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暗红色藏袍,腰前系着褪色的围裙,两条长辫拢在身后。
她拿起铜勺,往灯盏里添了一点酥油,又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动作很轻。
“慢慢来。”她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不要碰佛像。”
陆沐炎点头,接过铜勺。
她先看了看卓玛的手势,才往灯盏里添油。
酥油落下去时,火苗忽然往旁边一歪,她立即停住,等火焰稳下来,才继续。
白兑擦拭供桌边缘,手指始终避着供品和法器,只清理落在木案上的灰。
长乘将几件摆歪的铜器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小宽则在门边扫落进来的碎雪。
风无讳拿着抹布,擦门擦到一半,小声问大儿子丹增:“这个能不能碰?”
丹增认真看了一眼,摇头。
“这个不碰。”
“这个呢?”
“不碰。”
“那我擦啥?”
丹增指了指门框。
“擦这个。”
风无讳立刻转身,对着门框认真擦起来。
二儿子扎西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风无讳回头:“你笑啥?我这是尊重当地习俗。”
扎西听不懂,只知道他在说话,笑得更厉害了。
等最后一盏灯点起来,佛堂里的光便柔下来。
屋外的天已经变成深蓝色,雪峰边缘还留着一点将散未散的红。
几个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牛棚里传来牦牛低沉的鼻息,墙根的牛粪被码得整整齐齐,细柴靠着墙,一捆一捆,像是给这个漫长冬天提前准备好的句子。
晚饭时,卓玛煮了酥油茶,端上风干牦牛肉和糌粑。
她把碗推到几人面前,认真看着他们吃。
“多吃。”她说,“冷。”
风无讳夹了一块风干肉,咬了两下,眼睛亮起来。
“这个好吃。”
扎西立即伸手指向另一盘。
“这个,更好。”
“还有更好的?”
扎西用力点头。
风无讳跟着他挪过去,刚拿起一块,扎西便又指向第三只碗,看着就很辣。
“这个最好。”
迟慕声看着两人,笑得肩膀微微发动,下一刻却因为肋下牵痛,脸色短暂地白了一下。
陆沐炎的手停在半空。
迟慕声马上端起茶碗,轻咳一声:“笑过火了,不打紧。”
长乘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把靠近他那边的热茶推近了一些。
饭后,索朗大哥坐在炉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讲起冰川。
他话不多,常常说两句就停下来,等大儿子丹增替他补充。
“冰,下面有水。”他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走。”
丹增点头:“山里面有声音。晚上,听得见。”
“像什么声音?”陆沐炎问。
丹增想了想。
“像……很远的河。”
索朗大哥又说起牦牛,说它们认主人,陌生人不能随便靠近。
还说山里的路什么时候会被雪封,哪一面山坡下午有太阳,哪一面到了傍晚就冷得像石头。
索朗大哥又说了几句当地的话。
丹增听完,告诉他们,老人们说雪山有山神,牲口走丢了,要去找,也不能冲着山里乱喊乱骂。
“骂了会怎么样?”风无讳问。
丹增被问住,转头去看父亲。
索朗看着风无讳,停了一下,摆摆手。
“不要骂。山神,听的到。”
风无讳也停了停,随后点头。
卓玛坐在旁边给梅朵整理辫子。
小女孩裹在暖黄色棉袄里,困得一点一点往母亲肩上靠,却还努力睁着眼睛听。
火苗在炉门里轻轻响了一声。
屋外,夜色彻底压下来,雪山隐进黑暗,只有远处冰川还留着一点微白的轮廓。
……
……
申屠鹤所在的石屋,比曲卡家更靠近村尾。
屋里同样有一只铁炉,炉膛里烧着不算旺的火。
门缝里漏风,吹得墙角那张旧纸不断扑扇。
他几乎看了一天,越看越烦,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屋里走了两圈,又走了两圈。
上午以为要出发,望远镜拿起来,发现几人背着空筐去了院角;
过了一会儿,再看,筐里装满牛粪。
下午总算有人出了院子,却是把一捆捆草搬去牛棚。
现在,他从窗口看出去,陆沐炎几人刚吃完饭,正在院子里围着索朗说话。风无讳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几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申屠鹤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
“第二日,目标未深入冰川,协助村民进行日常劳作……”
笔尖停住。
总觉得不该这么简单。
他把这一行划掉,重新写:
“目标继续伪装成游客。”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这群人要是真在伪装,未免也太投入了。
从门口到炉子,再从炉子到窗边,几步就走完了。
墙边铺着旧毯,木柜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没有东西可看,又拿起望远镜。
猛不丁再看,镜头里,那群人竟然在赶牛。
他看着风无讳举起木棍,又被旁边的男人拦下,半天没动。
“真他妈有闲心。”
手机没有信号,他连想问一句都发不出去,只能自己盯着。
本子放在膝头,被他翻来翻去,纸角越卷越厉害。
偏偏顿珠贡布今天也没闲着。
出去一趟,背着麻袋回来,放下,又出门。
过一阵,脚步声再响,门一开,冷风便卷着雪气灌进来。
申屠鹤刚把手捂热,就又凉了。
“这门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顿珠贡布已经转身把门关严,还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靠炉子近些。
申屠鹤只好把剩下的话吞回去,坐回椅子,往炉边伸了伸脚,等了一会儿,又挪回窗前。
等顿珠贡布背过身出门,他又去拿望远镜;
才看一会儿,门外有脚步,赶紧放下。
折腾了几次,他干脆在膝上盖条毯子,望远镜藏在下面,一只手一直按着。
顿珠贡布搬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