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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7章 恨未引刀成一快,终惭不负少年头

这口油锅,终究还是沸了起来。日伪的报纸,像是闻着了血腥味的苍蝇,‘嗡’的一声,全扑了上来。

打头的,就是《庸报》。

原先这张报,还遮遮掩掩,说话留三分,如今,却像是捡着了尚方宝剑,腰杆子一下子硬了。头版上,拳头大的标题,黑糊糊一片,把汪精卫那封艳电,捧成了“和平救国的佳音”。

“汪副总裁发表艳电,主张中日和平,结束战事,拯救万民于水火。”

“和平曙光,已现东亚。”

“抗战亡国,和平救国,凡我国人,亟应猛醒。”

一张不够,又加印了号外。

红的、绿的,满街地撒。报童,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冷风里头,传出去老远。

日租界里头的高音喇叭,也跟着响了起来。

那喇叭,架在电线杆子上,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播,把那套“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的鬼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吵得人,脑仁子疼。街上的人,捂着耳朵走,它也不管,自顾自地喊。

接着蹦出来的,是新民会的汉奸。

新民会是王克敏的临时政府仿照伪满的协和会办起来的。1937年12月24日在北平成立,跟着伪华北临时政府,一块儿出世。

这个新民会打的旗号是“新民主义”,看着像个民间团体,可那实权,全攥在日本顾问、特务的手里。

汪精卫的艳电一经曝光,新民会可算是逮着机会了,立马组织了大量的无业游民,一队一队的,穿着灰布制服,打着小旗,敲着锣鼓,在街头、在码头、在车站,摆开桌子,开宣讲会,贴标语,喊口号,闹得乌烟瘴气。

那帮游民,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给几个钱,让喊什么,就喊什么,让贴什么,就贴什么。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和平”,没什么底气。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没几个,肯出来,替他们站台。

天津伪市政府那边,伪市长潘毓桂,也跟着发了话。他通电“响应”,说什么“汪副总裁顾念民生,倡导和平,实乃国之大幸”,还张罗着,要开什么“庆祝和平大会”。

一时间,天津卫的天,仿佛真被这帮人,翻了过来。

凡是替日本人说话的,都蹦了出来,一个个,趾高气扬,好像这仗,真要“停”了,他们的好日子,就他妈要来了。

当天下午,王汉彰,贴上了假胡子,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往华界走了一圈。他低着头,混在人堆里,看着这一切。

街角,围了一群人。中间,站着个穿灰布制服的新民会宣讲员,正扯着嗓子喊:“汪副总裁说了,抗战是亡国,和平是救国。咱们中国人,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血流成河,国破家亡,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人群里头,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低着头,不说话。那点头的,多半是被唬住了;那摇头的,也只是在心里头摇,不敢出声。

王汉彰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另一个街角,看见一个报童,举着《庸报》的号外,一边跑,一边喊:“看报看报,汪副总裁发表艳电,和平救国,拯救万民。”

有人掏钱,买了一份,看了两眼,没说话,把报纸,塞进了口袋。

有人摆摆手,没买。

还有人,拦住报童,问:“真的假的?”

报童把胸脯一挺:“报上登的,还能有假?”

王汉彰看着那个买报的人,把报纸塞进口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头,在想什么。汪精卫都投降了,这仗,还打个什么劲?不如早点跟日本人谈和,好歹,保一条命,保住家里的那点产业。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来,就会像瘟疫一样,悄没声地,蔓延开去。今天,是一个人这么想;明天,就是一条街,一片人,都这么想。

他又往前走,过了两条街,到了码头附近。码头边上,照旧摆着新民会的桌子,几个人,敲着锣,招徕过路的脚夫、苦力。

那些脚夫,挑着担子,低着头,匆匆地走,谁也不敢往那张桌子跟前凑。

可你不凑,他还不依。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上前拦住一个老脚夫,硬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传单,嘴里还念叨着,让他回去,好好“醒悟”。

老头捻了捻手里面那张粉红色的传单,粉色的雪连纸,摸上去挺软乎。老脚夫往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冲着那个新民会发传单的人说:“你这个传单还有吗。多给我来点……”

发传单的那个人看了这个老脚夫一眼,五十来岁,身上披着块麻袋片子,这种人最多也就认识自己的名字。想到这,他摆了摆手,说:“拿一张看看就得了,上面的字你认得全吗……”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日本督导却走了上来,冲着这个老脚夫笑着说道:“老者,你的……支持汪总裁的和平言论?”

老脚夫摇了摇脑袋,开口说:“嘛王总裁、李总裁的,我知道他是卖嘛的?我就是看这纸挺软乎,想拿点回去擦腚眼子。这一立冬,树叶子不好找了……”

日本督导一听,立马勃然大怒,骂骂咧咧的吼道:“八格牙路,你的……良心大大地坏啦!”

老脚夫一听,连忙转身往远处走。他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叨咕着:“操,不给就你妈算了。你自己个留着,上坟时烧给你爸爸吧……”

王汉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些卖力气的苦哈哈,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谁让他们有饭吃,谁让他们没活路,他们门儿清。 只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得活下去罢了。

车站那边,更是戒备森严,进进出出,都要查良民证,翻箱倒柜。墙根底下,蹲了一溜儿人,一个个,面黄肌瘦,都是被盘查下来、等着取保的。

风一吹,那传单、标语,哗啦哗啦地响,看着热闹,可那热闹底下,是一片说不出的萧条。

铺子,关了不少;街上的人,也都脚步匆匆,脸上,没几分活气。王汉彰看在眼里,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才是汪精卫这封艳电,最要命的地方。

1939年1月1日,也就是元旦那一天,重庆的国民党中央,开了临时会议。蒋委员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拍了板,永远开除汪精卫的党籍,撤销他的一切职务。

大后方的报纸,连篇累牍,骂汪精卫,是“卖国求荣的头号汉奸”。赤党那边,也发了话,说汪精卫这一跪,跪不倒中国人的抗战,全国上下,要一道讨汪、锄奸。宝塔山那边,还开了几万人的大会,群情激愤,喊的,是“打倒汉奸”“抗战到底”。

海外的华侨,更是群情激愤,声讨的电报,雪片似的,往回飞。南洋的华侨,先前为了支援抗战,捐钱、捐药、捐飞机,如今,听见汪精卫要和,一个个,气得直骂。他们说,这仗,是替全中国人打的,谁要敢言和,谁,就是民族的罪人。

这消息一到,天津卫里,那些还揣着几分良心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茶馆里,有人拍着大腿,“重庆,能饶得了他?”那一桌人,听了,都跟着点头,脸上的晦气,散了几分。

《庸报》那帮人,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开除党籍这事,只字不提,版面的角落里,一丁点都不敢登,依旧厚着脸皮,鼓吹他们的“和平”。这一来,反倒露了怯。

反倒是那份神出鬼没的油印小报《高仲明纪事报》转载了上海《大美晚报》中文副刊上的一则短文:昔日汪兆铭谋刺清摄政王,狱中题句,一时传诵。今艳电甫出,甘心附逆,有陈剑魂改其旧作,讽之云:

当时慷慨歌燕市,曾羡从容作楚囚。恨未引刀成一快,终惭不负少年头。

一冷一热,一真一假,两下里,这么一比,人心里头,反倒,雪亮了几分。

嘴上喊“和平”的,心里头,揣的是什么;重庆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明白人,都看明白了。

可这铺天盖地的热闹,掩不住底下的慌。汪精卫投敌的消息,像是长了腿,几天工夫,就钻进了租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

租界里的人,先是懵,后是慌,再往后,就乱了。茶馆里、酒肆中、澡堂子、理发店,三教九流,凑在一处,说的,全是这桩事。

有拍着桌子骂的。

“汪精卫?他也配?!当年刺杀摄政王的那点骨气,都叫狗吃了?!”

“我看这《庸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人家重庆,能由着他?!”

“国府可管不着河内的事儿,你知道河内在哪吗?那是安南,有法国人管着。法租界里面那帮猴子一样的巡捕兵,就是安南人。不过我听说安南的小娘们长得不赖,他在河内,吃香的喝辣的,玩着安南小娘们,管他妈前线打成嘛样呢!”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他可不敢操安南小娘们,别看汪精卫长得一表人才,听说他发迹都是仗着他媳妇家里面给他掏的钱。要是没有他媳妇,当年他就死在前清的大牢里头了。可他媳妇长得跟猪八戒他二姨赛的,那大体格子,赶得上十字坡的孙二娘了。汪精卫要是敢玩安南小娘们,他媳妇还不把他蛋子儿给挤出来?”

众人一阵哄笑,还有个教书的先生,气得手直抖,说汪精卫,这是把天下读书人,几十年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当年他写‘引刀成一快’,我还教学生,把它抄在本子上。如今,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也有蹲在墙角,唉声叹气的。

“连副总裁都……都投了,这仗,还打个嘛劲儿?”

“我看,这天下,是要变了。”

这种人,骂不出来,也不敢骂,只把那点愁,压在心里,长吁短叹。

更有那胆子小的,吓得连夜收拾细软,盘算着,是不是该往南边、往香港,再逃一逃。

做买卖的,更是各怀鬼胎。有的,关起门来,观望风色,货也不敢进,账也不敢结;

还有一种人,背地里已经悄悄托人,去打听新民会、伪政府的门路,想着谋个一官半职,哪怕先递个话、混个脸熟也好。

这种人,最是叫人不齿。平日里,喊抗日喊得比谁都响;一看见风头不对,掉头,比谁都快。

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这句话说的是一点也没错!

人心,就这么,浮动了起来。

有人想打,有人想和,有人想逃,有人想靠,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去处。

台儿庄大捷和万家岭大捷那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硬气,被汪精卫这一封艳电,冲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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