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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蜜娘的执着

凤清都的那声冷喝,缥缈得像隔了万重星海。

陈阳只觉浑身一轻,卸下了千斤重负。

剧痛退去,一缕清灵之气自天心深处,破土而出,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

先前堵在脉管里的滞涩淤塞,被这股气机一冲……

寸寸化开,融成温流。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骤然清亮起来,亮得纤毫毕现。

道台上,每一粒细碎星尘都清晰可数。

他抬头望向满月,月华如银瀑倾泻而下,顺着月华望进星海深处,竟望见亿万日月浮沉。

无数颗烈日,无数轮银月悬在星河两岸,明灭流转,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光之长河。

陈阳看得神思恍惚,飘飘渺渺的,像要顺着星光飘起来。

凤清都察觉他神色不对,暂时收了对蜜娘的质问,俯身凑过来,柔柔道:

“孩儿,你怎么样了?”

陈阳没答话,只抬眼望向她。

这一望,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凤清都,早已没了半分血肉轮廓,通身皆由星辰聚成。

无数细碎星芒,在她体内流转,凝出女子的身形,就站在星光深处,慈眉善目地望着他。

“这便是……虚境。”陈阳喃喃自语。

他没再看她,目光缓缓扫过周遭。

道台边上周崇与韩文二人,周身各裹着一层淡金泛白的气晕,如两件无形的官袍,将二人护得严严实实。

这二人修为未及化神,全凭大曜与双月两朝的皇朝气运护体,才能在这天外天,站稳脚跟。

再近些是锦安与陈长生。

陈长生身上覆着一层缥缈白雾,朦朦胧胧凝成人形。

陈阳心念一动,这与当年凤梧的业力化身一般无二,只是凝实了何止数倍。

杀神道收集各路道基,复刻凝聚,偏因四生道基的特殊性,自行生出了神智。

眼前的陈长生,便是四生道基,显化之身。

锦安身上,则缠着一道沉沉死气,与一线生机绞缠在一处,如两根藤蔓,死死交缠。

陈阳心念一转,顿时全然明白了……

小师叔数百年前被白千愁一刀斩落,是回天之术将他从死门关后拽了回来。

已死之人自有死气,回天之力又赐生机。

天心灵光运转之下,他看得更清……

那半死半生的气机之间,还隐隐横亘着一股霸烈刀意,像将这人从当中生生劈成两半。

“那是……白千愁的刀意!”

陈阳心中轻叹一声,不忍再看,目光最后落向蜜娘。

月华正正落在她身上。

陈阳一眼望去,只见一副清绝入骨的身形轮廓。

月华浸下来,一寸寸渗进她的血肉,晕开一层柔光,她整个人便在月色里朦胧了模样,似神似妖,周身流转着凡尘不该有的光。

那骨相生得太好了,好得他心头猛地一跳,渺渺茫茫的,恍如隔世。

他分不清这是百岁枯骸的观想余韵,还是自己当真看透了皮肉。

陈阳怔怔望着,一时竟失了神。

蜜娘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看?”

她本就憋着气,说着脚下又重重踹了韩文一脚。

韩文哎呦一声惨叫,敢怒不敢言,只能捂着身子蜷了蜷。

就在这一瞬,陈阳凝眸望去,蜜娘眼底忽然涌出无数眼瞳。

一只叠着一只,密密麻麻如蜂巢铺开,直铺了满眼。

复眼。

从前他也曾被这双眼睛震慑过,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压制……

妖皇之尊,或是身具妖皇血脉者,才有的气机之威。

当年一望之下,万念俱灰,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此刻,望着那漫天复眼,他眸光平静如水。

不知为何,天心一通,连这等威势压迫,都如清风过耳,再难动摇他半分。

蜜娘眨了眨眼,怔住了。

她看看陈阳,又看看他眉心,最后目光落在凤清都指尖那枚无影针上。脸色变了几变,咬着牙道:

“这疯女人,就知道坏我好事!”

“谁让你取出来的!”她气急败坏瞪着凤清都,声音尖得走了调。

道台上骤然一静。

周遭几人神色齐齐微变。

先前陈长生那番话,众人心里本就隐约有数。

陈阳的骨血,肉身都是蜜娘亲手重塑,真要动什么手脚,也只有她有这机会。

只是没人敢点破……

好歹是西洲妖皇,真惹恼了她,将在场几人都杀了也说不定。

到时候,她大不了躲回西洲,谁也奈何不得。

可如今这话,无异于亲口认了。

陈长生见状,眸光一沉:

“难怪!原来这暗手藏在天心之处!我说先前怎么遍查周身都寻不到……这天心何等紧要,我哪里敢深入探查?”

“这针又无影无形,藏得严丝合缝……”

他心中暗惊,这等手段,连他都勘不破,蜜娘的门道,竟深到这般地步。

陈阳听在耳里,神色几番变幻。

他自然记得,年轻祖师早提醒过,他体内有暗手。

可那时他并没当真,后来向蜜娘问起,对方也总是语焉不详,半真半假地糊弄过去。

现在想来,她三番两次问他身子可有不妥,眉心可觉酸胀……

哪里是随口关怀,分明是早有预兆。

这针,的的确确是她的手段。

陈阳甚至分不清,这手段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今夜二人始终同在一处。

是在碎星乱石之间?

不对……

天心气息一转,他脑中灵光一闪。

似乎还要更早。

难道是太阴炼形之时?

或许更早,在为自己塑骨铸躯之时,便已经埋下了这暗手。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心中翻涌,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凤清都低头看了他半晌,陡然开口,声音冰冷:

“孩儿,这是个毒妇……她要害你……谁也不能伤我孩儿半分……”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神志已不清明,只有一股执念死死缠着不放。

话音未落,她周身星光骤然暴涨。

漫天星辰仿佛皆听她号令,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

道台上众人脸色大变。

蜜娘更是面色一白,凤清都这股气息当头压下,远胜于她,仿佛这人已能执掌星辰,举手投足皆是天威。

蜜娘强撑着喝道:

“怎么?今夜你还想和我动手不成?”

凤清都冷冷看着她,眸光寒意十足:

“诛了你。”

蜜娘神色剧变。

陈阳也慌了。

凤清都一步迈出,周天星光随之而动。

陈阳却比她更快,整个人扑上去,从身后死死搂住她的腰。

方才还是凤清都搂着他不肯放,如今竟整个翻了过来。

陈阳挂在她背上,双脚在地面拖出两道深痕,衣袍都扯散了半边:

“慢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不能杀!不能杀!”

凤清都却像没听见,兀自拖着他往前走。

陈阳急了,运足全身气力大喊一声:

“娘亲!”

这一声响彻道台,惊得星尘都簌簌发抖。

在场众人脸色齐齐一变,怔怔望了过来。

陈长生张着嘴合不拢,锦安神色古怪到了极点,周崇下意识捋了捋胡子,半天没放下来。

韩文撑着伤体从地上坐起来,错愕半晌,忽然一声咆哮:

“陈阳!混账!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刻,韩文彻底忍不住了,手指着陈阳厉声呵斥,声音都破了调:

“你简直大逆不道!你今夜才入我双月皇朝籍,怎敢如此放肆!这等人物也是你能随口唤作娘亲的?”

“陈阳,你快松手!”

“再敢放肆,我双月皇朝定不轻饶!”

一句接一句怒吼,气得他气息都喘不匀。

陈阳听在耳里,只觉聒噪得厉害,那声音嗡嗡地钻进脑子,搅得他心绪烦乱。

下一瞬,他眸光骤然一沉,冷眼横斜过去。

只一眼。

眸光冷彻如冰河封冻,直直钉在韩文身上。

“你……闭嘴。”

话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落下的刹那,一丝冷意自他周身缓缓铺开。

星尘贴着地面卷动,似烟若雾,朝着韩文压过去。

韩文的喝骂猛地卡在喉咙里。

他张着嘴,怔怔望着眼前的陈阳,连眨眼都忘了。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笼过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这……这是什么威势?

一旁周崇也觉出了那股寒意,心头咯噔一下,忙挤出笑脸想打圆场:

“小友息怒,有话好说……”

话音未落,陈阳一眼横了过来。

周崇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喉咙,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道台上静得骇人。

这二人虽说是借大曜,双月两朝的皇朝气运才能行走天外天,平日也多是处理文务选拔之事,不善争斗。

可再怎么说,也是元婴修为。

两位元婴修士,竟被一个筑基修士,一眼镇在了原地。

陈阳却不再理会二人,只回过头,放软了语气,好声好气劝凤清都:

“娘亲,先停一停,听我说……”

韩文呆望着这一幕,再不敢半分言语,方才还怒发冲冠的他,此刻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崇凑近几步,低声道:“老友,你……”

他想起方才韩文用玄光镜,照出那星光女子的一幕,心道这位老友,定是知晓些什么。

“莫问。”韩文哑着嗓子开口,轻轻摆手。

周崇眸光闪了闪,暂且收敛了话头。

他终究不是双月皇朝的人,内里许多门道,他并不清楚。

他转头望向陈阳,心底渐渐翻起一个念头:

方才那一瞬间的气势,怎么那般像……

皇都镇守的那些神将?

大曜皇朝的神将镇守皇都,百战余生。

一将立城头,万军皆俯首。

那气势是从星海战场里滚出来的,哪怕神将只是金丹修为,皇城中的元婴修士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可陈阳……不过一介筑基。

周崇心头巨震。

那气势,甚至比凤长离那等天骄还要强出三分。

不,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气势了……那是真真正正的杀伐神将之威。

他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凤清都,指尖拈着的那枚无影针。

“这天心……”周崇喃喃自语。

“不光关乎修行,掌管记忆识海,还掌管着……”

话到此处,他看了韩文一眼,眸光微动,再看陈阳时,眼底竟浮起一丝火辣辣的灼热。

这边,陈阳还死死拽着凤清都。

凤清都依旧张着架势,冲着蜜娘不依不饶:

“这女人本就不是善类!你说她是你娘子,可她半分不与你亲近,成天冷着张脸,爱答不理的!”

“凶巴巴的,哪有半分为人娘子的模样?”

蜜娘立在一旁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寒意翻涌。

终于,陈阳越听越急了,脱口喊道:

“不是的!娘亲你误会了!”

这一声喊得突兀,蜜娘一愣,凤清都也怔了怔。

凤清都转过头来:

“孩儿,娘误会什么了?你这天心乃是修士修行的根本,重中之重!”

“这人用这毒针扎进你天心,摆明了是要阻你修为,让你寸步难进!”

陈阳愣住了。

眉心这根针……当真是为了阻他修为?

可若真是阻他修为,又何必费尽心思为他塑骨炼形?

塑骨炼形是天大的造化恩情,无影针是狠辣的手段,这两桩事,怎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陈阳摇了摇头,心底认定蜜娘,绝非心怀不善。

凤清都见他摇头,更不肯罢休:

“那你说,她是为了什么?”

她虽神志浑噩,可面对陈阳,是真真切切把他当亲生孩儿疼,如今亲眼见陈阳遭了暗害,怎肯善罢甘休?

今日定要找这毒妇,讨个说法!

陈阳心念电转,飞快权衡。

按蜜娘的说法,她如今还在四境圆满,妖皇本就是西洲独一份的异数。

可眼前这凤清都,哪怕神志不清,也是实打实的虚境修为,两人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一旦真动起手来……

陈阳心头一紧,不知为何,他不愿看着蜜娘吃亏。

蜜娘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模样,忽然笑了。

她偏头看向凤清都,唇角微挑:

“疯女人,说得是啊,我自然是想要害你这孩儿……”

“不是的!”陈阳抢在她前面开口,声音都发紧了。

他飞快瞥了蜜娘一眼,又转回头看向凤清都,脑子里七拐八绕,终于憋出说辞:

“是孩儿……这些日子,总觉得眉心发沉。”

他望着眼前浑浑噩噩的妇人,定了定神,越说越顺:

“我只当是天心堵塞,我娘子便取了这针,替我针灸通穴,她精通人身窍穴之理,天心这里用针疏导,再寻常不过。”

“她没有害我!娘亲你仔细看……”

“我好好的,这天心虽被入针,可灵气流转顺畅,哪有半点受害的模样!”

他说着把脸往凤清都跟前凑了凑,指尖点了点自己眉心,睁着一双眼睛,说得坦荡极了:

“娘亲若是不信,你摸摸看,孩儿这天心处,可有半分损伤?”

凤清都愣了愣。

她怔怔盯着陈阳的眉心,指尖虚虚搭上去,顺着穴路细细探了片刻,护子的本能让她辨得分外仔细。

“的确……”她慢慢开口。

“只是暂时堵了天心,这针就架在穴上,半分都没伤到你,这手法……倒是精妙得很。”

说完,她反倒蹙着眉陷入了思索,眼神又有些茫然。

陈阳趁热打铁,连忙道:

“可不是嘛!她就是替我针灸通脉,没别的歹意!许是方才忘了取针,如今取出来,孩儿倒觉得通透多了。”

他边说边冲蜜娘递了个眼色,生怕凤清都再揪着这事不放,连忙牵了她的手:

“好了,好了,娘亲,咱们去那边坐,慢慢说。”

说着便领着人往石台一角去了。

道台中央,一时静了下来。

蜜娘仍立在原地,没挪脚步。

她神色凝重,方才那股撒泼的火气全散了,再也没有找韩文泄愤的心思了。

韩文揉着肋下伤处,朝陈长生递了个眼色。

陈长生与锦安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这位双月皇朝的老祭酒,扶到一旁坐下。

韩文瘫坐在石台上,呼呼喘着气,每吸一口气都扯得肋下骨缝里钻心疼。

他一只手捂着腰肋,一只手撑着台面,额上布满冷汗:

“我这骨头……怕是断了两三根……”

好歹也是一同修行数百年,陈长生难免在意,皱眉道:

“不碍事?”

韩文摆了摆手,喘匀了气息:

“没事,休养几日便是了。”

陈长生与锦安凑得更近了些,陈长生望了一眼远处的蜜娘,声音压得极低:

“我说祭酒老头,她费这般手段,到底是为了什么?莫不是为了阻陈阳修为?”

“可若只为了修为,又何必费天大的力气给他重塑肉身,塑骨炼形?何须绕这般大的圈子?”

陈长生虽素来和韩文不对付,却也知道这位双月皇朝的祭酒见多识广,修行上的门道比自己清楚得多。

韩文沉吟片刻,缓缓道:

“天心这处窍穴,要么关乎吐纳修为,要么便执掌记忆识海,天心一旦混了杂质,最容易让人神志昏聩。”

“这我也知道。”陈长生点头。

“可他这身血肉都是重塑的,过往记忆早该刻进真灵深处,骨肉重塑,又能抹去什么?”

话音落下,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这时一旁的周崇冷不丁插话,神色微妙:

“既不是为了修为,也不是为了记忆……老友,这天心所掌控的,可就只剩一样了啊。”

陈长生与锦安齐齐转头,面露不解。

韩文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他嘴唇动了动,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缓缓抬起头,望向道台之外,杀神道深处的方向。

那目光极远,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一路落向尽头。

穿过修罗道的道台,人间道的城池,畜生道的万类生灵,饿鬼道的弥天雾气,再一路沉下去。

直到地狱道最深处,那十座青铜大殿。

韩文久久没有说话。

周崇瞧着他的侧脸,又道:

“对了老友,方才我借玄光镜瞧见,凤清都周身星光流转,那妖皇还说……说是你坏了她的事,还要找你算账。”

“莫不是……凤清都体内的女子,你认识?”

周崇心里本就揣着疑惑,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韩文闻言,依旧是那副古板模样,抿紧了唇。

陈长生与锦安面面相觑。

周崇看在眼里,心头却是一动。

他与韩文相交多年,对这人性子再清楚不过。

韩文这人刻板到了骨子里,越是刻板的人,越不会撒谎。

他这般抿嘴不语,分明是知道内情,却不肯说。

周崇眸光微微闪烁。

那女子周身星辰环绕,毫无疑问是虚境修为。

可这偏僻的杀神道,怎么会平白冒出虚境人物?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这位老友刚入籍双月皇朝不到百年,便失了势,被打发到这杀神道来。

将挑选将星的试炼,放在这偏僻之地,本就古怪得很。

周崇顺着韩文的目光望向杀神道深处,心头一沉……

莫不是,本就和这杀神道有关?

他正自思忖,另一边,陈阳已领着凤清都,走到了石台角落。

还没等他站定,凤清都突然不由分说,张开双臂就将他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陈阳浑身一颤,一时竟动弹不得。

陈阳整个人,都陷进了她怀里。

凤清都搂着他坐在石凳上,两条胳膊箍得密不透风。

脸颊贴在她心口,只觉四周全是温软的暖意,像沉进了一片温热的海,一点点往下陷。

他恍惚了一瞬。

这姿势似乎……只有小时候,母亲曾这样抱过自己。

凤清都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眉眼间全是哄慰婴孩的慈祥,嘴里絮絮念着:

“莫怕,莫怕……娘亲在呢。”

陈阳怔怔由她抱着,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方才那枚无影针,天心处的暗手……显然是蜜娘的手笔。

可她图什么?

记忆?

根骨重塑之时,他真灵浑噩,那段记忆模糊不清。

莫不是……蜜娘暗中抹去了那段记忆?

可这又说不通。

祖师和小师叔当时就在玄光镜前,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

事后问一声,他们自会告知当时发生了什么,蜜娘又何须去抹那段记忆?

修为?

也不像。

她亲手为自己塑骨炼形,亲口许了三年结丹,哪里会是阻挠修为的样子。

今夜她还把从凤清都那里搜刮来的法宝,一股脑塞了许多给自己……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阳想着,忍不住抬眼朝蜜娘那边望去。

蜜娘就站在道台中央,双手抱胸,定定望着这边,也不知望了多久。

陈阳心头没来由一虚,连忙移开目光,转而问怀里的人:

“对了,还不知晓娘亲……叫什么名字?”

凤清都闻言笑了笑,刚要报上姓名,突然一拍脑门:

“哎呀,想不起来了。”

陈阳锲而不舍,又问:

“那你游荡多久了?”

凤清都蹙着眉思索,扳着手指头数:

“一年,两年……”

她数到一百零一,便乱了头绪,只摆着手道:

“反正……很久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陈阳还想刨根问底。

“我记不清了!”凤清都挥了挥手,毫不在意。

陈阳听得嘴角一抽,无奈地又换了个问法:

“娘亲既然唤我孩儿,总该知道孩儿的名字吧?”

“孩儿的名字……”她蹙着眉想了又想,末了还是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笑。

“哈哈,我不知道!”

陈阳愣住了。

不过他很快辨出差别,这次凤清都没说记不清,而是回答不知道。

他心念微转,轻声询问:

“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可是娘亲的孩儿,你怎会连我名字都不晓得?”

话里带了几分诘问,倒不是故意刁难,只是想逼她多说些信息。

凤清都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对不起啊,是娘亲不好,娘亲就见过你一眼,你就被送走了。”

“那日我受了伤,伤了之后,就记不清日子了。”

“后来,他们都说……”

陈阳问:“他们是谁?”

“他们……”她茫然地眨着眼。

“我不记得了。”

“我就记得,我定要寻到我的孩儿,所以,我便来找你。”

陈阳心思一转,索性问得直白: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为何这般肯定,我便是你的孩儿?”

凤清都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我孩儿,便是在这里呀。”

“这里?”陈阳不解。

“便是此地。”她说着抬手指向远方。

陈阳顺着她手指望去,那是星空深处一颗玄硕巨星,星光沉凝,正是杀神道。

“杀神道?”

“对呀。”凤清都笑着点头。

“我孩儿当初,便是被送来了这魔主之星。”

陈阳神色骤然一变。

他定了定神,又问:

“那你平日里,都在哪里活动?”

凤清都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他跑了,才开口道:

“就在这星空之中,到处转。”

“我循着孩儿的踪迹找,就在这片星辰附近四处转悠,一块星岩一块星岩地寻,追着每一缕星光跑,寻了好多地方,都寻不见。”

“只能围着这颗星辰,一圈一圈地打转。”

陈阳心头微震。

一个虚境的游魂,围着杀神道,转了不知几百上千年。

他忽然想起方才,蜜娘找韩文算账时,韩文那副心虚的模样。

再想起韩文用玄光镜一照,便照出了这女子的真形……

这双月皇朝的老祭酒,分明早就知道她的来历!

还有那句以下犯上。

这女子若当真是虚境,在双月皇朝中必有一席之地,自己这般与她亲近,在韩文看来是以下犯上,倒也说得通。

他下意识揉了揉眉心,只觉思绪格外通透,百念流转如泉涌。

这感觉有些像当年天道筑基时的灵台清明,过目不忘。

可那时的通透,远不及如今这般,天心之处,再无半分阻滞。

陈阳又换了角度,问了几句别的,凤清都只是摇头,答不上来。

她本就浑浑噩噩神志不清,陈阳也只得作罢。

正沉默间,凤清都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孩儿还没尝过呢。”

陈阳一愣:“尝过?尝过什么?”

“便是……”她笑得又柔又甜。

“娘亲该为你哺乳才是,你身子骨那般虚,不补怎么行?”

说着她手已落上衣襟,指尖勾住衣带轻轻一扯。

领口松开一线,一片雪色顺着衣襟漫了出来。

陈阳瞳孔骤缩,眼角余光扫见道台中央,祖师和锦安几人都怔怔望过来。

祖师眼中满是错愕,锦安神色倒还算平静,至于一旁的韩文,怒火都快要从眼睛里烧出来了。

他连忙一把抓住凤清都托向胸口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衣襟:

“等一下娘亲!你看我都多大了?这么大的人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些……”

凤清都歪了歪头,像是才反应过来:

“哦,对呀,都这么大了……哎呀,有时候我都忘了。”

她摇了摇头,重新把衣带系好:

“是我太唐突了。”

陈阳连连点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陈阳,你现在,是不是很是舒爽痛快?”

陈阳抬头看去。

蜜娘不知何时走到了跟前,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有这么一位美艳娘亲,人前人后护着你,还主动宽衣解带要哺你,当真是羡煞旁人。”

陈阳看着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我没有。”

他说得格外平静,几乎不假思索。

蜜娘一怔:“哦?”

陈阳正想解释,说自己只是在盘问女子身份来历。

不等他开口,蜜娘忽然出手了。

快得惊人。

陈阳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蜜娘指间已多了一物,直直朝他额间探来!

那一瞬,他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生。

“啪。”

一只手稳稳截住了蜜娘的手腕。

凤清都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想对我孩儿做什么?”

陈阳怔怔看去。

只见蜜娘指尖之上,赫然捏着一枚长针,无影无形,和方才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那长针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寸进,针尖上溢出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散开。

冷意直逼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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