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悬在众人头顶,珠光如针,一根根往魂窍里扎。
马天翊站在半空,素白道袍被地气托着,连袖口都没沾半点煤屑。他垂眼看着底下这群摇摇欲坠的人,像看一笼等着开宰的牲,嘴角那点笑淡得像水:“血契已成,天门将开。”
灰霸峰跪在地上。
脊骨弯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他肩头那只白尾尖黑鼠早炸了毛,几百只族内后生被压得缩在袖口发抖,连吱都不敢吱。他自己的脸也变了形,颧骨高耸,嘴尖微微龇出一点黄牙,人相与鼠相在皮肉下撕扯,咯吱作响。
“马天翊。”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纸刮过钢板,“你这炉鼎,砌了二十年,拿整座山的冤魂当砖,拿活人的命当柴,可有半分慈悲?”
“灰家太爷,”马天翊抬手,指尖一拨,算盘“咔”地又落下一颗珠,灰霸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线,“当年你灰家在伴月村,不也拿活人当香火养?半斤八两,装什么慈悲。”
灰霸峰没再回嘴。
他忽然松开了捂在心口的手。
指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点极淡、却压得整座坡地都静了一瞬的金光。不是道门的金,不是妖的金,是……敕封过的官印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他早年是灵宝一脉的护法仙,受过北阴酆都的牒文,也受过正一道的香火帖。灰家不是野仙,是曾入过册、领过职的“地行正神之属”。只是后来世道乱了,香火断了,他才抽身回了山野,装个散修太爷,守着东北一亩三分地的鼠群过日子。
可今天,有人要掀了这地。
“连山死在你手里。”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孙子魂都散了,连个托梦的影儿都没留。你拿他当你成仙的柴,拿灰家当看门的狗。”
他抬起头,那双窄长的瞳孔彻底变了,竖成一条金线。
“地府不认我,道门嫌我野。行。今天老子不靠牒文,不靠香火——”
灰霸峰猛地一拍地面。
额头重重磕在黑煤渣上,咚的一声,是“叩职”!震得连黑白无常都侧了头。他这一磕,不是拜神,是拜自己当年领过的那道职——拜那句刻在灰家祖骨里的誓:地脉不通,仙引之;物滞不行,仙运之。
“灵山宝相——开!”
轰!
他袖口炸了。
不是鼠群涌出。是整条左臂,皮肉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近玉的骨——那根本不是凡骨,是一截一截细密刻满《地牒引路经》的仙骨。骨缝里,无数半透明的灰鼠虚影顺着骨纹窜出,每一只爪尖都提着一盏极小的青油灯。
下一瞬,灰霸峰整个人,胀了起来。
不是妖化,不是鬼变。是“显圣”。
尘土拔起,风被强行拧开。他身形拔高到三丈,半人半鼠,穿一身早已朽烂、却仍看得出纹路的灰布法衣,腰间系着当年天师府赐的雷纹绦。头顶本该是鼠耳的地方,生出两簇银白的毫光,像角,又像未长全的冠。他手里没兵器,只提着一柄由无数鼠须绞成的拂尘——那是灰家搬运法的根本,一拂,能通地气,能疏淤堵。
“马天翊,你这炉子,火门在底下,风门在上,你锁了黑铁山三百六十条地脉,用城隍土地当炉盖,用童魂当底火。”灰霸峰开口,声音叠着一层古老的嗡鸣,像很多个灰家先祖同时在说话,“忘了灰家本职是什么了?”
拂尘轻轻一甩。
没有杀气,没有火光。只是——抽。
啪!
这一下,抽的是“气”。悬在头顶的地算盘猛地一颤,珠光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掐断,瞬间暗了三成。
马天翊脚下,那圈用童血画的萃血阵纹,突然像遇到滚水的冰,咔咔裂开。不是被暴力破开,是被“通”了——淤塞了二十年的地气,找到了一个往上返的口子。
“你堵山,我通山。”灰霸峰一步踏前,煤渣在他脚下自动分开,露出底下黑硬的山岩。他另一只手按在地上,五指成爪,开始“摸脉”。
他摸到了。
黑铁山底下,是马天翊用邪术,把整座山活活盘成了一个“人炉”。炉底压着三百童尸,炉壁是成千上万的冤魂当泥糊的。而最深处,炉眼的位置,锁着一股极沉、极冷、带着昆仑道气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