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积雪死死裹住头颅,刺骨寒意几乎冻结了刘柯所有纷乱的思绪。
就在他近乎沉沦死寂之际,身后静谧的荒野里,清晰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传来,一步步逼近,打破了林间死寂。 刘柯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带着满身雪沫与额间未干的血痕,骤然转身。 视野尽头,极致诡异的一幕再度上演。 父亲刘正独自一人,从左侧风雪深处缓步走来,神色沉凝如故。 而右侧林间小道上,萧若冥、叶程风、林知微三人并肩行来,身影真切,步步沉稳。 两拨本就永不共存的人,第一次在他视野里,同时现世,双向合围。 真假彻底混沌,幻境彻底无界。 濒临彻底疯魔的绝境下,刘柯不再挣扎、不再猜疑、不再自我欺骗。 他眼底眸光一厉,直接开启净慈眼! 刹那间,他的右眼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璀璨金光,神圣、澄澈、破尽虚妄。 金光铺开的瞬间,周遭所有飘摇的风雪、晃动的人影、错乱的天地,全部瞬间静止。 风不吹,雪不落,人不动,整片扭曲的幻境时空被死死定格。 下一秒,撕裂万物的巨响无声炸开。 眼前这片困住他许久的村庄、宅院、雪地、真假人影,像一张单薄的画纸,被人从中间狠狠撕成两半。 裂痕蔓延天地,虚妄图景寸寸崩碎、剥落、消融。 方才惨白死寂的白昼骤然褪去,轰然崩塌。 天地翻转,场景重置。 转瞬之间,周遭彻底换成沉沉黑夜。 晚风微凉,篝火余烬未熄,四周是熟悉的荒林山野。 刘柯猛地环顾四周,心神巨震。 不远处,赵天靖浑身带着未愈的伤势,衣襟破损、气血浮动,正牢牢将安秋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方才刘柯失控的方向。 再仔细扫视周遭环境、地面痕迹、篝火残迹、周遭草木轮廓—— 这里分明是他与赵天靖分道之前,昨夜暂住的宿营地! 刚才的归乡、宅院、父子反目、新旧故人轮番闪现、真假轮转的一切,尽数是虚妄大梦。 刘柯胸口剧烈起伏,压下滔天震颤的心神,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赵天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天靖见他终于恢复平静,稍稍松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疑惑回道:“刘柯,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突然失控大喊大叫,神志疯乱,还毫无征兆地胡乱出手攻击四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彻底缠了神魂。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一句反问,彻底锤定现实。 刘柯脑子里依旧乱作一团麻,无数幻境碎片、真假画面还在疯狂冲撞、撕扯他的意识。他闭眼缓了许久,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艰涩开口追问:“我……我刚才那个状态,持续了多久?” “两三个时辰了。”赵天靖看向天色,淡淡答道,“折腾这么久,天都快要亮了。” 两三个时辰。 刘柯心底一阵发虚发沉,带着无尽疲惫与愧疚,低声致歉:“对不起,我刚才发病了。连累你们了。” 话音落,他抬手凝出一抹温润纯粹的绿色生机灵力,指尖轻点,稳稳打入赵天靖体内。 绿色印记入体游走,缓缓抚平赵天靖适才为阻拦他、护着安秋所受的伤势,修复紊乱气血。 做完这一切,刘柯抬眼望着眼前真实的黑夜、真实的篝火、真实的同伴。 他过往数次神魂异变、幻境缠身,早已熟悉这种感觉。 幻境再真,终有破绽;眼前再平淡,才是实打实的现世。 方才那场刻骨铭心、爱恨崩碎、虚实颠倒的归乡闹剧,从头到尾,都是缠他神魂的虚妄幻梦。 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稍稍落地。 惊魂落定,周遭终于回归安宁。 刘柯看着平稳愈合伤势的赵天靖,看着身侧安然无恙的安秋,心底积压许久的混沌彻底散去大半。 经历这场真假倾覆、险些疯魔自毁的幻境,世间万物他已然不敢轻信,人心、场景、记忆全都充满破绽,唯独方才破开一切虚妄的右眼,是他唯一绝对的依仗。 他默默垂眸,心底暗自感慨:不愧是高僧留下的眼睛,果然厉害。 任凭邪力篡改乾坤、颠倒虚实,任凭神魂被侵蚀错乱,这双眼,始终能撕开幻梦、照见真正的现世。 一场长达两三个时辰的疯魔动乱,彻底搅乱了三人的心绪。 夜里无人再敢休憩,荒林夜风萧瑟,篝火静静燃到天明,三人各怀心事,静静待到天光破晓。 天色彻底放亮,晨霜覆满山路。 三人收拾妥当,翻身上马,沿着蜿蜒山道继续前行。 一路无话,策马奔波许久,最终还是停在了那条熟悉的岔路口。 左右两条岔道,依旧一边通往河明府,一边通往自己的故乡。 经历过一场生死幻梦,刘柯心底的执拗与孤冷悄然松动。 他再也不敢自负独行,再也不敢孤身面对藏在家乡背后的阴谋与诡异。 不等赵天靖开口,刘柯率先调转目光,看着身侧的人,语气沉稳认真,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决绝:“赵天靖,你和我回一趟家吧。” 赵天靖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应声:“好!”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犹豫迟疑,一句应答干脆利落。 过了许久,三人抵达了刘柯家门口。 宅院静静立在故土之中,景象与昨夜幻境里一模一样。 红白双影静静伫立。一身红嫁衣的红娘,一身白丧服的玉娘,依旧守在自家门前,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刘柯盯着两道熟悉的身影,心神微微收紧。 若非刚刚经历那场极致逼真的疯魔幻境,他几乎快要遗忘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以往的幻境,一直带着预知未来的能力。 从前的幻境,皆是黑影强行将他拖入虚妄场景。 那时的幻境虽然逼真,界限却格外清晰,无论里面如何演变,他始终能守住本心、保持清醒,分得清何为假、何为真。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幻境不再隔绝现实,而是直接渗透进他的感官,寄生在他的现实之中,篡改他的认知、搅乱他的神志,真假彻底交织。 这次的虚妄不再是困住他的梦境,而是一点点吞噬他的自我,险些让他彻底疯魔,永远沉沦其中,再也找不回真实。 眼前门口的红白二人真实伫立,和幻境里的场景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