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慕声下车时,脚步晃了一下。
白兑的视线停在迟慕声背影上,冷得像一层薄霜。 “别把炁往伤口里压。” 迟慕声手指一顿:“嗯?什么意思,我刚刚脚滑了。” “你身上的震炁刚才乱了一下。”白兑语气很淡,“你以为没人看见么?” 迟慕声沉默片刻,笑着摆了摆手:“好,等会儿就换鞋。” 白兑没理他。 小宽得长乘的眼神示意,在他身后跟了一段。 进房间后,迟慕声趁没人注意,去洗手间关上门。 他掀开衣服。 黑蓝色细纹已经越过了肋骨。 伤口周围的皮肤彻底失去知觉了,手指碰上去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可内部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根根冰针从肋下往胸口里扎。 迟慕声低下头,忽然咳了一声。 腥甜骤然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立刻转身,几步走进洗手间,撑着池沿把血吐了出去。 水龙头随即拧开,哗啦一声,盖住了后面那两声咳嗽。 血沫在白瓷上散开。 其中夹着几缕极细的黑丝,贴在池壁上,被水冲得来回摆动,却没跟着立刻流走。 迟慕声盯着看了一会儿,将水又开大了些。 最后一点黑色终于卷进下水口。 他没有马上出去,两只手撑在池沿,胸腹间的气一点点往外吐,吐到末尾,左侧肋下又牵了一下。 迟慕声停住,等那一下过去,才低头洗脸。 门外传来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风无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有人应了一声。 迟慕声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鼻梁两侧还挂着汗,原本利落地支着的额前短发湿了几绺,贴在眉骨上。 他抹了把脸,把头发往上捋了捋。 薄唇动了一下,嘴角还是能抬起来。 行,还没那么难看。 出去时,他顺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坐到桌边,从拆开的袋子里拿了一块牛肉干。 “风无讳,你属猪的啊,给我留点儿啊。” 他说着,低头咬了一大口。 牛肉干有些硬,嚼起来牵着胸口,刚咽下去,肋下便又抽了一下。 他没停,拿着剩下的半块,抬眼看向风无讳。 风无讳原本一直盯着他,见他还能抢东西吃,肩膀总算松了些,冲身后几人努了个嘴。 “看,我就说嘛,他还能吃东西就没事。” “显得我多虚似的。”迟慕声将那口肉咽下去,伸手拿水,“等再往上走,就不信你不高反。” “你可别咒我啊,我这两天——” 风无讳说到一半,瞥见陆沐炎没接话,声音便慢慢低下去了。 她坐在桌子另一侧,目光落在迟慕声握着牛肉干的手上。 他说话的时候,这只手动得很自然,另一只却始终垂在桌沿下,没往上抬。 “喝点水吧。”她把杯子推过去。 “嗯。” 迟慕声接过杯子,喝得很慢。 陆沐炎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故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也知道刚才卫生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可她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问。 …… 夜里,迟慕声依旧睡得很浅。 窗帘底下漏进一线街灯的光,落在床脚。 暖气开着,衣服里面却一阵冷、一阵热,他翻身时没忍住,抬手掀起了压在肋下的衣摆。 布料碰到皮肤,几乎没有感觉。 狗剩在这时又跳上来了。 床垫轻轻陷了一下,随后,两只爪子踩过被角,慢慢挪到他身边。 迟慕声没睁眼。 狗剩低下头,鼻尖凑近他的左肋,嗅了嗅。 橘色的耳朵往后压了一点,停了片刻,还是伸出舌头,试探着舔了一下。 “喵呜!” 声音又短又急,像是碰到了烙铁。 迟慕声猛地睁眼,只看见一团橘影从床边弹了下去,落在地毯上,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狗剩蹲在地上,嘴巴微微张着,尾巴炸成了一大团,正死死盯着他。 迟慕声撑起一点身体,低头看向自己的伤。 冷白的灯光照不到这里,肋下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 他摸了一下。 还是没什么感觉。 狗剩却又低低叫了一声。 迟慕声慢慢放下衣摆,把手垂到床边:“吓着了吧?” 狗剩盯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往前挪了一步,嗅了嗅他的指尖。 他摸到它脑袋上的软毛,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狗剩盯着迟慕声看了片刻,才转过身,伏在离床脚稍远的地方。 那双猫眼仍旧亮着,像是在守着什么不该靠近的东西。 迟慕声垂下眼,将衣服重新拢好,闭眼。 却没有再睡着。 胸腔深处,又烧了起来。 …… 申屠鹤当晚没有靠近他们住的那家旅店。 他把车停在左贡另一家旅店的停车场里,车窗留着一道缝,驾驶位上方亮着一盏小灯。 冷风钻进来,吹得本子边角一下一下往上翻,他拿胳膊压住,低头写字。 “目标队伍仍在三一八线上。” “迟慕声状态持续下降。” “目标暂未求医,也未改变路线。” 写到这里,他将笔尖悬在纸上,抬头看向远处。 隔着一排房屋,只能看见那家旅店亮着的招牌。 今天下车的时候,迟慕声在车门旁站了好一会儿。 别人拿行李,他没动; 后来上台阶,也比其他人慢了半拍。 这些细节连隔着一段距离的他都看见了,车里那几个人会看不出来? “我都看出来了。”他琢磨着,咧嘴冷笑了下,“这个迟慕声,还真他妈能撑。” 伤在哪儿,他不知道。 那群人看着也不着急,车照开,路照走。 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另有打算? 他把刚写完的内容拍下来发出去,重新拧紧车窗。 玻璃升到顶端,啪地合上,车外的风声顿时闷了下去。 车外有旅客拖着箱子经过,滚轮轧在冻硬的地面上,哒哒响了一路。 申屠鹤合上本子,关了灯。 …… 从左贡出发时,天光还压在山背后。 车子沿着公路向邦达开去。草原从道路两侧铺开,枯草上结着霜,远处山口聚着一层淡白的雪雾。 偶尔有两点车灯从雾里浮出来,近了才看清是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轮胎和挡泥板上全是灰泥。 两车交错,风轰地拍过车身。 小宽扶稳方向盘。 车里没什么人说话。 风无讳把额头抵在窗边,手里攥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回去,半天没喝上一口。 迟慕声靠在座椅里,比前几天更安静了。 爬坡的时候,他大多闭着眼。车子一开始下行,他又会睁开,看一眼前面的路,有时抬起手,调整一下横在胸前的安全带。 小宽从后视镜里看见过几次。 后来,遇到不平的地方,他便提前收油,尽量让车轮缓缓碾过去。 可山路上的弯越来越密。 翻过业拉山口,挡在前面的山体忽然让开,公路一道一道折向下方。上一个弯还在视线里,下一段路已经绕到了更低的山腰,沿着灰褐色的山壁,直往谷底落。 怒江七十二拐。 隔着车窗往下看,护栏下面几乎没有可以让视线停住的地方。很深处,怒江缩成一线灰蓝,水声被山风压着,听不真切。 小宽把车速压得很低。 每一个弯都像要把车甩出山壁。 方向盘在他掌心缓慢转动,轮胎碾过暗冰,车身忽然向旁边一滑。 “吱——” 小宽立刻稳住方向。 车内几个人同时抓住了扶手。 迟慕声的手指死死扣住安全带。 下一次颠簸来得太突然。 车轮碾过一处被积雪掩住的坑,车身猛地向前一沉。迟慕声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向前一冲,肋下的疼痛骤然炸开。 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狠狠拧了一把。 他的眼前瞬间黑了一下。 迟慕声没有出声,手指却猛地收紧。安全带被他攥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额角的汗一下冒了出来,沿着眉骨往下淌。 陆沐炎探过身。 “慕声?” 他没应。 他的脸侧向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呼吸一阵比一阵浅。 车子又转过一个急弯。 山体在窗外飞快地向后掠过,雪光晃进眼底。 迟慕声的手指忽然松了一下,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陆沐炎脸色一变。 “停车!” 小宽立刻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肩。 后方暂时没有车辆,只有山风从车身上狠狠刮过去,吹得车门轻轻震动。 车厢里只剩转向灯有规律的哒、哒声。 “慕声,迟慕声!” 陆沐炎托着他的肩,叫了两遍。 迟慕声过了片刻才睁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有些认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他吸了一口气,肋下被牵动,又硬生生把这口气截在半途。 风无讳站在一旁,眼神不悦:“…...你到底伤哪儿了啊?” 迟慕声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喘了两口气。 “没事。” 陆沐炎没有再问他,直接看向长乘:“乘哥,能确定是什么了吗?” 迟慕声的动作停了一下。 长乘已经俯身过来,伸手搭住他的腕脉。 “先别动。” 这几天,长乘不是没有给他看过。 每到住处,都要再查一遍。 大家也早已察觉伤势有变,只是迟慕声身上的异常总往里面沉,外伤看着一天比一天浅,炁息却一天比一天乱。 问到疼不疼,他便说还好;再问运炁时有什么变化,他又说没什么,都是高反。 所以大家都在等变化,等一个真正能引动的契机。 可直到此刻,他还在嘴硬。 “海拔高,缺氧。刚才那一下颠的……” 风无讳看着他:“你这高反,已经能把人疼晕了?” “男人嘛。”迟慕声缓了一口气,勉强扬起嘴角,“磕一下还能死啊。” “迟慕声。”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抬眼,正撞上她的目光。 陆沐炎看着他,眼睛里压着火。 “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迟慕声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这句话没有人接。 山风从车外擦过,卷起一层细雪,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想再说一句“没那么严重”,可陆沐炎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看着他。 最后,他只动了动被长乘握着的手腕。 “……我知道了。” “知道就别再引动震炁了。”长乘道。 迟慕声没再挣,任他搭着脉。 衣摆被掀起来时,风无讳先倒吸了一口气。 “……这都这样了,你还忍着一声不吭?” 皮肤表面的擦伤已经快好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可痕迹下面,一缕缕黑蓝色的细纹正沿着肋骨铺开,比前一晚看见的范围更大,像是一层密集的蛛网。 长乘的指腹落在伤处边缘。 “这里呢?” 迟慕声摇头。 “这儿?” “……没什么感觉。” 长乘抬眼看他:“里面?” 迟慕声停了片刻,才低声道:“疼。” 艮尘在后排睁开眼,往前坐了些,墨色长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缕很淡的炁凝在指端,递到迟慕声腕边。 “现在有件事,我已经查明了。”他声音仍有些虚,却说得慢而清楚,“这两日,我一直在对照慕声的炁。” 迟慕声看向他。 “我属艮炁,艮有止、有强压之意。所以蜚炁侵入时,我的炁机被压住,便会反过来跟着昏昏沉沉。” 艮尘目光落向迟慕声肋下:“但现在,我体内的蜚炁像是转移了。” 风无讳脸色一变:“不会是转到慕声身上了吧?” “嗯。”艮尘点头,“慕声属震炁,震炁本就主发动、主冲撞。那股东西落到他身上,不会像在我体内一样被压住,只会和他的炁撞在一起。” 艮尘的指尖停在腕侧,没有再往深处探。 “慕声一运炁,里面就跟着往外顶。外面看着只是擦伤,受损的却不止在表皮。所以他昨晚吐血,也是这个缘故。” 迟慕声愣了愣。 “你们……” 白兑的目光从伤处移到他脸上:“血气太重。” 她只说了四个字。 昨晚洗手池里的血已经冲干净了,他出去以后还吃了东西,连风无讳都看着像是松了口气。 原来,大家早就看见了。 迟慕声把目光移开,背抵住座椅,没有再说自己只是高反。 陆沐炎看向长乘:“只有蜚炁吗?” “有蜚炁。”长乘道,“但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