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调息,震炁沿着经脉运转起来。
最初还算顺畅,可震炁刚一沉入肋下,黑蓝色的细纹便像被惊醒一样,朝着更深处钻去。 迟慕声手指猛地收紧。 那股炁顺着肋骨往内,直逼肝木的位置。 像有一条冰冷的东西,正一点点往身体里扎。 他立刻停下运炁。 额角的汗更多了。 前方的海子山沉在风雪和阳光之间,山脊一片冷白。 迟慕声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你想睡一会儿吗?”陆沐炎轻声问。 “嗯。”他没有睁眼,“有点困,睡一觉就好了。” …… …… 经过姊妹湖时,天色已经偏向下午。 两个湖泊一前一后嵌在群山之间,湖面被冬日的阳光照得发白,边缘结着薄冰,远处雪山的倒影落在水中,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冷光。 公路从湖边绕过去。 风无讳趴在车窗边,看着湖水:“我去…...这地方也太好看了。” 可话音落下,车窗外的风声忽然变了。 长乘原本闭着眼,微微睁开。 他侧过脸,看向湖面。 水面很静。 没有明显的风浪,湖边的冰层也没有裂开。 可那片水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缓慢牵动着水脉。 一缕极细的水炁从湖底掠过,转瞬即逝。 长乘的手指搭在膝上,轻轻一动。 “怎么了?乘哥。”陆沐炎问。 长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姊妹湖的方向,眉心微微皱起。 “……水脉有些不对劲。” 风无讳一下凑上来:“啥意思?湖里有东西?那个什么极?!” “不像。”长乘摇头,“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更远的地方牵着这条水脉。” 白兑也转过头。 她的兑炁贴着车窗探出去,湖面之下却只有一层层交错的寒意。 那股牵引确实能感觉到,但是太远,也太细,像沉在山脉深处的一根线,刚刚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可陆沐炎什么也没感觉到,她只能从几人脸上的表情探寻答案:“能确定方向吗?” 长乘闭上眼,再感受了一瞬。 “不行。” 车子已经驶过湖边。 姊妹湖被山坡挡住,只剩下一小片蓝白色的湖面从后视镜里掠过去。 迟慕声靠在座椅上,仍闭着眼。 没有人看见,他放在腰侧的手指已经死死扣进了衣料里。 刚才那一瞬间,他也听见了。 不是湖水拍岸的声音。 而是冰层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水流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冰面。 一下。 又一下。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湖面已经消失了,车辆继续向前。 “你听见什么了么?”少挚忽然问。 迟慕声转头看他。 少挚的脸隐在车内的阴影里,深褐色的眼睛静得很。 迟慕声愣了愣,歪了下头:“我?“ 少挚没有追问。 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便重新转向了窗外。 …… ……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在巴塘找了一家民宿。 民宿建在山坡下,墙体刷成灰白色,屋檐压着厚重的石块。院子里堆着木柴,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牛肉,风一吹,肉干和门框轻轻碰在一起。 巴塘的海拔比理塘低了一截,空气没有那么压胸,风里也多了一点河谷湿气。 进房间后,所有人都明显觉得呼吸顺了一点。 小宽先检查了门窗,又把暖气打开。 风无讳第一个把外套脱下来,瘫在椅子里。 “呼~终于下来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本来没什么太大感觉,现在海拔降下来才感觉自己之前一直被锁喉,呼吸不顺畅呢。” 陆沐炎也揉了揉额头:“嗯,感觉太阳穴突突跳,这里好像能舒服点儿。” 长乘点了点头。 “海拔低,空气里的缺氧感会缓一点。” 迟慕声靠在床边,听着他们说话,脸上也露出一点轻松的笑。 “嗯,确实,那会儿高反上来,一阵昏沉,我断断续续睡一天了。” 艮尘被小宽扶着坐下。 他闭眼感受片刻,脸色倒比在理塘时更好了一些。 “炁线还在往西,没有断,路线正确。” 长乘点了点头:“先休息吧。” 几人收拾好,各自寻个舒服的角落打坐。 风在窗外席卷,屋内的灯一盏盏熄灭。 …... 夜里,迟慕声趁没人注意,走进卫生间,锁上门。 灯光下,那片黑蓝色的细纹已经越过肋骨,向腹侧延伸。 迟慕声看了很久,抬手碰了一下。 皮肤没有知觉,指腹按下去,像是按在别人身上。 可里面却疼得厉害。 迟慕声喉头滚动了下,闭上眼,头脑抵住门。 耳边,依旧有水声。 很轻。 很远。 像从某片冻结的湖底,穿过厚重的冰层,一直流到他的肋骨里面。 …… …… 第二天从巴塘出发时,天还没完全亮。 九月初十。 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壁被晨光照出暗金色的边。 车子沿着河谷往前走,路旁开始出现更多藏地村落。 房子依山而建,墙体厚重,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经幡。有人牵着牦牛从村口经过,孩子裹着厚厚的衣服,站在门边看他们的车开过去。 金沙江在山谷底部流动,横在两山之间。 从高处看下去,水面并不宽,颜色却深得发黑。水流撞在河床和巨石上,声音沉重,隔着车窗都能听见低低的轰鸣。 过桥时,桥面被风吹得发冷。 路牌、建筑和经幡逐渐换成了另一种样子,藏式民居越来越多,墙面上的颜色也更深。 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一格、两格,忽然又变成无服务。 导航上的蓝色箭头偶尔停一下,过几秒才重新往前移动。 风比昨天更干,也更硬了。 车窗外的山壁呈现出灰黑色,褐色的碎石沿着坡面滚下来,在路边堆成一条条浅色的痕迹。 他们开始真正进入西藏境内。 就在金沙江大桥前方,申屠鹤把车停在一处视野稍好的路边。 他没有靠近,只隔着一段距离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商务车刚驶过桥面,车后拖着一串被风吹散的尘土。 申屠鹤低头看了看信号。 还有一格。 他立刻给斗篷男发去消息: ——目标队伍已进入西藏境内,迟慕声确认受伤,但疑似隐瞒同伴,暂未改变目的地,继续前往拉萨。 发送完,他把手机关机,没有在原地停太久。 前方的商务车已经拐过山弯。 申屠鹤重新发动车子,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 …… 芒康的天色在傍晚时变得很低。 这是一座县城,依山而建,街道比巴塘更高,也更冷。 风从屋顶和山口之间穿过,带着干燥的砂砾感,空气也重新变得稀薄。 刚下车,陆沐炎便感觉胸口发紧,呼吸不自觉加深。 风无讳抬头,看着县城周围包裹着的绵延延起伏,一望无尽的群山。 “乖乖……幸亏人类发明轿车,不然,这里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长乘看了一眼时间和海拔,语气平静:“回到高处了,动作都慢一点,调整呼吸。” 说这话的空档里,迟慕声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后面,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沐炎回头看他。 “慕声?” “嗯?” “到了。” 迟慕声睁开眼,先看了一眼车窗外,随后扶着座椅站起来。 现在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几乎不像他。 “我没事。”他说,“刚才睡着了。” 陆沐炎没有点破。 他下车时,手掌在车门上停了一下,才撑着站稳。 动作很轻,却没逃过少挚的目光。 “冷?”少挚问。 “有点。” 迟慕声将手插进外套口袋,“这地方昼夜温差大。” 风无讳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看。 “你最近睡得挺多啊。” “高原睡眠质量好。” “这就是你一直这么安静的理由?” “我一直比较高冷。” 迟慕声说完,笑着跟上去,没有说自己刚才下车时,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晚上住进旅店后,几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 艮尘的气息比前几天更稳定了,乍一看着,和几人的状态没什么区别。 迟慕声却越来越安静。 夜里,他发起了低烧。 起初只是额头发热,手脚却冷得厉害。到了后半夜,体温又忽然降下去,皮肤冷得像浸过雪水。 陆沐炎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狗剩从自己的毯子里钻出来,沿着床边走到迟慕声身旁。 迟慕声正坐在对面房间的床边,手肘撑着膝盖,脸色白得厉害。 “你怎么了?” 迟慕声抬头,看见陆沐炎。 “没事,有点热,透透气。” 陆沐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下一刻,她的眉心便皱了起来:“你发烧了?” “高反。” 迟慕声声音有些哑,伸手扶了扶狗剩毛茸茸的脑袋:“睡一觉就好,问题不大。” 下一刻,狗剩全身的毛猛地炸开。 “唔——” 它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往后弹开,舌头缩回嘴里,低低地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 迟慕声按住衣角。 “怎么了?狗剩,你不舒服吗?” 狗剩没有回答,只绕着他身边走了一圈,尾巴蓬得像一把刷子。 少挚坐在一旁,神色沉了下来。 长乘也从打坐中退出来,目光落到迟慕声肋下,眼神沉了沉。 两人都已经确认,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伤了。 可那股炁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留在迟慕声体内,他们还不知道。 贸然说破,只会让迟慕声更加抗拒,旁人更加担心,也可能惊动藏在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迟慕声忍着疼,将狗剩抱在怀里安抚着,转过头:“把你们吵醒了吧?只是狗剩叫了一声,没事儿了。” 风无讳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谁在说话?” “没人。” 迟慕声摆了摆手,抱着狗剩回去躺着。 “睡你的。” 长乘只示意陆沐炎先回去,低声道:“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屋内重归安静。 窗外的风越过屋檐,发出一声长长的呜鸣。 …… …… 阴历九月十一,已经是阳历的十一月了。 天气越来越来冷。 他们从芒康出发,经过如美,沿澜沧江一带继续向前,随后开始向觉巴山和东达山爬升。 这一天的路并不算远,却走得格外漫长。 上午还在河谷。 山体湿冷,河水沿着坡脚往前流,偶尔能看见村落里的炊烟。 车子绕过一道道弯,路面忽然开始往上抬。 河谷被甩在身后,山坡上只剩下低矮的灌木、碎石和被风压倒的枯草。 到了中午,车窗外已经全是雪了。 阳光被雪面反射进车里,亮得刺眼。 迟慕声一直闭着眼。 车子每上升一段,他的呼吸就会变得更慢。 陆沐炎把遮光板往下压了一点,替他挡住窗外的雪光。 “还好吗?” “好得很。”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没有再说话,只把眼神递给长乘。 风无讳也看见了,把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吃点啊?” 迟慕声接过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迟慕声脸上的血色却没有回来。 东达山的高处,风越来越大。 山口没有遮挡,雪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车轮驶过一段结冰路面时,迟慕声忽然睁开眼。 他又听见了那种水声。 很近。 又很远。 像是冰层深处有一股水流,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地撞击石壁。 哗—— 哗—— 迟慕声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只有风。 风从车身旁掠过,卷起一片细雪,拍在车窗上。 “你们听见什么了吗?”他问。 风无讳抬头:“听见什么?” 迟慕声张了张嘴。 “没什么。” 应该是伤口严重,脑袋不清楚,产生了幻听? 可少挚忽然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下来。 远处是一片被风吹动的雪谷,山壁灰白,谷底结着厚厚的冰。 什么都没有。 可在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雪后,分明有一缕极冷的水炁,正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 像有人在冰层深处,缓慢地召唤着什么。 …… …… 抵达左贡时,天已经黑了。 旅店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门前结冰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