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晓山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走远，才慢慢在沙发上坐下。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才咂摸出唐鹏那几句话的分量。

他再不在乎这位老人大主任，如今也明白了。

以前那个看着和稀泥、见谁都笑眯眯的老好人，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这些年，人大在柳城就是个清水衙门，开个会、举个手、盖个章，没多少人把它当回事。

可唐鹏今天往他这儿一坐，他才觉出，这位主任是藏了锋芒的，只是平时不亮。

今天这两句话一亮出来，句句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唐鹏说得很对，人大并不是个摆设。

这些年，人大在柳城是清水衙门，可清水衙门，不等于没有分量。

那些任命，那些监督，关键时候都是能咬人的。

如果唐鹏说的是真的，部队真发了函到人大，那这事情还真有可能闹大。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涉军的案子，向来敏感，部队那边一较真，上头的压力一层压一层，到时候他这个检察长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当。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想起了另一桩。

顾明山休假。谁都知道，顾书记这是躲何凯的锋芒，至于顾明山有没有别的考虑，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休假，等于把柳城这一摊子，全推给了何凯这个风头正劲的市长。

顾书记在位的时候，柳城那潭水，水面平地能照见人，底下却不知沉了多少东西。

他这一退，等于把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在柳城这个圈子里，谁都不愿意招惹这个活阎王。

何凯来了没几个月，又是查案、又是翻冤案，连检察院的副检察长都让他摁下去一个。

这样的人，你不让他碰还好，让他碰上了，他就能一路给你碰到底。

今天有唐鹏在后面顶着，明天还不知有谁会站到他那边去。

贺晓山长出一口气。

这个案子，压是压不住了。

与其等着人大那边动手，不如自己先把姿态做足，至少还能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他在官场上熬了这些年，最明白一个道理。

事到临头，先低头的，往往不是输家，是被逼着低头还攥着一手牌的人。

......

何凯与唐鹏下楼。

何凯握住唐鹏的手，那手劲里带着点真意，"唐主任，谢谢你！"

“谢什么啊。"

唐鹏摆摆手，"我也想在即将退休的时候，为柳城再做点事，人这一辈子，总得留下点能念叨的东西。"

何凯点了点头，"我们其实都是这座城市的过客，来了，走了，都想干点事情。"

唐鹏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何市长啊，检察院这一关，算是过了个开头，可后面，还有法院的重审，只有通过重审，才能走完法律程序，至于国家赔偿之类的事，那都是后面的了，路还长着，你心里要有数。"

"有数。"

何凯应了一声，"只要人是对的，路长点不怕。"

唐鹏看着他，像是终于在他这个年纪的干部脸上，看见了一点自己当年也有的东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何凯站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唐鹏的背影上了车，车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才收回目光。

他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他知道，这案子真要翻过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既然有人愿意搭手，他就不怕路长。

唐鹏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把后面的路，一程一程地给他点到了。

他一个人在柳城，能拉到一个肯搭手的人，就是多一分胜算。

与唐鹏分开，时间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何凯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回了住处。

这么早回来，还是很少见的。

这段时间，他几乎都是深夜才到家，这个家，在他这儿，似乎只是睡觉的地方。

客厅的灯常年暗着，冰箱里也没多少东西，一张沙发、一台电视，就是他晚上唯一的活动范围。

他连门都没怎么换过心思去添置，地上那双拖鞋，还是搬来那天踩到现在的。

何凯接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并没有看进去，眼睛落在屏幕上，心思却早飘远了。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这种感觉，如芒在背，甩也甩不掉。

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屋里也安静得能听见水杯里的声音，可就是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正看着他。

他放下水杯，起身，来到阳台的窗口，往外看去。

小区的院里，这时候人已经多了起来，很多人吃过晚饭，出来遛弯，三三两两说着话。

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他先是往楼下的路灯下看了几眼，又顺着楼下的路，一路看过去，对面那几幢楼的窗户，有一扇亮了，有一扇灭了，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衣裳，有户人家窗户里晃过一个人影。

看起来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又往楼下看了看，楼下的车位上，停着几辆车，一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落了一层灰，像是停了很久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