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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他又听见了那种水声。

他试着调息,震炁沿着经脉运转起来。

最初还算顺畅,可震炁刚一沉入肋下,黑蓝色的细纹便像被惊醒一样,朝着更深处钻去。

迟慕声手指猛地收紧。

那股炁顺着肋骨往内,直逼肝木的位置。

像有一条冰冷的东西,正一点点往身体里扎。

他立刻停下运炁。

额角的汗更多了。

前方的海子山沉在风雪和阳光之间,山脊一片冷白。

迟慕声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你想睡一会儿吗?”陆沐炎轻声问。

“嗯。”他没有睁眼,“有点困,睡一觉就好了。”

……

……

经过姊妹湖时,天色已经偏向下午。

两个湖泊一前一后嵌在群山之间,湖面被冬日的阳光照得发白,边缘结着薄冰,远处雪山的倒影落在水中,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冷光。

公路从湖边绕过去。

风无讳趴在车窗边,看着湖水:“我去…...这地方也太好看了。”

可话音落下,车窗外的风声忽然变了。

长乘原本闭着眼,微微睁开。

他侧过脸,看向湖面。

水面很静。

没有明显的风浪,湖边的冰层也没有裂开。

可那片水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缓慢牵动着水脉。

一缕极细的水炁从湖底掠过,转瞬即逝。

长乘的手指搭在膝上,轻轻一动。

“怎么了?乘哥。”陆沐炎问。

长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姊妹湖的方向,眉心微微皱起。

“……水脉有些不对劲。”

风无讳一下凑上来:“啥意思?湖里有东西?那个什么极?!”

“不像。”长乘摇头,“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更远的地方牵着这条水脉。”

白兑也转过头。

她的兑炁贴着车窗探出去,湖面之下却只有一层层交错的寒意。

那股牵引确实能感觉到,但是太远,也太细,像沉在山脉深处的一根线,刚刚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可陆沐炎什么也没感觉到,她只能从几人脸上的表情探寻答案:“能确定方向吗?”

长乘闭上眼,再感受了一瞬。

“不行。”

车子已经驶过湖边。

姊妹湖被山坡挡住,只剩下一小片蓝白色的湖面从后视镜里掠过去。

迟慕声靠在座椅上,仍闭着眼。

没有人看见,他放在腰侧的手指已经死死扣进了衣料里。

刚才那一瞬间,他也听见了。

不是湖水拍岸的声音。

而是冰层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水流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冰面。

一下。

又一下。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湖面已经消失了,车辆继续向前。

“你听见什么了么?”少挚忽然问。

迟慕声转头看他。

少挚的脸隐在车内的阴影里,深褐色的眼睛静得很。

迟慕声愣了愣,歪了下头:“我?“

少挚没有追问。

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便重新转向了窗外。

……

……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在巴塘找了一家民宿。

民宿建在山坡下,墙体刷成灰白色,屋檐压着厚重的石块。院子里堆着木柴,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牛肉,风一吹,肉干和门框轻轻碰在一起。

巴塘的海拔比理塘低了一截,空气没有那么压胸,风里也多了一点河谷湿气。

进房间后,所有人都明显觉得呼吸顺了一点。

小宽先检查了门窗,又把暖气打开。

风无讳第一个把外套脱下来,瘫在椅子里。

“呼~终于下来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本来没什么太大感觉,现在海拔降下来才感觉自己之前一直被锁喉,呼吸不顺畅呢。”

陆沐炎也揉了揉额头:“嗯,感觉太阳穴突突跳,这里好像能舒服点儿。”

长乘点了点头。

“海拔低,空气里的缺氧感会缓一点。”

迟慕声靠在床边,听着他们说话,脸上也露出一点轻松的笑。

“嗯,确实,那会儿高反上来,一阵昏沉,我断断续续睡一天了。”

艮尘被小宽扶着坐下。

他闭眼感受片刻,脸色倒比在理塘时更好了一些。

“炁线还在往西,没有断,路线正确。”

长乘点了点头:“先休息吧。”

几人收拾好,各自寻个舒服的角落打坐。

风在窗外席卷,屋内的灯一盏盏熄灭。

…...

夜里,迟慕声趁没人注意,走进卫生间,锁上门。

灯光下,那片黑蓝色的细纹已经越过肋骨,向腹侧延伸。

迟慕声看了很久,抬手碰了一下。

皮肤没有知觉,指腹按下去,像是按在别人身上。

可里面却疼得厉害。

迟慕声喉头滚动了下,闭上眼,头脑抵住门。

耳边,依旧有水声。

很轻。

很远。

像从某片冻结的湖底,穿过厚重的冰层,一直流到他的肋骨里面。

……

……

第二天从巴塘出发时,天还没完全亮。

九月初十。

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壁被晨光照出暗金色的边。

车子沿着河谷往前走,路旁开始出现更多藏地村落。

房子依山而建,墙体厚重,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经幡。有人牵着牦牛从村口经过,孩子裹着厚厚的衣服,站在门边看他们的车开过去。

金沙江在山谷底部流动,横在两山之间。

从高处看下去,水面并不宽,颜色却深得发黑。水流撞在河床和巨石上,声音沉重,隔着车窗都能听见低低的轰鸣。

过桥时,桥面被风吹得发冷。

路牌、建筑和经幡逐渐换成了另一种样子,藏式民居越来越多,墙面上的颜色也更深。

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一格、两格,忽然又变成无服务。

导航上的蓝色箭头偶尔停一下,过几秒才重新往前移动。

风比昨天更干,也更硬了。

车窗外的山壁呈现出灰黑色,褐色的碎石沿着坡面滚下来,在路边堆成一条条浅色的痕迹。

他们开始真正进入西藏境内。

就在金沙江大桥前方,申屠鹤把车停在一处视野稍好的路边。

他没有靠近,只隔着一段距离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商务车刚驶过桥面,车后拖着一串被风吹散的尘土。

申屠鹤低头看了看信号。

还有一格。

他立刻给斗篷男发去消息:

——目标队伍已进入西藏境内,迟慕声确认受伤,但疑似隐瞒同伴,暂未改变目的地,继续前往拉萨。

发送完,他把手机关机,没有在原地停太久。

前方的商务车已经拐过山弯。

申屠鹤重新发动车子,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

……

芒康的天色在傍晚时变得很低。

这是一座县城,依山而建,街道比巴塘更高,也更冷。

风从屋顶和山口之间穿过,带着干燥的砂砾感,空气也重新变得稀薄。

刚下车,陆沐炎便感觉胸口发紧,呼吸不自觉加深。

风无讳抬头,看着县城周围包裹着的绵延延起伏,一望无尽的群山。

“乖乖……幸亏人类发明轿车,不然,这里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长乘看了一眼时间和海拔,语气平静:“回到高处了,动作都慢一点,调整呼吸。”

说这话的空档里,迟慕声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后面,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沐炎回头看他。

“慕声?”

“嗯?”

“到了。”

迟慕声睁开眼,先看了一眼车窗外,随后扶着座椅站起来。

现在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几乎不像他。

“我没事。”他说,“刚才睡着了。”

陆沐炎没有点破。

他下车时,手掌在车门上停了一下,才撑着站稳。

动作很轻,却没逃过少挚的目光。

“冷?”少挚问。

“有点。”

迟慕声将手插进外套口袋,“这地方昼夜温差大。”

风无讳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看。

“你最近睡得挺多啊。”

“高原睡眠质量好。”

“这就是你一直这么安静的理由?”

“我一直比较高冷。”

迟慕声说完,笑着跟上去,没有说自己刚才下车时,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晚上住进旅店后,几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

艮尘的气息比前几天更稳定了,乍一看着,和几人的状态没什么区别。

迟慕声却越来越安静。

夜里,他发起了低烧。

起初只是额头发热,手脚却冷得厉害。到了后半夜,体温又忽然降下去,皮肤冷得像浸过雪水。

陆沐炎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狗剩从自己的毯子里钻出来,沿着床边走到迟慕声身旁。

迟慕声正坐在对面房间的床边,手肘撑着膝盖,脸色白得厉害。

“你怎么了?”

迟慕声抬头,看见陆沐炎。

“没事,有点热,透透气。”

陆沐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下一刻,她的眉心便皱了起来:“你发烧了?”

“高反。”

迟慕声声音有些哑,伸手扶了扶狗剩毛茸茸的脑袋:“睡一觉就好,问题不大。”

下一刻,狗剩全身的毛猛地炸开。

“唔——”

它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往后弹开,舌头缩回嘴里,低低地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

迟慕声按住衣角。

“怎么了?狗剩,你不舒服吗?”

狗剩没有回答,只绕着他身边走了一圈,尾巴蓬得像一把刷子。

少挚坐在一旁,神色沉了下来。

长乘也从打坐中退出来,目光落到迟慕声肋下,眼神沉了沉。

两人都已经确认,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伤了。

可那股炁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留在迟慕声体内,他们还不知道。

贸然说破,只会让迟慕声更加抗拒,旁人更加担心,也可能惊动藏在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迟慕声忍着疼,将狗剩抱在怀里安抚着,转过头:“把你们吵醒了吧?只是狗剩叫了一声,没事儿了。”

风无讳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谁在说话?”

“没人。”

迟慕声摆了摆手,抱着狗剩回去躺着。

“睡你的。”

长乘只示意陆沐炎先回去,低声道:“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屋内重归安静。

窗外的风越过屋檐,发出一声长长的呜鸣。

……

……

阴历九月十一,已经是阳历的十一月了。

天气越来越来冷。

他们从芒康出发,经过如美,沿澜沧江一带继续向前,随后开始向觉巴山和东达山爬升。

这一天的路并不算远,却走得格外漫长。

上午还在河谷。

山体湿冷,河水沿着坡脚往前流,偶尔能看见村落里的炊烟。

车子绕过一道道弯,路面忽然开始往上抬。

河谷被甩在身后,山坡上只剩下低矮的灌木、碎石和被风压倒的枯草。

到了中午,车窗外已经全是雪了。

阳光被雪面反射进车里,亮得刺眼。

迟慕声一直闭着眼。

车子每上升一段,他的呼吸就会变得更慢。

陆沐炎把遮光板往下压了一点,替他挡住窗外的雪光。

“还好吗?”

“好得很。”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没有再说话,只把眼神递给长乘。

风无讳也看见了,把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吃点啊?”

迟慕声接过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迟慕声脸上的血色却没有回来。

东达山的高处,风越来越大。

山口没有遮挡,雪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车轮驶过一段结冰路面时,迟慕声忽然睁开眼。

他又听见了那种水声。

很近。

又很远。

像是冰层深处有一股水流,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地撞击石壁。

哗——

哗——

迟慕声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只有风。

风从车身旁掠过,卷起一片细雪,拍在车窗上。

“你们听见什么了吗?”他问。

风无讳抬头:“听见什么?”

迟慕声张了张嘴。

“没什么。”

应该是伤口严重,脑袋不清楚,产生了幻听?

可少挚忽然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下来。

远处是一片被风吹动的雪谷,山壁灰白,谷底结着厚厚的冰。

什么都没有。

可在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雪后,分明有一缕极冷的水炁,正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

像有人在冰层深处,缓慢地召唤着什么。

……

……

抵达左贡时,天已经黑了。

旅店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门前结冰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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