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缓,天地一片肃白。
刘柯攥着胸口温热的血玉,带着身侧的林知微,一步步走回自家宅院。 方才在小土坡,他好不容易借着血玉的真切触感压下疯念、稳住心神,勉强说服自己暂且信眼前一切是真,打算归来之后理清所有错乱。 可刚踏入院门,心底那点堪堪稳固的安稳,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预想中在地室疯魔入教的父亲消失不见了。 寒风穿院而过,只余下叶程风与萧若冥两道身影静静立在落雪之中,神色复杂地望着归来的他。 刘柯心头一紧,纷乱再起,快步上前沉声发问:“我爹呢?” 萧若冥看着他眼底残留的癫狂、未散的血丝,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全然陌生的茫然与不解,缓缓开口:“什么爹?刘柯,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一句反问,瞬间让刘柯浑身一僵。 “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若冥迎着凛冽寒风,字句清晰,推翻了此前所有发生过的对峙:“你爹从来不在这儿。方才我带你进入地下室,只是想让你看看宅子里残留的凌渊教阴气痕迹,提醒你家中早已被邪教渗透。” “我根本没想到,你进去之后忽然神志大乱、性情剧变,整个人彻底失控,疯魔一般乱打乱吼,我们根本拦不住你。” 短短几句话,直接抹除了父子对峙、跪地劝善、断臂明志、雪地厮杀的所有过往。 刚刚靠着血玉、靠着诺言勉强稳住心神的刘柯,脑子轰然炸响,好不容易理顺的思绪瞬间彻底崩乱。 真假、对错、过往、现实,再次拧成一团乱麻。 他压不住心底的惶恐与暴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崩溃的嘶吼:“不对!全不对!” “如果我爹从来不在、刚才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凭什么笃定这里是我家?” “门口守着的红娘、玉娘呢?那两个只听我命令的红白二人!她们怎么可能放任你们随意踏入我的宅院!” “说话!” 他厉声逼问,想要一个答案,想要证实自己不是疯、不是幻。 可话音落下的一瞬,眼前两道身影骤然虚化。 风一吹,叶程风、萧若冥的人影如同积雪扬尘,无声无息消散在寒风里,半点痕迹不剩。 偌大院子,再度空无一人。 刘柯浑身发冷,背脊窜起刺骨寒意,僵硬地转头。 漫天白雪中央,他的父亲刘正静静坐在雪地之中,他满脸的疑惑,定定望着失态癫狂的儿子。 “你在跟谁说话呢?” 刘柯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颤抖,不敢置信地发问:“爹……那三个人呢?” 刘正微微皱眉,环顾空旷寂寥的庭院,语气笃定无比:“哪三个人?” “这里自始至终,就我们父子两个。” 他缓缓起身,走到刘柯面前,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语气带着悲悯与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儿啊,爹懂了。你是归途之中,被邪祟缠体、被异端蛊惑了。你神志昏乱,得了失心疯。” “别怕,跟爹走。燍煻上神慈悲、教主神通广大,他们一定能治好你的疯病,帮你扫清一切虚妄心魔!” 风雪无声落定。 这一刻刘柯彻底懵了。 刚才的重逢、对峙、厮杀、断臂、自戕、血玉救赎、温柔诺言…… 到底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假? 或许从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所有一切,从来都只是他一人的疯魔臆想。 刘柯浑身发寒,下意识连连踉跄后退。 不过一个转身的间隙,眼前景象再度剧变。 方才凭空消失的叶程风、萧若冥、林知微三人,竟再度稳稳立在风雪院中,身影真实清晰、触手可及,半点虚幻都无。 而方才坐在雪地里、语气悲悯劝他入教治病的父亲,又一次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阴阳颠倒,人影轮转,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征兆。 叶程风看着他脸色惨白、眼神溃散、整个人濒临崩毁的模样,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上前半步:“刘柯,你不要激动,心绪乱了就先缓缓,你先休息一下。” 温和的劝慰入耳,却半点安抚不了刘柯炸开的心神。 混乱之中,一道冰冷的逻辑突兀钻出来,死死钉在他脑海里。 从头到尾,父亲与萧若冥三人,从未同框、从未对视、从未有过半句交谈。 刘柯脑子彻底乱成一锅浆糊。 他分不清哪边是真实人世,哪边是心魔幻境。 是父亲从来都是假的,一直是自己被邪念蛊惑? 还是眼前这三个挚友,全是幻境捏造出来困住他的牢笼? 真伪彻底倾覆,认知彻底崩盘。 就在他僵立失神的瞬间,风雪一晃,刘正的身影再次无声浮现,稳稳站在他身后,气息真切,眼神担忧,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走,爹现在就带你去找教主,求上神开恩,治好你的心魔,救你脱离这疯癫苦海!”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碰我!!” 刘柯陡然嘶吼出声,猛地甩开刘正的手,彻底不敢再停留半秒,转身疯了一般冲出宅院,拼命逃离这片不断扭曲现实的诡异故土。 可两边的声音、两边的质问、两边的画面,死死缠在他脑海里,循环回荡,挥之不去。 一边是挚友温和的劝慰:你只是乱了,好好休息。 一边是生父执拗的执念:你疯魔了,入教才能得救。 真假撕扯、善恶拉扯、亲情与羁绊反复割裂他的神魂。 他拼命狂奔,直到体力透支,重重停在一棵枯树之下。 所有隐忍、所有迷茫、所有濒临崩溃的绝望彻底爆发。 他抬着头,盯着粗糙坚硬的树干,不管不顾,狠狠将头颅撞向树身! 咚——咚——咚—— 一次次沉重的撞击响彻林间。 树皮粗糙嶙峋,狠狠磨破他的头皮,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流淌,糊住双眼,染红雪白的下颌。 疼痛清晰,鲜血滚烫,可这极致的肉身痛楚,丝毫压不住神魂里的错乱虚妄。 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分不清。 他撞得满头淋漓,依旧解脱不了半分。 最后,所有挣扎全部失效,所有力气彻底耗尽。 漫天风雪压落人间,刘柯双腿一软,重重蹲下身,近乎绝望地低吼一声,将满是鲜血的头颅,狠狠埋进冰冷刺骨的厚雪之中。 雪水浸透伤口,寒意封死感官。 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分辨、不想思考。 只求这片无边白雪,能彻底冻住他早已崩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