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有句话,怎么也咽不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
“行。”
“我是顺手贼,我该死。”
而陆沐炎坐在离宫首席,望着碑,望着碑上的名字,脑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的。
什么意思?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哀牢山之后,竟然还会再死这么多人吗?
他们离开时,最坏的事不是已经发生过了吗?
可对学院而言,哀牢山并不是结束。
那只是这两年里,被刻进碑中的第一道伤口。
若火、玄谏、绳直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乘哥也没有说过。
所有人只问他们伤得怎么样,问艮尘什么时候能醒,问苗寨与梵净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搬来资料需要他们跟进,大家也只说卷宗太多,只说乾宫忙得人仰马翻,只说澹台的旧账还没理清。
没有一个人把这二百零六个名字搬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学院是付出了什么,才等到他们回来。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陆沐炎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吸气,气息却只到了喉间,怎么也落不下去。
眼眶倏地一热。
她甚至没来得及眨眼,泪水已经漫过眼睫,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心疼谁。
楚南、岳姚、晏清,她都认得。
碑上还有更多陌生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一间院子,习惯坐饭堂的哪张桌子,也不知道他们走后,究竟是谁替他们收拾了东西。
可她在医院里见过这样的离开。
人一走,床位很快便要腾出来。
被褥换掉,床头柜擦净,腕带剪下,姓名牌取走,第二天,新的病人住进来,护士重新挂上输液瓶,走廊仍旧有人来来往往。
可原先那家人带走的,不过是一只水杯、几件衣服和一双再也没人穿的拖鞋。
回到家里,还有药忘了扔,还有衣服晾在阳台上,还有锅里那份焦黑的红烧肉。
医院里的病床很快便能腾空。
一个人留下的位置却不会。
眼前是二百零六个人。
便有二百零六处等不到人的地方。
陆沐炎甚至开始替他们觉得不甘。
这些人原本还有许多再平常不过的明天。
有人明日该去值守,有人答应了同门一起吃饭,有人的衣服还晾在院里,有人出门时嫌任务太远,想着回来一定要向管事多要两日休息。
他们明明都还年轻。
会跑,会笑,会嫌饭难吃,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同人拌嘴。
他们没有躺在病床上等待一个无可奈何的结果。
他们本来都好好的活着。
他们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大事。
只是今晚值夜、明日采药、月底考核......也要去死吗?
心口的疼意越来越深。
她体内的离炁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情绪向外冲。
原本沿经脉流转的一缕火炁,在经过心脉时忽然偏离了原有的走向,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它穿过一处从未触及的细小炁窍,在心口极深的地方,缓缓走完了第一个周天。
很轻。
轻得像一颗尚未成形的心,在她体内第一次试着跳动。
老白原本安静伏在她神识深处,忽然抬起了头。
“嗯?”
它明显怔了一下。
那一点离火生得太静,既不为愤怒,也不为自保。
它因二百零六个与陆沐炎毫无关系的人而生。
老白没有立刻开口解释,重新伏了下去,只将目光停在那缕沉入心脉的离炁上。
陆沐炎对此毫无察觉。
她只是觉得憋屈。
窝火。
窝火。
实在太窝火!
根本就不该这样!
这里又不是医院啊!?
那些病痛有时确实没有道理,查不出病因,等不到药,医生与家属拼尽全力也只能接受结果。
可碑上的这些人,明明都很年轻,能走,能跑,甚至能修行。
出门时是好好的人,令牌挂在腰间,掌握着一身术法,身旁还有结伴的同门。
他们不是输给了无可奈何的疾病。
是有人设了毒阵,有人毁了地脉,有人将杀人的东西藏在寻常人家里,等他们走进去。
这样的死,怎么能也被当成一种只能接受的结果?!
陆沐炎望着黑碑,眼泪仍在往下落,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楚。
不能再这样添下去了。
既然灾祸是人造出来的,便总该有人去拦。
总该有办法,让下一次太极双鱼打开时,地底不必再升起一座写满新名字的碑。
总该有这么一种办法。
她肯定能找到这么一种办法…...
少挚坐在坎宫前列,碑文每浮出一行,他的目光便随之往下移一行。
从第一个名字到最后一个,他没有漏过任何人。
就在这半炷香里,人间又有几千只鸟的气息从他的神魂里消失。
或许撞上玻璃,或许死在网中,或许折在弹弓下,又或许只因羽毛颜色漂亮,便被人捉进了笼里。
那些极细微的断裂穿过千山万水落进他的感知,一声接着一声,从来没有真正停过。
百鸟曾被人捕杀、剥羽、断翼,他见过太多,也记得太久。
那份旧恨从未因岁月消退。
他有时看着人类,确实只看得见贪婪与掠夺。
可此刻,他看见岳峙反复擦着干净的眼镜,看见山淼的手停在同伴背上,看见若火将离宫每一个名字重新读过,也看见陆沐炎在为许多素不相识的人流泪。
他们失去同伴时的痛,并不比他失去子民时轻。
善与恶从来没有只长在某一个族群里。
伤害鸟儿的是人。
从树下捡起雏鸟、替它包好断翼、将鸟巢重新送回檐下的,也是人。
少挚仍旧无法原谅人类做过的一切。
可他也无法再把殿中这些人,与那些撒网、断翼、剥羽者,笼统地归进同一个“人”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