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光化门祈祷的?”
出租车正穿过首尔街道,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顺手把电台音量拧小了一格,语气自来熟。
后座上的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安全帽早就摘了,露出那张寻常到很容易让人忽略的普通脸庞。
金成民笑了笑,点头。
“对,去那边看看。”
他说得温和,可这伪装出来的温和底下,正有强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被他艰难控制。
这些车窗外的人类,他们的一切,包括呼吸与交谈,抱怨或祈祷,全部都让他感到作呕。可越是作呕,他此刻心里的快意就越浓烈,让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颤。
司机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只当这又是个想去光化门祈祷的普通人。
“我想也是。”他笑了一声,“这时候往那边去的,十个里有九个是冲着世宗大王像去的。剩下那个,可能是去凑热闹的。”
金成民看向窗外,语气随意:“很多这样的人吗?”
司机一听这个就来劲了:“多啊,怎么不多。现在大家都病急乱投医。寺庙、教堂,挤得跟节假日景点似的。什么宗教都有人拜,祖宗也有人请,能想到的全都试一遍。光世宗大王还不够,李舜臣那边也一堆人去祈祷。”
他说着摇摇头,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大家都盼着再出一个李舜臣呗。要是真能站出来个扛事的人也好。譬如现在釜山那个无上地藏会的金先生,不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金成民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李舜臣么...有意思,他们是希望再来一次釜山浦海战?”
“咳、咳咳!”
司机一口口水呛进气管,捂着嘴猛咳了几声,方向盘都跟着晃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满脸古怪地从后视镜里看了金成民一眼。
“可别乱说啊。”他放低声音,怕这种话会惹来晦气,“李舜臣在釜山浦海战可是输给了日本的。”
金成民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这样啊,是我记错了。”
司机嘴角抽了抽,后面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收音机里传出播着的新闻,告知妖魔正在被抵御于釜山之外,一切安好。
车开到光化门附近时,天色已经走到黄昏尾段,略微发蓝,街上的灯陆续点亮。
金成民付了车钱,下车时还朝司机点了下头。
司机大概是真的热心肠,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别滞留太晚啊,现在外头危险的不止是妖魔,有些家伙正利用大家的情绪行骗呢,警察都没空管。”
“好,谢谢提醒。”
金成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慢慢远去。
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闭上眼,静静感应了片刻。
仁川港那边,前面那艘船即将完成卸货作业,妖魔已经做好了倾巢而出的准备,把整个港口拉入一片混乱之中。
很好。
舞台已经搭好了。
一切都到了该开始的时候。
金成民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抹金黑色。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单纯的暴食鱼人。
在济州岛达成交易后,他就得到了来自妖魔的力量,这股力量在他体内与残缺的暴食之力形成了勉强平衡的共生状态。
他的神志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然保留着完整的人类理智,甚至比从前更清醒。
可与此同时,他也成了妖魔的一部分。妖魔的力量在他身体深处缓缓蠕动,让他能听见那些同类的躁动,也能在必要的时候,借来更多属于它们的力量。
野比的判断并没有错。
对南朝而言,最重要的地方是首尔。对妖魔来说,也是一样。
釜山之所以会被死磕到现在,归根到底还是那种本能。它们会被人口大城吸引,会朝负面情绪最浓的地方群聚蜂拥。这份惯性太强了,强到连群体意识都根本不会去思考别的路线。
但今天那场强攻釜山的大戏,却和他关系不大。
他真正做过的事,只有一件。
他说服了济州岛那头具备些许智慧的单体妖魔,让其给予自己妖魔力量,并约束住更多妖魔北上的冲动。然后把能够操纵的妖魔脱离大部队,作为一支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奇兵,潜入仁川,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今天,正好。
金成民根本不指望仁川那批妖魔真能一路杀进首尔。
它们只需要拖住一点时间和吸引注意力就够了。
只要能拖住首尔的防御力量,他就可以借着吞噬而来的妖魔之力,将整个首尔的负面情绪彻底点燃。
到那时,这里会化作鬼蜮。
首尔啊。
欢欣雀跃吧。
我信守了承诺,带着盛大的死亡回来了。
金成民嘴角慢慢扬起,像在和久别重逢的故人说话,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将...完成母体的最后指令,杀光...所有人类!”
他说完,迈步往光化门广场走去。
广场上人确实多,警方早已增派了维持秩序的人手。
警戒线被拉出好几个大圈进行分区,避免出现踩踏。巡逻警察不断提醒大家不要拥挤,不要翻越围栏或冲击雕像周边区域。
可他们也没真去强硬驱散这些人。谁都知道,眼下正是人心最不稳的时候,祈祷起码能让一部分人找到心理慰藉。
更何况,谁敢说这种事就一定荒唐。
万一呢?
万一他们的世宗大王真是历史上的某位超凡者,此刻只差一道香火和祈祷,就能从沉睡里苏醒过来呢?
这想法虽说乍一听很扯,跟我家地下室有头喷火龙差不多。
实际上......好吧,实际上也很扯。
可跟妖魔、神花、地藏这些存在摆在一起之后,扯也就没那么扯了。至少对很多首尔市民来说,比起去信什么外来的神花和从来没有在佛教占据主导的地藏,自家历史里有口皆碑的王,总归听着更亲切些。
海东尧舜的世宗大王又怎么会加害他们呢。
金成民在人群外停了一会,扮演成一个真正来此祈祷的普通人那样,静静观察着广场。
周围警察不少,摄像头也一堆。
再往里,世宗大王铜像安静坐在高处,面容庄严,俯瞰整片广场。金成民只是看了一眼,心中就有了答案。
最合适的位置,就是那里。
于是他收敛起眼底那点幽暗,换上一副恍惚出神的模样,缓缓朝铜像前方走去。
刚靠近警戒带,两名警察便立刻上前。
“先生,请停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官抬手拦住他,“前方禁止靠近。”
金成民脚步一顿,像是这才从不知名状态里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随即神情忽然一变,像是听见了什么看不见的声音,整个人猛地朝铜像方向望去。
“是他......”他的嘴唇颤了颤,满脸忐忑,“世宗大王...选中了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那名警官眉头立刻皱起,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精神状态怕是有点问题。可还没等他开口,金成民已经抬起手,朝铜像方向颤颤巍巍地伸了过去,脸上那股狂热和惊惶混在一起,竟有几分真。
“他要赐我力量。”金成民声音发抖,“抵抗妖魔的力量......若我不立刻过去,这份赏赐就会消散。”
附近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他说什么?”
“世宗大王显灵了?”
“真的假的?”
“是不是疯子啊......”
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连更远处的人都在往这边探头。
拦路的警官心里一沉,正想再确认一下情况,金成民的身体却忽然一颤。
下一秒,一股肉眼可见的诡异气场自他脚下荡开。
地面的灰尘被无形之力卷起,外套下摆轻轻鼓动,连周围几人的头发都像被一阵逆风吹得往后扬去。更惊人的是,那尊原本静坐不动的世宗大王铜像,竟也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震颤。
震颤不算强烈,可离得近的人都感觉到了。
“动了!”
“西八,真的动了!”
“世宗大王真的显灵了?!”
警察那边一时间也乱了。
他们谁也没处理过这种场面,那名年长警官强压着心里的慌乱,立即示意同伴拉开周围群众,同时快速把情况往上报,并检查雕像是否被施加了什么装置。
上面起初显然也半信半疑。
可等现场视频一传过去,再加上铜像和金成民身上的异状确实在同步增强,态度立刻就变了。毕竟这玩意谁也说不准真假,真要是显灵,结果却因为他们拦了一手给拦没了,到时候谁都担不起这个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