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来存放已久。
“看看这个。”
何凯低头垂眸,目光落在纸面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两年前他写的一份行业风险预判报告。
彼时他还在省纪委担任秦砺川的秘书,察觉到紫金集团无序扩张、资金空转的巨大隐患,私下撰写了这份预判报告。
后来经由秦砺川之手,转给了时任省领导的梁书记。
时隔两年,几经人事调动、岗位更迭,这份旧报告竟然完好无损留存至今,还被前任书记交到了新任一把手杨开远手里。
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难言。
杨开远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缓缓开口。
“两年前,你就能预判出紫金集团的隐患,眼光足够长远,怎么现在亲临一线、直面问题,反而束手束脚、不敢直言了?”
何凯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迅速整理思绪,诚恳解释。
“杨书记,两年前的报告是宏观层面的风险预判,立足全省行业格局分析,这次的报告,是聚焦金安御府单个烂尾项目的具体核查,侧重基层乱象,所以侧重点不同。”
杨开远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如炬。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是怕牵一发动全身,怕捅破窗户纸后,局面失控、难以收场。”
“但你也清楚,紫金集团如今只是徒有光鲜外壳,内里早已败絮其中。”
何凯重重点头,语气凝重。
“确实如此,现在的紫金集团看似体量庞大、名头响亮,实则危如累卵,一旦金家这座商业大厦彻底倒塌,牵连的不只是无数掏空积蓄买房的普通百姓,还有大批合作企业、上下游商户,连锁反应不堪设想。”
“所以。”
杨开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长痛不如短痛,老梁在位时顾虑太多、多方权衡,迟迟下不了决心,他不敢动的局,我来动,他没做完的事,我来收尾。”
一句话落地,分量千钧。
何凯浑身一震,猛地起身,眼神灼灼。
“杨书记,您是打算彻底动金家?”
“别急着激动。”
杨开远抬手示意他落座,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商议一件寻常公事,而非搅动全省格局的大事。
“不是全面围剿、一刀切式的打压,突破口就放在你们柳城,从金安御府这个烂尾项目撕开口子,一个小小的地市楼盘,能凭空炸出十几亿的资金窟窿,足以说明紫金集团的内部烂根有多深,顺着这个口子查下去,其他隐藏的问题,自然会逐一浮出水面。”
何凯坐回椅子上,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杨开远语气平淡,不见波澜,可这份决断一旦落地,必然会掀起全省政坛、商界的剧烈震荡,一石激起千层浪,后续必定波涛汹涌。
“杨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
何凯定了定神,认真开口,“梁书记在位时,也曾多次尝试扭转局面、拆解风险,可金俊山执念太深,一心疯狂扩张、拆东补西,摆明了要一条道走到黑。”
“就是这个道理。”
杨开远轻轻颔首,“这颗风险雷,越早排越安全,拖得越久,资金窟窿越大、牵连人员越广,未来的代价,我们根本承受不起。”
何凯眉心微蹙,抛出了自己最担忧的问题。
“可书记,真要是紫金集团彻底爆雷、资金链断裂,那些苦苦等待交房的普通业主、手握商票的上下游商户、材料供应商,还有被牵连的小微企业,他们的损失该如何兜底?”
这是最现实、最棘手的民生难题,也是所有人不敢轻易破局的核心顾虑。
杨开远神色坦然,语气清醒而果决。
“这一点不用你顾虑,脓包捂在身体里只会溃烂扩散,越早挤破越能止损,所谓的商票流转、资金嵌套,说到底就是一场击鼓传花的资本游戏,从一开始就暗藏风险,游戏落幕,终究有人买单,后续一切严格走法律程序、依法清算,最大程度保障民生底线。”
何凯了然点头,随即挺直脊背,把自己掌握的深层隐患一一汇报。
“杨书记,还有几个关键问题必须提前封堵,这几年紫金集团旗下各大产业全线亏损,账面数据一塌糊涂,可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年年出具虚假盈利年报,帮其粉饰太平、维持门面。”
“靠着虚假财报,集团高管年年瓜分巨额分红,掏空企业仅剩的现金流,与此同时,金俊山频繁通过股权质押、资产抵押等方式,从各大金融机构套取巨额融资,层层嵌套、风险叠加,这些违规口子,若是不彻底堵上,后续清算整改,依旧会留有后患。”
杨开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光深沉,缓缓开口。
“你提的这些,正是接下来要彻查的核心,柳城开局,全省联动,既查企业乱象,也查监管缺位,更查背后的利益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