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沉水来了。
她来得比常妈妈和橘清都早,天不亮就站在唤兔居门口等着。
贺景春刚起身洗漱完,就见她捧着一只竹篮站在廊下,篮子里搁着一把挂面、两枚鸡蛋、一包红糖,还有一块用红线扎着的豆腐。
贺景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擦脸的棉巾,头发没梳齐,散了几缕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还没全醒,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沉水把篮子往前一递,声音脆生生的:
“殿下,这是奴婢特意去西街周半仙那儿求的。周半仙说,这叫‘早面红蛋,豆腐定心’。早上吃面,面长情长;吃红蛋,日子红火;豆腐是定心丸,吃了心里踏实。周半仙还说,最好在院子正中间摆一张小桌,面朝野草堂的方向吃,一边吃一边想着王爷的好,这样——”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两只手比划着,差点把篮子里的鸡蛋晃出来。
“欸,欸。鸡蛋要掉了,要掉了。”
贺景春抬手止住她,把那篮东西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的表情:
“沉水,你知道‘面长情长’这套话是周半仙跟多少人说过吗?全京城卖面的都该给他磕头。”
沉水捧着篮子,又不太甘心:
“可周半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算了殿下的生辰八字,说殿下命里缺一样东西……”
她说着,声音小下去,拿眼偷偷瞅贺景春的脸色。
“缺什么?”
“缺宠。”
沉水老老实实地答了,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像怕被截断:
“不过周半仙说了,补起来也容易,多吃面多吃蛋就行。”
贺景春脸色变了一下,扶着额头,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和的神色。
他看着沉水那张认真又紧张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笑。
这人怎么说都是宫里出来的,办事一向稳妥,如今也学着搞这些名堂,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是真急了。
他天天往野草堂送汤送药,朱成康那边屁都不放一个,贺景春乐得巴不得就这么过下去。
可她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怕他在这王府里没个依靠,往后日子不好过。
这些玄玄乎乎的东西,是她们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法子。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沉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面我吃,红蛋我也吃,豆腐留着晚上炖白菜。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可眼底还留着方才笑过的痕迹。
沉水连忙点头,点金雕燕子的小流苏跟着一甩一甩的。
“别再去周半仙那儿花钱了。他要是真能算准,还用在西街摆摊?早进宫当国师了。”
沉水捧着篮子,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嘴巴动了动,可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周半仙真的算得挺准的……他说殿下这半年有血光之灾,您确实……”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贺景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我那破事全上京谁不知道?他要是连这个都算不出来,那才叫奇怪。”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慢讲道理的耐心,像哄小孩似的。
沉水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个理儿,终于不再争了,把篮子搁在廊下,转身要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那殿下,面要搁几根?周半仙说七根最好,七上八下……”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声音越来越虚。
“搁一把,我吃面不数根数噢。”
第四天早上,常妈妈、橘清、沉水三个人一齐站在廊下,说要带贺景春去长生观上香。
贺景春刚把针收好,听她们说完,把针盒往桌上一搁,抬眼看了看站成一排的三个人:
“我不去。”
语气平平的,说完就低头去收拾针盒,把针一根一根插回盒里的绒布上。
“殿下——”
常妈妈往前走了一步,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脸上也没了方才那副势在必得的劲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恳切:
“殿下,奴婢知道您不信这些。可您想想,您天天去野草堂,送汤送药,陪着说话,有时候王爷连个好脸都不给您。您说您图什么?您要是真不图什么,那上炷香又怎么了?就当哄奴婢们高兴。”
她说着,垂下眼去,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橘清在旁边接话:
“殿下,长生观的签灵得很。上回西街绸缎庄的少东家去求姻缘,签上说‘水到渠成’,三个月后就娶了媳妇。”
她说这话时一脸认真,两只手攥在袖口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是他自己去提的亲吧?”
贺景春偏过头看她,忍不住笑道。
橘清不接这个茬,继续说:
“殿下就去一趟吧,就当求殿下手能好起来。咱们也不求别的,就求个签,看看往后该怎么办。签要是说不好,咱们就当去散个步;签要是说好,您就当多个好兆头。”
她说着,往沉水那边使了个眼色。
沉水会意,赶紧接上:
“是啊殿下,就当出去走走。成天闷在院子里扎针,眼睛也累。”
贺景春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知道她们都是为他好。
这些天他扎针扎得手指头全是针眼,她们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心里比他还急。
求签拜神这种事,她们也知道不一定管用,可总比干等着强。
他把那张黄纸符折起来,揣进袖子里,嘴角慢慢松开了。
“行。”
他抬眼扫了她们一圈,那眼神里带着笑,又像是拿她们没办法。
常妈妈连忙点头,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扔上天:
“好好好,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这就去备车!”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喜滋滋地补了一句:
“殿下今儿气色好,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贺景春被她这话堵得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笑了一声,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