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沐炎停了一下。
“看什么呢?”迟慕声问。
她转头看见他,又看见前面被扎西拉着走的风无讳。
白兑肩上沾了一些杂草,艮尘顺手替她拿下来,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长乘在和小宽说回去先修哪一段牛栏,少挚走到她旁边,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向雪山。
“就是觉得……”陆沐炎想了想,“世界真大啊。”
迟慕声抬起眼。
她没有马上往下说。
以前在医院,走廊里的灯亮一整夜,值完班出来,街上已经开始堵车,人好多,却显得好孤独。
到了哀牢山,连喘口气都得留心,身旁的人说没就没了,连孤独的机会都没有了。
回院之后,又有功课、术法,还有许多她必须一点点弄明白的事,
可这里一早要做的,是把牛赶出去。
草要备够,炉子得烧起来,孩子的围巾松了,母亲就叫回来重新系好。
天黑后,一家人围着火吃饭,再说说明天做什么。
这些事,在他们来之前就一直有人做。
陆沐炎望着村中升起的烟,过了片刻,才轻声补了一句:“原来还有人在过着这样的日子啊。”
扎西已经跑到前面,发现客人没跟上,又转身朝他们招手。
“来呀。”
陆沐炎应了一声,迈步跟上去。
回到曲卡家,卓玛已经把今天要用的东西收拾出来了。
长乘和小宽去看牛栏松动的横木,少挚帮着将檐下的草捆往里搬。
风无讳跟扎西收拢墙边晒干的牛粪,刚拿起一块,还举着看了看。
扎西很认真地告诉他:“烧火。”
“我知道。昨晚喝的茶,就靠这个烧的吧。”
扎西点头。
风无讳也点头,把那块放进筐里,闻了闻,却没皱眉说什么了。
迟慕声被安排坐在屋檐下,和艮尘一起挑拣土豆,把磕坏的另外放出来。
他起初还想起身,卓玛只看了看他的脸色,便将小凳往太阳底下挪了一点,又把筐推到他脚边。
“这里,坐。这个也要做。”
迟慕声看着满满一筐土豆,片刻后笑了。
“行,听您的。”
陆沐炎和白兑帮卓玛打扫屋子,擦矮桌,整理供灯的东西。
梅朵穿着暖黄色棉袄,外面套了一件干净的小坎肩,手里也攥着一块布,跟在两人身后擦来擦去。
她擦不到桌子里面,白兑便把靠边的一只小凳挪开,让她站近些。
卓玛从旁边经过,低头看见,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炉上的茶又煮开了。
隔着半开的门,能听见院里风无讳问扎西,这一筐究竟往哪儿放。
孩子回答得快,他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
屋里的几个人都笑了。
……
……
村尾的一间石屋里,申屠鹤也刚吃完早饭。
桌上放着一锅煮熟的土豆,壶里的酥油茶还温着。
他剥下来的土豆皮拢在碗边,手指在纸上擦了两下,便从口袋里摸出钱,压在桌角。
对面的男人正在收拾布包,看见了,停下手。
“不用钱。你住这里。”
申屠鹤看了他一眼。
这人中等个子,骨架却很结实,站在桌边,洗褪色的深棕氆氇藏袍显得厚重。
袖口卷在手肘下面,两只手又宽又糙,指节和掌根都是老茧。
深蜜色的脸上,两颊红得发沉。
眼角细纹很多,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掺着几根白的,看着约摸四十岁。
昨晚申屠鹤摸进这间屋子时,根本没想到里面有人住。
村尾地势稍高,窗户朝向正合适,能越过前面几排石屋,看见陆沐炎他们落脚的院子。
屋里又冷又静,桌面蒙着些灰,他还以为是间空屋。
结果刚放下包,身后的门便响了。
他猛地转身,撞见这个男人背着麻布包袱站在门口,厚底皮靴上沾着雪,肩膀也湿了一片。
两个人对看了几息。
申屠鹤先伸手去拿自己的包。
“我找个地方住,没看见有人。你这……”
男人却往旁边让了一步,将门关上了。
风声一下小了。
他看了看申屠鹤冻红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行李,指向炉子旁。
“你住下来,外面冷。”
说完,便放下包袱,弯腰去生火。
包口松开,露出里面的柏香枝和包好的酥油。
男人将它们挪到干燥处,又翻出碗来,问他吃不吃东西。
申屠鹤站了半天,没走。
后来男人说过自己的名字。
好几个字,他听了几遍,顿珠贡布。
这个顿珠,口音重,话少,问两句才答一句,像个常在山里走的牧人。
现在吃完饭,他把钱放下,对方却又不要。
“我回山上,一趟。”顿珠贡布往窗外指了指,“傍晚,回来。给你做吃的。”
申屠鹤皱起眉,低头看看桌上的钱。
住一晚,加两顿饭,嫌少?
他又往口袋里摸,刚抽出一张,男人便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粗,掌心却是热的。
“不用。”顿珠贡布看着他,慢慢说,“你住。钱,不用。”
申屠鹤嘴唇动了动,仍没完全听明白。
顿珠贡布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外掏钱,便松开手,将桌边的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
壶里还有茶。
他把布包系好,里面装着为天降日备下的柏香枝和酥油。
粗羊毛绳在腰间勒紧,包袱往肩上一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炉子,添了些燃料。
“安心待着。”他说,“晚上,我回来。”
“好,我知道了。”
申屠鹤已经拿起望远镜,随口应着。
顿珠贡布没有再说,推门出去,关门时还特意拉了一下,确认门扇合严了。
山风裹着冰川的冷气,从石屋外的矮墙上掠过去。
顿珠贡布沿着碎石小路往山里走,肩上的包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走到雪深处,他停了一下,拢好衣襟,身影才继续往冰川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