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第二碗汤药煎妥,夜色已然深沉。
院中风起,青竹簌簌作响,枝叶相互摩挲,细碎干涩,宛若有人贴着墙根往复踱步,悄无声息。
檐下铁马被夜风拂动,叮当一声,复又叮当一声,间隔悠长,衬得静夜愈发幽深。
贺景春端药回来,卧房未曾添新烛,唯有先前那盏残烛兀自燃着。
层层蜡泪堆叠如小山,火苗摇摇颤颤,明明灭灭,将壁上人影映得忽大忽小,飘忽不定。
朱成康还是那个姿势,面朝里,一动不动。
被子边沿被他抓出了几道褶,深深浅浅的,像是梦里挣扎过留下的痕迹。
他的头发散在枕上,有一缕从枕边垂下来,落在床沿上,黑黑的,细细的,像一道干涸的溪流。
贺景春将药碗轻置案上,走到床边,俯身细看他的面色。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沉在阴影里,像一面被分成两半的铜镜。
朱成康的嘴唇还是干的,又起了一层新皮,薄薄的,白白的,像初冬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
他复抬指探向额间,此番热度比方才更甚,温热自肌理透发,裹着一层细密薄汗,潮暖黏人。
他轮番以手背、掌心试探,确知热度未退,方才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摆上蹭了蹭,像是要把那点温热蹭掉。
重回案前端起药碗,落座床边。他舀起半勺药汁,未曾急着递送,只静静等候,待碗间热气散尽大半,才将小勺稳稳凑至唇边。
朱成康唇瓣依旧紧抿,不肯松弛分毫,贺景春也不勉强撬口,只将勺沿轻轻贴合他的下唇,静静地等。
这一等,便是许久。碗间热气散尽,持勺的手腕渐渐发酸,烛火又颤了几颤,可那紧闭的唇瓣,依旧如落锁的门扉,未曾松动分毫。
贺景春缓缓收回小勺,搁回碗中。
久置的药面凝出一层浅褐薄衣,静静浮在碗沿。
他静坐床边,久久凝望着床上人的侧影,朱成康的睫毛轻轻微颤,似风里蛛丝,时停时动,细微得难以察觉。
他放下碗,伸出手,轻轻托住朱成康的后颈。
那只手在抖,虎口上那层烫起来的皮皱巴巴的,碰在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干了的树叶落在湿泥地上。
可他托得很稳,一点一点把朱成康的头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那姿势让他想起抱小孩——
石头睡在摇篮里的样子,歪着脑袋,嘴角挂着口水,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睡梦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待臂弯里的人头稳稳靠妥,不再滑脱,他才腾出右手端起药碗,缓缓倾斜碗沿,将药汁细细送向唇边。
药汁缓缓渗出,沾濡唇瓣,顺着下颌细细淌落。
褐色的细流穿过下巴,滴进衣领,洇开一片湿凉的印记,领口的布料被浸湿了,颜色变深,贴着喉结旁边那一小块皮肤。
贺景春没有放弃。
他停了一下,把碗放低,用袖口擦了擦朱成康的下巴。
袖口的布料吸了药汁,留下一道痕,微微发热,他又把碗端起来凑到唇边,继续倾斜碗沿。
这一次,朱成康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门缝,像鱼在水面翻了个身。
贺景春看见了,没有停下倾斜的手,只是把碗沿压得更低了些,让药汁流得更慢。
那一小股褐色的液体顺着唇缝渗了进去,不多,可能只有几滴,可也算喝进去了。
贺景春看见朱成康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极慢极慢的,像是要把那几滴药汁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第二口、第三口,徐徐递送。
每一口都浅尝辄止,每一次都静待良久,间或抬手以袖口拭净唇角下颌。
半幅蟹壳青衣袖早已被药汁染成深褐,他却浑然不觉,分毫不在意。
贺景春左手托颈、右手端碗,双臂皆微微发颤。
碗沿轻抖,似风中残叶,飘摇不定,却始终稳稳贴着那干裂的唇瓣,未曾偏移分毫。
滚烫的药汁屡屡滴落,落在他虎口烫伤的嫩皮之上,灼烧刺痛的感觉袭来,他却分毫未躲,只是默然承受。
陡然间,朱成康闷咳一声,像胸腔深处逼出的沉郁声响,似有淤堵难舒,牵扯周身旧伤。
臂弯里的身子骤然一绷,如弯弓骤满,转瞬又松弛下来。
腕间药碗一晃,大半药汁泼洒而出,落得他衣袖、臂弯、膝头皆是褐色水渍。
贺景春身形未移,目光未垂,任由热药泼洒浸染。
只将碗端得更稳,静静等候这阵闷咳散尽、身势复归平缓,才再度将碗沿轻贴唇上,徐徐续喂。
这般点滴煎熬,直喂至天边破晓。
窗纸夜色渐褪,由深灰转浅灰,再浸出一层淡淡蟹壳青。
那清浅天色漫窗而入,恰似清水浣布,层层涤尽暗沉,透出一派清白微光。
贺景春将空碗轻轻落于案上,碗底触木,发出极轻一声笃响。
他抬手以半湿袖口拭去朱成康唇角残痕,褐色淡褪,却未尽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