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观在城西，贺景春坐在马车里，常妈妈坐在他对面，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嘱咐：
“殿下，一会儿到了观里，您别板着脸。神仙也喜欢看笑脸，您笑一笑，签就能求得好。”
她说着，自己先咧嘴笑了一个，给贺景春做示范。
贺景春便也笑给她看。
“对了，这叫心诚则灵嘛。”
常妈妈在对面正襟危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脸虔诚。
马车正经过一条热闹的街，街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拿糖稀画一只兔子，兔子还没画完，旁边围了一圈小孩，个个伸着脖子等。
到了长生观，观里香火正旺。
常妈妈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正殿走，一路上跟这个道长点个头，那个居士打招呼，显然不是头一回来了。
贺景春被她按着跪在蒲团上，手里塞了三炷香，面前是一尊他叫不出名字的神像，面容慈和，垂目看他。
他举着香，看着那尊神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从前不信这些，可此刻跪在蒲团上，膝盖底下硬邦邦的，香灰落在手背上微微发烫，他忽然想——
要是求神真有用，那这世上就不会有治不好的病人了。
可他又想，师父还供财神呢，求财神的人难道不知道钱要靠自己挣？
可人总得信点什么，不然那些使不上劲的时候，日子怎么熬过去。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磕得很慢，额头触到蒲团上停了一停才起来。
常妈妈在旁边把签筒递过来。
贺景春接过来摇了三下，摇出一支签，捡起来一看——
上上签，签文写的是“枯木逢春，铁树开花”。
常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乐得嘴都合不拢，两只手拍在一起：
“殿下！上上签！枯木逢春，铁树开花！这是大吉啊！”
她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从长生观回来之后，常妈妈消停了不到两天，又折腾出新花样来了。
那天傍晚，贺景春刚扎完针，把针收好，正坐在廊下逗小猫玩。
他拿一根草绳在猫眼前头晃，猫伸爪子去够，一扑一个空，又扑一个空，扑到第三回终于够着了，叼着草绳就往廊柱后头跑。
常妈妈就是这时候从月亮门里进来的。
她手里抱着一只青瓷坛子，坛口拿细绢蒙着，用麻绳扎紧了，身后跟着橘清，橘清手里抱着一卷白布。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眯眯的神情。
贺景春把草绳从猫的嘴里抽出来，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温声问：
“这回又是什么？”
常妈妈把青瓷坛子搁在石桌上，揭开绢布给他看。
坛子里头是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桂花瓣，底下沉着几粒碎银子。
她拿手指头点了点坛子，一脸郑重：
“殿下，这是‘月光水’。奴婢问了长生观的张真人，他说月圆之夜把清水搁在院子里，让月亮照上一整夜，这水就沾了月亮的精气。第二天拿来洗脸、泡茶、煮粥，都能养人。养气色，也养运气。”
贺景春看着那坛子水，嘴角弯了弯，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月亮上的精气，怎么落到水里头去的？”
常妈妈把绢布重新盖好，扎紧了，认真地说：
“张真人说了，月华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是真有的。殿下别不信，您就说您洗不洗吧？”
贺景春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和和的：
“洗。我洗。不过这水搁了一整夜，里头又泡了桂花又泡了银子，别是馊了。你闻闻，要是没味儿，明早拿来我洗脸。”
常妈妈赶紧揭开绢布让他闻。
贺景春凑过去闻了闻，桂花的香气还在，水也清着，便点了点头：
“行，明早拿来。”
橘清在旁边把那卷白布展开。
布上画着一幅图，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拿炭条画的。
图上画着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圆圈，圆圈上头标了个“月”字，床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小字：
“头朝东，脚朝西，月华入窗，气沉丹田。”
贺景春凑过去看了半天，把图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轻声说：
“这图画得挺仔细。不过我这屋子朝南，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照不到我床上，从西边落下去的时候照的也是南墙。床挪成头朝东脚朝西，月亮还是照不着。”
橘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幅图，又抬头看了看月亮门的方向，脸上露出犯难的神色。
贺景春见她这样，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温和的宽慰：
“不怪你。张真人画图的时候大概没量过我这屋子的朝向。你去问问他，看他怎么说。问清楚了咱们再挪，不急。”
橘清连忙把那卷白布卷起来，嘴里念叨着：“我明儿一早就去问。”
转身要走。
贺景春叫住她：
“要是张真人说非得挪床不可，你回来跟我说，我让丰年来搬。你别叫女使动手，床架子沉，砸了脚不是玩的。”
橘清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跑了。
常妈妈在旁边站着，见贺景春一句反驳的话没有，反倒比她还上心，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慢慢松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
月光水的事还没完，第二天常妈妈又来了。
这回她手里没拿东西，站在廊下跟贺景春说：
“殿下，张真人说了，光洗脸不够，还得‘晒月’。”
贺景春正坐在窗下看账本，午后的日头从窗纸外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暖黄的光。
听见常妈妈这话，他手底下停了停，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好奇：
“月亮还能晒？”
“怎么不能晒？”
常妈妈理直气壮，一脚跨进门槛，顺手把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菖蒲挪了个地方，好让日头晒得匀些：
“晒太阳叫晒背，晒月亮叫晒气。张真人说了，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在院子里坐上一炷香的工夫，脸朝月亮，什么都不想，就安安静静坐着，这叫‘接月华’。殿下天天在屋里，闷都闷坏了，出去坐坐，就算不接月华，透透气也是好的。”
贺景春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我在屋里闷一天了，出去坐坐也好。今晚就是十五，我出去坐一炷香。”
常妈妈欢天喜地地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