看见海岸线了……看见山了……” 声音越来越轻,几近呢喃。 阴离夫人和巴山君屏息凝神,也只听得分明。 忽然,迦楼罗身形一震。 周身缭绕的金光猛地一敛。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怔怔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洞府壁上的水珠滴答落下,砸在他头顶,他都忘了运功阻挡。 阴离夫人连忙凑上前,急声问: “迦楼罗,快说说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巴山君也沉不住气,往前探了探身,粗重的鼻息扫过身前的水雾: “你快说!这二人,是不是母子?” 他问得急,像是要抢在阴离夫人前头印证自己的猜想,话音里都带着点焦灼。 久久的死寂。 终于,迦楼罗点了点头。 阴离夫人身子往前一倾,通身黑鳞在幽光里闪过一道冷芒: “当真?莫非那陈阳,当真是临水照的子嗣?” 可迦楼罗点头之后,却又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从金光里透出来,带着几分缥缈: “非也,我能看见东土地界留下的印记,非生,却有养。” 阴离夫人瞳孔微缩:“既不是那女人子嗣,那莫非……是姐弟?” 迦楼罗略一颔首: “东土的印记,乍看倒有几分,一家长姐之意……” 他说着眉头慢慢蹙起,像是眼前蒙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半晌才喃喃道: “可细看二人印记,并无血脉牵绊,似母非母,似姐非姐,其间……还缠着情欲。” 洞府里骤然一静。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怔住。 “什么意思?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巴山君粗声问。 迦楼罗缓缓摇头: “红尘观只看印记,不现画面,全凭自己分辨。” “那印记是什么模样?”巴山君又问。 “有些斑驳,是近百年前留下的,似乎还被人刻意遮掩过。”迦楼罗顿了顿。 “不行,我再试一次。” 话音落下,他周身金光骤然暴涨。 指尖那支笔重新凝起,悬在素白宣纸上,久久不曾落下。 纸上早已写就两个名字,左首陈阳,右首临水照,名字底下还留着大片空白。 他的笔尖,就停在那片空白中央。 第一笔落下,是个垂字。 墨色浓黑如漆,纸面上却隐隐透出一线金光。 接着是第二字,第三字……他写得极慢,牙关紧咬,像是在承受极强的反噬。 终于,十六字落定: 垂髫依姊,早岁相迎,缘非天授,佳偶自成。 字迹写完的刹那,金光顺着墨迹一丝丝渗出来,一点点将这十六个字点亮。 金光顺着笔画游走,像是给冷硬的字注入了活气,到最后整行字都浮了起来,悬在两个名讳之下,微微发着亮。 巴山君把脑袋凑过去,左瞧右看,看了半天: “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本君怎么半个字,都瞧不明白?” 迦楼罗没答话。 巴山君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迦楼罗,本君问你话呢,你倒是吱声啊。” 阴离夫人却怔怔望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瞳仁里映着细碎的金光。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蠢货,这是说,陈阳和临水照二人之间,有姻缘。” “哦?原来是姻缘?”巴山君恍然大悟,下一瞬又猛地瞪圆了眼。 “什么姻缘?一个筑基小修士,和一尊妖皇?!” 他猛地转过头,直勾勾盯着阴离夫人: “你是说……今夜那妖神教的女人,拼死护着的那小子,是她的……” 话没说完,后半截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阴离夫人沉默半晌,终于缓缓点头: “小相公!” 她坐直身子,将这一夜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临水照打他们时的拳脚,一下重过一下的狠劲,为了个灰飞烟灭的小辈,不惜和三尊妖皇翻脸的架势…… “难怪……难怪她拼死也要护住陈阳。” 她说着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打我时下手那般重……莫非,是因为同为女子?” 她呵了一声,神色复杂,又带着几分不屑。 就在这时,一旁的迦楼罗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呵呵两声,随即越笑越响,笑声往上拔起,最后化作贯彻洞府的哈哈大笑,撞得四壁水珠簌簌往下掉。 “啊?你笑什么?”巴山君懵了。 迦楼罗不答,只笑得越来越响。 那笑声撞上洞壁,在整座洞府里来回震荡,最后化作一串癫狂的大笑: “我怕什么?我究竟……在怕什么?这陈阳……” 他笑得前仰后合,那身白衣如童子般宽大,随笑声剧烈起伏: “他原来,已是成过亲的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面面相觑:“成过亲,又如何?” 迦楼罗猛地收住笑,洞府里骤然一静: “成过亲的人,可没有资格念经了。” 说罢他仰起头,再次笑得张狂,双手在身前合十,声震四壁: “阿弥陀佛……哈哈哈!” 那笑声在洞府里来回冲撞,撞得水流都乱了节奏。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惊疑不定。 这迦楼罗……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