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隆洋行里,也不太平。手下的弟兄,进进出出,一个个的,脸色凝重,话里话外,都在等着王汉彰拿主意。
王汉彰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极为稳妥,也没有亏待手下的弟兄。平日里,他们跟着王汉彰,天塌下来,也有彰哥顶着,心里头踏实。可这一回,连汪精卫那样的人物都跪了,他们这心里头,也跟着没了底。 内河航运公会的巴彦广,托人捎话来,说外头人心惶惶,船都不敢跑了,问他,这往后,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面对巴彦广的问题,王汉彰无言以对。他知道巴彦广说的是实话。汪精卫这一跪,跪倒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一大批人的心气。 这些日子,难的事,一桩接着一桩。陈恭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军统那条线,就这么断了。以前有点嘛事,他还能往大盛钱庄跑一趟,探探陈恭澍的口风,毕竟他是重庆派来的人,消息肯定要比自己灵通。 可现如今,大盛钱庄连招牌都换了,他成了孤军一个。他想找个能商量大事的人,竟是一个都找不着啊! 巴彦广找自己要章程,可这章程,又有谁能给他王汉彰指一条? 但他不能露出来。他是这一摊子人的主心骨,他要是也慌了,底下的人,就真他妈散了。 巴彦广刚走,躲在小站的安连奎,也冒着风险寻上门来,一脸的惶急:“汉彰,你给句准话。外头都说,汪精卫投了,要跟日本人议和了。咱们这些人,都是跟日本人干过仗的,往后……还有活路吗?” “老安,”王汉彰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安连奎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他说,“我这一辈子,刀里来,火里去,怕过谁?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这仗,还打,我就接着打。我安连奎,别的没有,这条命,还能再拼上几回。可要是这仗,不打了,国府,跟日本人议和了,那我这些人,怎么办?”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都急了:“我手底下那帮弟兄,都是跟日本人有血海深仇的,不是家里面老人让日本人杀了,就是媳妇让日本人嚯嚯了。哪个人的手里头都有日本人的人命,一大半的人都在伪满警察厅里挂着通缉令呢。” 安连奎叹了口气,继续说:“真要是议和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日本人,能放过他们?到时候,人家翻后账,拿着通缉令来拿人,那可就真完蛋操了。所以,真要是议和了,我得趁早安排他们跑到国统区去,别让日本人,给一锅端了!” 王汉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安连奎担心的,不是自己,是他手底下,那几百号,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老安,你听我说。”王汉彰缓缓开口。 “汪精卫投了,可蒋委员长,没投。重庆方面,已经开了汪精卫的党籍,撤了他的职,这说明,国府,不认他。汪精卫那封艳电,是他汪兆铭,一个人的主意,代表不了整个中国。这仗,还得接着打。” 安连奎盯着王汉彰,看了好一会儿。 王汉彰的眼睛,很稳,没有半分躲闪。 安连奎点了点头,说:“行,汉彰,我信你。你说打,咱就,接着打。可你说……” 他顿了顿,“这仗,到底,还能打多久?” 这一问,王汉彰,没有马上回答。他也不知道,这仗,还能打多久。武汉丢了,广州丢了,如今,汪精卫也投了。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仗,不会因为汪精卫一跪,就真的停了。可这话,他没法跟安连奎说透。 “打多久,我不敢说。”他叹了口气,只说了这一句,“但只要还在打,咱们,就不能先趴下。” 安连奎咧了咧嘴,没再追问。他知道,这已经是王汉彰,能给的,最实在的话了。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了。这回来的,是许家爵。 许二子一进门,先是堆着笑,给王汉彰请了安,又跟安连奎打了个招呼,两个大眼珠子开始滴溜溜地,四处乱撒眸。他看了一圈,笑着说:“彰哥,哎哟,这两天,外头可他妈乱套了。你听说了吧?汪副总裁那封艳电……” 他点了根烟,自顾自的说道:“依我看,这仗,打了一年多,也该……也该歇歇了。老百姓,谁不想过几天太平日子?真要是中日亲善,和平了,咱们这些做买卖的,也能喘口气,是不是?” 他说着,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彰哥,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日本人势头正盛,咱们……是不是也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汉彰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哦?”他淡淡地问,“许大会长,您倒是说说,这后路,是怎么个留法?” 许家爵听出苗头不对,连忙干笑两声,继续说:“这……我也是,听人说,程经理那边,近来,正张罗着要开一个和平大会,要替‘和平’出一份力。他还念叨着,说李处长您,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要是您肯……” “程经理?哪个程经理?”王汉彰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到了许家爵的身旁。 许家爵也站了起来,面相王汉彰,点头哈腰的说:“就是华北联合准备银行天津支行经理程锡庚啊。他还是天津新民会的副会长,会长是市长潘毓桂兼任,不过潘市长公务繁忙,真正做主的就是程经理。” 他眉飞色舞的继续说:“这个新民会明面上是王克敏组织的,可实际上是茂川秀和在后面指挥。咱跟茂川君是嘛关系就不用多说了,我还是南市分会的会长呢。只要进了新民会,日本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做买卖就能松快不少……” 许家爵说得兴起,唾沫横飞,完全没有注意到,王汉彰的眼角在不受控制的跳动。 ‘啪!’王汉彰一个大嘴巴子,这一巴掌,打得许家爵,一个趔趄,捂着脸,直打转。 王汉彰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人,生生拽到了跟前。 “许二子!”他厉声喝道,“我爸,是怎么死的,你他妈不知道是吗?” 许家爵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逼了,他捂着脸,唯唯诺诺的说:“知……知道!” 王汉彰眼里的火,直往外冒: “知道还你妈拉我落水?你他妈是不是活腻歪了?” 说着,他使劲一搡,把许家爵,整个人,推到了墙角。许家爵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吓得一动,不敢动。 王汉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猛嘬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反倒冷了下来。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着许家爵,厉声说:“许二子我告诉你,我能捧你当禁烟公会的会长,也能把你拉下来。我让你当这个会长,是让你借着这个身份打探消息,不是让你给日本人当狗,你明白吗?” 许家爵点了点头,说:“明白,我明白!” “明白就你妈滚蛋,该干嘛干嘛去。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王汉彰头也没抬的摆了摆手。 许家爵没敢说话,灰溜溜的走了。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坐在一旁的安连奎叹了口气,开口说:“汉彰,许二子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以后别动手就打人。尤其是我还在这,他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多少给他留点面子。” 王汉彰冷笑一声: “面子?面子值他妈几个钱?汪副总裁有他妈面子,可还不是投了日本人。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王汉彰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继续说:“再说了,这小子跟我光屁股一块长起来的,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拉嘛屎。我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跟我呲牙!” 安连奎的嘴角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可最终,他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知道,王汉彰说的是气话,可这气话里头,也有几分道理。面子,从来不是靠人给的,而是自己挣来的! 许家爵虽然走了,可这件事还没算完,果然,当天下午,程锡庚那边,就差人送来了一张帖子。 大红的帖子,烫着金,写得客客气气,说什么“值此和平曙光,欲与先生,共商时局,造福桑梓”,还特意,备了酒席,在日租界的朝鲜馆,专等他“赏光”。 王汉彰捏着那张帖子,看了两眼,随手,丢在了桌上。他连个回话,都懒得给。 程锡庚的心思,他太清楚了。这哪里是请他赴宴?这是,要借着艳电这股风,把他这个英租界里的硬茬子拉下水,替日本人撑门面。 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李汉元的这块招牌,在天津卫可是有分量的。 他要是真点了头,登了程锡庚的门,那就是给这“和平”,添了一块天大的招牌。往后,他再想说一句抗日的话,都没了立场。 他要是真踏进了那道门,从今往后,就再也,洗不清了。 再者说了,现在这个局面,去日租界吃饭喝酒,这不就是寿星老喝砒霜——找死吗!想当年老龙头锅伙儿的锅首赵福林,就是从日租界赴宴归来的途中,被人打了黑枪才死的。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人家摆下一桌酒,藏着的,可未必是好意。那酒,是断头酒;那宴,是鸿门宴。这一脚踏进去,是死是活,是放是扣,全由着人家。到时候,别说回来,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进不去。有了赵锅首这个前车之鉴,王汉彰才不会,去以身犯险。 不过,他心里头也明白,汪精卫,跟日本人媾和之后,这时局,一定会,天翻地覆。 那些藏在水底下的,要浮上来;那些还在观望的,要选边站;这天津卫,往后,怕是,再没有安生日子。 可具体该怎么变,他的心里头,还没个头绪。他这一摊子人,往哪儿走,这盘棋,下一步,该怎么走,都得,他来拿主意。 就在他坐在桌后,琢磨着下一步棋到底该怎么走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铃声,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显得格外刺耳。 王汉彰,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了詹姆士先生那熟悉的声音:“王,”詹姆士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到我家,来一趟。” pS:新写了一个短篇,打算自己做短剧。书名是《平安夜施舍百块后,我好运炸了》大家在番茄搜索一下,加入书架,帮我掌掌眼,点个赞! 本人自制短剧《留取丹心》已在番茄短剧板块和红果短剧上线!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