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鹤没有多看。
他把椅子拖到窗边,坐下,翘起一条腿,将望远镜支稳。
窗缝里透着冷风,他挪了挪膝盖,镜头越过前方错落的屋顶,终于落在曲卡家的院子里。
人都在。
那个嘴碎的竹竿正在搬一筐不知道什么东西,旁边还跟着个小孩。
两个坐着的,低头对着一筐土豆挑挑拣拣。剩下几个人进进出出,一会儿抱草,一会儿搬木头。
申屠鹤慢慢放下望远镜。
“……不是,他妈的,他们到底来干啥的?”
昨晚顶着雪进来,他还以为终于要看见什么了。
吃的装了一背包,手电、绳子全带上,生怕一觉醒来,这群人又钻进了哪个找不见的地方。
结果一大早,在人家院里干起活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把本子拿了过来。
“目标暂住村内。上午未继续向冰川深入,正在……”
笔尖停住。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才低头补上:
“帮人整理草料、修牛栏。迟慕声和艮尘坐在院中,仍有伤,削他妈的土豆。”
写完,他用笔尾蹭了蹭下巴,又往窗前靠近些。
院子里不知是谁说了什么,几个人忽然都笑了。
隔得太远,他连口型都对不清,只看见风无讳抬着手比划,那个孩子抱着肚子,笑得弯下腰去。
申屠鹤扯了扯嘴角。
“瞎几把搞。”
他重新将眼睛贴上望远镜片。
身后的炉子发出一声轻响,茶壶口又冒起了细细的白汽。
木桌一角,几张钱仍压在原处,连位置都没动。
…...
…...
进来古村的第二天傍晚,雪终于停了。
天边的云被夕阳从底下托亮,先是淡金,随后慢慢烧成橘红。
远处的冰川横在群山之间,白色的冰舌从山谷深处伸出来,边缘被晚光照出一层极薄的蓝。
更高的雪峰仍旧冷着,峰顶浮在一片灰紫色的云里,像是几千年都没有动过。
风从村外吹回来,带着冰川的寒气,穿过一排排石屋,又把屋檐下垂着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
索朗大哥站在院墙边,指着墙根那一堆半干的牛粪,对刚抱完柴的风无讳说:“冬天要烧火,牛粪不够烧。帮我捡一点,不用很多。”
风无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叉,又看了看墙根。
“索朗大哥,您确定这叫一点?”
索朗大哥没听懂,只见他站着不动,便走过来,拿过木叉,示范着把散在雪里的牛粪一块块挑起来,放到墙根下。
风无讳看了片刻,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行,懂了。这个活儿比我想的有技术含量。”
二儿子扎西在旁边抱着一只小筐,认真纠正他:“要干的。”
“我知道,湿的烧不着。”
扎西点点头,竟有些欣慰的意思,像是觉得这个客人终于懂事了。
陆沐炎也跟着蹲下,把被雪沾湿的几块挑出来,放到另一边。
白兑站在墙边,将已经晒干的牛粪按大小分开。
她穿一件白色厚外套,黑发束得很高,几缕彩绳压在发间,在夕阳里亮得有些扎眼。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发,刚才扎西见她头发油亮,伸手要摸,她下意识侧开一步,猛地抬手,两人都愣了下。
“这个放里面。”她指了指墙根,“外面的会返潮。”
扎西听不懂,只看见她指着墙,便认真点头,将手里的牛粪往里挪了挪。
屋檐下,长乘和小宽正在劈柴。
木头都是已经锯好的小段,不粗,长乘把一截木头立在木墩上,斧刃落下,咔的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
小宽把劈好的细柴拢到一起,用绳子捆紧。
“这些够今晚烧酥油茶吗?”他问。
索朗大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比划了一下灶台的高度。
“细一点。火,才旺。”
迟慕声坐在旁边,没动斧子,只负责把劈开的柴分成两堆。
他额前的短发被风吹得往上翘,桃花眼里仍带着笑,只是每次起身时,手都会下意识按一下左侧肋下。
陆沐炎看见了,伸手把离他远的那堆柴拖近。
“你坐着分就行。”
迟慕声低头看她,嘴角一扬。
“我现在已经沦落到只能分柴了?”
“你还想干什么?去跟牦牛摔跤?”
“那也不是不行。”
听到牦牛两个字,索朗大哥像是有些理解他们的话,笑着拍拍横木,又指了指牛。
“大的牛,力气很大。你们不要站前面。”
迟慕声笑了下:“知道了,早上已经领教过了。”
艮尘把那捆青稞秆靠墙放稳。
白兑经过时,顺手替他把一根卡在肩头的草梗拿下来。
陆沐炎看了看牦牛,又问:“索朗大哥,山上的牛,冬天都回这里吗?”
索朗抬起头,望向远处已经发暗的山坡。
“回来。上面草没有了,雪盖住,吃不到。”
大儿子丹增蹲下来,替父亲接话:“夏天往高处去。冬天在下面,风小,有草吃。下大雪就不出去,吃家里留的。”
“它们自己认得回来?”
“认得。”
索朗大哥点头,朝牛圈一指。
“认得家。你喊,它听声音。”
远处传来几声牛铃。
夕阳又往山后沉了一截。
那里的雪被山势挡住,露出一片暗黄的草坡。
几头牦牛正在远处低头吃草,脖子上的铃铛隔着风传来,声音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那边有冰川吗?”陆沐炎问。
丹增点头,又摇头。
“远。再往里面,才是冰川。”
他说起熟悉的山路,背挺得更直了一些,“雪大的时候,不能去。冰会裂。”
“有的地方,白白的,看着一样,下面是空的。”丹增说,“阿爸不让我去。”
“冰裂缝?”长乘问。
丹增想了想,看向父亲。
索朗大哥听过他的转述,点头,两手慢慢分开。
“踩下去,没有了。不要乱走。”
风无讳正在把牛粪码齐,闻言抬起头。
“听见没?冰川会裂。明天谁都别说要去探险啊。”
迟慕声靠在门框边,笑着看他。
“你不去?”
“我去,我可不走着去。”风无讳挑了下眉。
……
……
做完院里的活,几个人又跟着卓玛进了佛堂。
佛堂不大,门一推开,里面便有一股旧木头、酥油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供桌擦得很干净,佛像前摆着几盏小灯,灯芯短短的,火苗在冷风里轻轻晃。
卓玛先示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