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悬在半空,尾巴慢悠悠画着圈,每一摆,空气里就多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粉雾。那雾不呛人,反而带着点陈年桂花酿的甜,顺着呼吸往肺里钻,再往上,直冲泥丸宫。
杨天师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进松软的煤渣里,怀里乾坤袋沉得像坠了块铅。
他修道四十载,心如古井,早过了为皮相所动的年纪。可这一刻,井水却毫无缘由地晃了。
雾散处,素麻衣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身天师门旧制青袍,梳双环髻,鬓角总爱翘起一缕的姑娘。
“师兄。”
声音很轻,带点喘,像当年在后山练雷法时,她总偷懒,被他抓到,就这般软着嗓子喊他。
杨天师浑身一僵。
张英。
早就死透的人。肉身在晋王城外的松树坟被饿鬼撕了,饿鬼食尸也食魂,最后连一缕残烟都没留住。他连牌位都不敢立,只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放了半截她用过的桃木簪——那是她死后留下最后的东西。
幻象里的张英歪着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泉水的黑琉璃:“东西给我,好不好?”
她往前走,脚步很轻,煤渣都不曾陷下去。袖口还沾着当年惯用的、那点极淡的艾草香。杨天师指尖发凉,怀里的乾坤袋烫得惊人,袋里耶律德光在咆哮,那吼声隔着两层禁制,闷得像地底雷,可他偏偏听不见。
只听见她说:“你从来不敢看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怕五弊三缺还是怕我。”
杨天师喉结动了动,手不自觉抬起,竟真的要往怀里掏。
——差一寸。
心口猛地一刺。
不是剑,是贴着皮肉的那半截桃木簪。
桃木是雷劈过的老桃心,又经她每日以清心诀温养,早不是死物。此刻张英魂魄已散,这世上再无“张英”可入幻,幻从心生,物也感心。簪子尾端断裂的茬口,突然烫得像刚离火的烙铁,狠狠扎进胸骨。
“呃——!”
杨天师闷哼一声,眼前粉雾像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
幻象还在,可那张脸,忽然多了一层极淡的、琉璃似的反光——是妖气。那双含情的眼,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两道竖线。
他不是没见过狐幻。当年在秦岭,一只百年白狐也玩过类似把戏,只是那时他心不乱,一眼就破。如今乱的,从来不是妖,是自己。
“原来……你也怕我。”幻象里的张英还在笑,伸手来碰他手腕,“怕我知道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这句话,真张英一辈子没说过。
杨天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清明如洗。他没躲,反而一把攥住“张英”伸来的那只手——触手冰凉,滑得像蛇鳞。
“英子,”他声音哑得厉害,却稳,“下辈子,别入天师门。”
掌心雷,起。
“轰!”
白雷不烈,只一缕,贴着两人交握的手炸开。幻象像被风吹散的烟,素麻衣重新显现,九尾闷哼一声,被震得倒掠三尺,袖口焦了一片。
“老东西,倒还有点定力。”她舔了舔被雷气灼伤的指尖,笑得愈发妖,“可惜,晚了。”
她没再近身。
五条尾巴同时张开,像扇子,尾尖齐齐指向杨天师怀里的乾坤袋。下一瞬,所有尾巴虚影一收,凝成一道近乎透明的丝,“钓”——丝头一勾,精准挂住乾坤袋的系绳。
杨天师去抓,指尖刚碰到袋口,脚下一空。
他的魂被刚才那一下掌心雷反震,气劲一滞。就这一息,丝线一紧,乾坤袋脱手而出,凌空划了一道弧,稳稳落入九尾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