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是从山底传上来的。
整座黑铁山——不,是整座山底被掏空的腹腔,在“吸气”。
煤屑、铁粉、碎骨渣,所有轻的东西都飘了起来。空气被抽走,耳边只剩一种极钝的、像巨兽吞咽的“咕咚”声。坡上所有人,喉头同时一紧,像是有人隔着皮肉,攥住了各自的气管。
然后,有人踏空而上。一步一阶,仿佛脚下有无形的石级。
煤黑色的天幕下,来人一身素白道袍,广袖垂风,发束玉冠,眉眼清润,唇角还挂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走得慢,袍角却一丝不乱,连鞋底都没沾半点黑灰——那身段,是吴力的;那张脸,也是吴力的。可那股气,是马天翊的。
“天机堂……马天翊!”
昆仑为首的老道,牙关咬得咯咯响。悬空的五剑本已黯淡,此刻却因震怒,再起寒芒。冰蓝剑穗抖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畜生!”老道声如裂帛,“你身为昆仑天机堂主,执掌观星推运,本应顺天应人!如今却盗我量天尺,屠杀人命,占他人肉身,你还有半点道心吗?!”
马天翊停在半空,正好与五剑齐高。他没看老道,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掸了掸袖口——其实什么都没有。
“天机堂主。”他笑了,声音温润,像在讲经堂里答问,“师兄,你守了一辈子‘天道’,可知天道是什么?”
老道怒喝:“承负循环,生杀有度!”
“天道是‘量’。”马天翊抬眼,眸子清亮,没有半点疯气,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清明,“天有量,地有量,人寿有量。昆仑量天尺,量的不是山,是‘限’。限人,也限仙。”
他抬手,虚虚一握。
坡下,那座早被炸塌一半的废砖窑,忽然整座翻转后裂开。窑底露出一截暗青色的尺影,半截埋在煤里,上面刻满星宿,正是昆仑失窃多年的量天尺。
尺一现,整座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众人脚下的地,不再是地,是一圈圈往外扩的、暗红色的阵纹——早被煤黑盖住,此刻被尺光一照,才显出来:那是巨大的、以山为炉的“萃血阵”。
原来这黑铁山根本不是什么荒废矿区,是一座被活活养了二十年、用童血打底、用阴兵温养、用神像镇角的——
“鼎炉。”曹彧倒抽一口凉气,法尺差点脱手。
马天翊没理会他的惊骇,只向城隍轻轻一点下巴。
“开始吧。”
城隍笑了。那半扇崩坏的地算盘,猛地倒转。
原本悬在众人头顶、往下渗血的算盘,珠子突然逆向一拨——“咔”,抽!
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从每个人天灵盖硬生生“拔”起。
张太一最先闷哼一声。他刚压下去的东皇金光,竟被这股力从骨缝里往外拽,腕间那条暗下去的龙鬼纹,像被烫了一样,红亮起来,血珠顺着手背往外渗。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煤渣被膝骨砸出一圈裂纹。
杨天师怀里的乾坤袋猛地鼓胀,耶律德光的咆哮声几乎要撕开布袋:“……朕乃……天皇帝……”契丹古语混着辽煞,却被算盘珠光一压,硬生生掐成呜咽。袋口渗出黑气,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天上抽。
昆仑老道五剑回护,冰墙再起,可这次,剑光一碰到那股抽力,就像春阳下的雪,自己化了。老道脸色煞白,一口血喷在剑穗上,其余四个道士也纷纷栽倒在地。
孔老道更狼狈。他借来的天蓬法相,此刻像被拔了桩,虚影摇晃,他闷吼一声,抬手想再砸酒壶,却发现连抬胳膊的力气都被抽走一截。“狗日的……连酒气都抽……”
灰霸峰袖里鼠群炸窝,几百只灰鼠尖叫着要往外逃,可刚窜出袖口,就被空中那股力场压回来——他脸色青白,死死捂着心口,指缝里,一点淡金的老鼠须,不受控制地往外探。
连黑白无常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