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山的天,裂开的那道缝里没有光。
是反的。缝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像一口倒悬的万丈深井,井水往下漏,风往上灌,刮得人脸皮生疼。
马天翊就站在那缝底下,素白道袍被气浪撕得猎猎作响,胸口五个印记——金、青、黑、红、鳞——此刻拧成了一团乱麻,像五条互相撕咬的毒蛇。
炉子碎了。灰霸峰那一拂尘,把三百童尸的阴煞、城隍土地的香火、黑铁山一脉的地脉引子,全抽得七零八落。萃血阵的暗红纹路在脚下寸寸崩解,像一块被砸烂的烧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还是空的。仙体还差最后一道关——原本该用吴力那具壳子慢慢温,用七器慢慢淬,用天门初开时漏下的第一口先天阳气和他们这群人的血立契,把五行彻底熔成“一”。现在路断了,黑铁山这口鼎,漏了。
“也罢。”
马天翊忽然笑了。嘴角那点血被风一吹,凝成暗红的痂。他抬起眼,看向半山腰那片还在勉强撑着的活人。
“没有鼎,就用这天当炉。没有柴,就拿你们当火。”
他袖袍一甩,腰间那截量天尺应声而起,悬在半空,尺身上星宿图疯狂流转,从北往南,北斗七星的光被强行压下去,尺尾狠狠一敲山岩——
“护法。”
他轻声道。
庙门口的雾散开,九尾狐妖依旧倚在那儿,手里把玩着那只八卦葫芦——葫芦里,还锁着马华容最后一点魂光。她没去看那些被抽干的人,只抬眼,琥珀竖瞳扫过全场,尾巴轻轻一摆,九道虚影张开,像一扇扇半透明的屏风,挡在马天翊身后。
任何试图靠近的煞气、乱流,一触那尾影,便被悄无声息地化解。
“起阵!”
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判词。
整座黑铁山猛地一震。地底那股被圈养了二十年的残留的“气”,再次被强行唤醒。先是坡地上那些还没散尽的煤渣、铁屑,无风自动,像铁屑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往一个方向立起,凝成一根根细黑的“针”。紧接着,头顶的夜幕里,六点微光,极淡,极冷,从云层后透出来。
是南斗。
司命、司禄、延寿、益算、度厄、上生。道教典籍里写,南斗六星,主生,主寿,主禄。可此刻悬在黑铁山上空的这六点星芒,却透着一股子倒错的邪性——它们不是来赐福的,是来“收生”的。
六星连成斗形,斗柄一转,正指向马天翊。
“南斗注生……”昆仑为首的老道此时已半边身子被煞气冻得青紫,脚下的四个同门全瘫在雪煤里,他咬着牙,剑穗冰蓝的丝线抖得快要断了,“畜生……他敢逆夺星君权柄,强行借南斗生炁,填他这具死胎!”
话音未落,六星同时一暗,随即,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纹荡开。
首当其冲的,是坡下那些还没散尽的灰家鼠群。几百只灰鼠仙本来缩在石缝里,此刻像是被人从内部点着了,一个个身子陡然鼓胀,毛根根倒竖,发出不成调的尖叫,然后——没有流血,没有碎裂,是整个人“塌”了下去。
血肉、魂魄、精气,眨眼间被抽成一股极细的淡灰色烟线,顺着那看不见的波纹,汇入量天尺,再顺着尺子,灌进马天翊体内。
“连山……”灰霸峰早已兵解,只剩一缕残魂被黑白无常暂时扣在链上,此刻那缕魂剧烈一颤,像被烫到,却连嘶吼的力气都没了,只化作一点微光,跟着那些鼠线,一同被尺牵引,而后结成光球,被马天翊吞入腹中。
紧接着,是昆仑那四个倒地的昏迷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