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点疼,慢慢散开。
她缓缓转身,离开市委大院,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来到了市一中。
校门口的值班保安认出她,赶紧把人往里请。
李艾不在办公室。学校碍于她市委常委的身份,不敢怠慢,把她请进了会客室,奉上茶,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陈雅琴就这么坐着,一杯茶从热喝到凉,又续了一杯,又凉了。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走廊里偶有人经过,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坐着的官。
直到下班,李艾还是没有回来。
两个副校长也不敢走,只能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不时探头往里张望一眼,又缩回去。
陈雅琴心里透亮。李艾这是故意的。
倘若没有顾明山这层关系,她一个市属中学的校长,面对她这个市委组织部部长,就是借两个翅膀,也会扑棱扑棱飞过来。
可今天,偏偏让她等到日落西山。
这杯茶,是李艾让她喝的。
这份慢待,也是李艾摆给她看的。
终于,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哒哒”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踩着什么节拍。
紧接着,是门口两个副校长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却透着股讨好的劲儿,一个劲儿地往李艾耳边凑。
陈雅琴直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角,又整了整衣领,把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端坐着,等着那扇门打开。
“砰!”
会客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李艾走了进来,高跟鞋在瓷砖上踩得稳稳当当,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
那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拿捏得正正好好。
“哟,陈部长啊。”
她像是这才看见人,脚步一顿,语气里拖着一股说不出的腔调,“我以为是谁呢,不好意思啊,怠慢您了,这一个下午,光顾着忙手头那点事儿,把您这位大部长给晾这儿了。”
那语气,阴阳怪气的滴水不漏。
一句“怠慢”,一句“晾这儿”,把陈雅琴这一下午的干等,轻飘飘地揭了出来,还顺带点明了——不是我不敢,是我没把你当回事。
陈雅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嘴角牵起一抹笑。
“李校长,没有的事。”她笑了笑,声音放软,“我也是没事干,正好路过。晚上要是有时间的话,一起去喝个茶,聊聊天。”
“哎哟——”
李艾拖长了尾音,掩嘴笑了一声,眼角的那点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我哪敢啊,陈部长,您可是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部长,我一个中学校长,何德何能,跟您平起平坐,喝茶?”
她说“市委常委”四个字时,咬字格外清楚,像是特意要把这顶帽子给陈雅琴端端正正戴回去,又像是压根没把这顶帽子放在眼里。
这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陈雅琴脸上。
她脸上腾起一片红,握杯子的手,指尖发白。
她知道,李艾这是在戳她。
一句一个“陈部长”,一句一个“组织部部长”,句句把她架在台上,又句句把她那点卑微的心思,晾在明面上,你就算端着这层官身,在我这儿,也什么都不是。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恳求,几分小心翼翼。
“李校长,今天,我也不是以组织部部长的身份来的,您,也不是李校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一个,是姐姐,一个是母亲。”
“您知道我的意思吧。我没有别的意思。”
李艾脸上的笑收了收,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要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她也不坐,就倚在门边,抱着手臂,那姿态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好啊!”
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应还是讽,“我们家老顾,整天不回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我正愁这时间没处打发呢,既然您这位组织部的大部长亲自邀请,我有什么不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