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点点头,这里的老百姓还是讲道理的。
今天他们只是要一个公平。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晓,眼神轻抬。
“林总,你也说一下吧!”
林晓站姿端正,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刻意控诉,只陈述事实。
“这片盐碱地闲置多年,村民本来就没有耕作收入,项目落地之初,全镇百姓都很支持流转,这位大叔手里有上百亩荒地,当初二话不说就签了字。”
她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郝春来,又迅速落回前方。
“他们一开始压根没想要补偿,只盼着项目落地后,能给镇上老百姓留些务工岗位,挣点踏实收入,这笔补偿款,是我主动申请拨付的,大家过得不容易,我不想让乡亲们白白出让土地。”
这个细微的眼神变动,被何凯精准捕捉。
心里已然有数,事情远比账面漏洞复杂得多,根子藏在镇班子内部。
但此刻人证物证尚未完全铺开,他没有当场点破。
“大叔,你接着说。”
何凯抬手示意,语气平和,给足了百姓说话的底气。
年长村民攥了攥手心,粗糙的指节泛白,目光坦荡扫过满屋干部。
他压根不敢看端坐一侧、面色铁青的郝春来,只对着何凯开口,声音沙哑厚重。
“领导,我们老百姓老实本分,懂道理。林总好心给的补偿,我们心里感激。可这笔钱,我们一分没摸着!”
屋内瞬间一静。
发电机依旧在屋外突突作响,衬得屋内的死寂愈发刺耳。
村民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底积压许久的火气,“我手里百多亩荒地,是镇上最大的流转户,结果倒好,我们这些实打实出的的老百姓空手而归,那些半点的没有、跟村干部沾亲带故的人,反倒揣着补偿款吃香喝辣!”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基层乱象的遮羞布。
一直强装镇定、面无表情的郝春来,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拍向桌面,身子往前一探,横肉紧绷,抬手指着村民,语气凌厉呵斥。
“满口胡言!纯属造谣生事!当着市领导的面恶意抹黑基层干部,你这就是诽谤!”
换作平时,镇上百姓没人敢跟他硬碰硬。
可今晚层层领导在场,村民彻底没了顾虑,半点不惧他的威压。
老人当场抬头对视,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郝书记,你少拿帽子压我!别人怕你,我不怕!你在外面养人,在市里金苑御府买豪宅,一百多万砸进去,结果楼盘烂尾、房子落空,成了全镇人的笑话,你以为我们没人知道?”
轰的一声,全场气氛彻底炸裂。
郝春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随即又涌上滚烫的赤红,脖颈青筋绷起,嘴唇反复开合,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村民,形同默认。
何凯眼底微光一闪。
金苑御府。
他此前只查到这是金家借高端地产外壳,吸纳外地老人养老资金、涉嫌非法集资的陷阱楼盘。
此刻才彻底摸清全貌,这烂尾盘不仅仅是敛财工具,还是柳城不少官员私藏的灰色小金库、利益窝点。
楼盘迟迟没动工、连地基配套都没完善,一众贪腐官员的赃款,反倒先一步砸了进去。
何凯适时开口,语调平淡,听似打圆场,实则稳稳控场。
“大叔,无关的闲话先停一停,我们今晚只讲事实、讲证据,实事求是解决问题。”
可老人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旦爆发,根本压不住。
他往前跨出一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郝春来再度开口。
“事实就是你们截留补贴、克扣征地款!村干部讨好上级,拿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喂肥你们这些蛀虫!天天喊着为民服务,背地里搜刮民脂民膏,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