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管军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包房的灯下散开，又慢慢淡下去。

他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等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何凯啊，这个人，表面上与那些施工单位、还有供应商的老板不接触。“

他弹了弹烟灰，“但实际上，她的弟弟，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搞建材生意，还有一些学校的采购招标，他们也参与。你想想，一座城里的学校，一年要用多少水泥、多少钢材？这块蛋糕，可不小。“

“李艾的弟弟啊！“

何凯端起茶杯的手，又放了下来。

李艾是市一中那头的关键人物，早年在教育口经营多年，明面上从不见她跟哪个工程队老板走得太近，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这样的人，最是难办。

你在明处，她在暗处，抓不住她一点把柄。

“是啊。“

牛管军点头，“那些施工单位，表面上与李艾没有接触。可实际上，他们用的建材，基本上，都是李艾的弟弟李兴的公司的，价格嘛，比起市场价，高很多，一吨水泥贵几十块，一栋楼下来，就是几十上百万。”

“钱从这里过手，再从哪里流回去，谁也说不清。我让人查过，那几家跟市一中做过生意的工程队，采购单子上，十有八九都有李兴那家公司的名。“

何凯点了点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她弟弟做买卖，谁也不好说这就是她的意思。“

“何凯，当然没有那么容易。“

牛管军吐出一口烟，“以现在的证据，最多就是个内幕交易，虽然这也是违纪，可李艾有没有恰到好处，这个，还没有直接证据，光凭她弟弟的公司做了几单生意，定不了她的罪，她这些年，就是靠这个‘查不动’，才越坐越稳的，真要动她，得等她自己露出马脚，急不得。“

“那就等。“

何凯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狐狸总有饿急了的一天，到时候，不用我们去找，它自己就会从洞里钻出来。“

何凯把茶杯握在手里，转了转，“好吧，那就看你们的了，还有那些从小学生嘴里偷食的蛀虫，我已经让人去摸一摸，牛处，这事情，必须要管下去，一天八块钱的营养餐，落到孩子嘴里的只有馒头鸡蛋，中间那六七块钱，是被人一块一块抽走的，这个口子不堵上，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何凯啊，这件事，我听说了。“

牛管军掐灭半截烟，“等你们的证据，孩子们嘴里的钱，是最不该碰的，谁碰了，谁就得吐出来，你们先摸清了底，我这边才好动手。“

何凯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刚好，还有件事我想问一下，当初那个永丰机械厂的案子，我想请你们还是查一下，我想，这不止是一个厂长的事。“

牛管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你这是给我安排了不少事啊，这样，今天李守成副市长，已经给我说过了，我让人调了当初的卷宗，确实，有很大问题。“

何凯抬起头，眼睛微微一凝。

这里面，果然有问题。

他本来只是觉得，永丰厂那两千万的窟窿蹊跷。

一个厂长，挥霍了两千万，却没留下任何像样的家底，这账怎么都对不上。

如今听牛管军这么一说，才确认自己没想错。

那两千万，不是被挥霍了，而是被人从中间过了一手。

牛管军接着说，“何凯啊，你在纪委没有白干，你的判断没有任何问题，当初这个永丰厂的事情，我判断，与王翰文，有很大的关系。“

“王翰文？“

何凯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印象。

这位早年从柳城上去的市领导，后来高升，离开了本地。

前些天还见过一面。

“对，就是王翰文。“

牛管军又点了一支烟，火光照亮他半边脸，“这个人担任市长期间，主导了永丰机械厂的收购事宜，当初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个人拍板的，他当年做住建口的时候，就是管工程的一把好手，收厂这种事，门儿清，当初的两千万回购员工股份的款项没了，可那个厂长，所有家产加起来，都不到两百万。“

“差距这么大？“

何凯皱了皱眉。

一个经手两千万的人，家底连两百万都不到，这里头要是没点别的名堂，谁信？

要么是账目有假，要么是钱压根没落到厂长一个人手里，从中间就分流了。

“对！“

牛管军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有线索指明，这笔钱与王翰文有很大的关系，厂子是他拍板买的，钱是他看着转的，当初那些手续，一道一道，都是他点头过的。”

“何凯，因为涉及一个正处级干部，这个案子，我已经上报了省纪委，会有结果的，这种案子，我不可能一个人扛着，也扛不住。“

何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翰文要是真沾了手，那永丰厂就不是我一个人想盘活那么简单了，那底下一定还压着一笔说不清的账，厂子里那些工人，到现在连一分钱股权的补偿都没拿到，这笔账，总得有人还。“

“正是这个理。“

牛管军掐灭烟头，“你先别急着动，等省纪委那边的消息，一个正处级，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何凯，你在睢山待过，该知道这路子怎么走，稳着点，别让人看出你手里攥着刀。“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点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