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西伯入城的第一夜。
也许晚睡的朝歌市民们还在兴致勃勃的谈论燎祭台上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讨论天意。
但位于城南的诸侯驿中,西伯带来的人马已经安顿下来了,诺大的驿馆竟悄无声息,只有灯笼在风中轻摆。
连日的赶路,让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了到了极点,陡然放松下来,都沉沉睡去了。
从晚饭开始,就没有人见到过西伯了。
也许他比其他人更累。
羌人们明日才交割,士兵们把他们赶进地牢后,也急着去休息了。
只留下两个倒霉的看守,怨声载道。
等夜更深的时候,阿尚用一根骨针利落的捅开了脚上的镣铐。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睡在他身边的族人用潮湿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逃走?你去哪?”
少年赤脚落在地上,悄无声息,他压低嗓子:“去找我姐姐。”
“哎,放弃吧,已经五年了,她肯定早就死啦!”
“不,她很漂亮,唱歌很好听,买她的人肯定花了不少钱,不会让她死的。”
“怎么说你也不会听的,算了,你跑掉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大叔,明明外面没几个看守,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嘿呀,我很快要去跟我家人团聚了,我为什么要跑?”
少年愣了一下,半晌,用食指和中指点了点对方额头:“那我祝你得偿所愿吧。”
离开族人,他轻手轻脚的爬上地牢通道。
地牢外,两个西岐看守正在打瞌睡。
阿尚屏住呼吸,地牢外两个看守正在打瞌睡,但他们手中的武器依旧紧握。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他们。走到门口时,一个看守突然动了一下身,阿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手中的骨针,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然而对方只是梦中惊悸……阿尚悄然走出他们的警备范围。
这是他第三次被抓来朝歌了。
西岐军队定期扫荡周原之外的羌人及戎人部落,美名其曰保护自己的城市和耕地,实则为宗主殷商捕奴。
他们尤其喜欢抓羌人,也就是羊儿羊女。
西岐人管在荒野游荡,放羊为生的人都叫羌人。
羌人人的女人健康美丽,男人强悍矫健。
他们逐水而居,自由自在,不曾想厄运降临时的景象。
五年前的一天深夜,一支军队闯进了阿尚生活的部落,掳走了包括他姐姐在内的上百族人。
那一晚,四周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中,冲进营地的战马踢翻了整个世界,男人们还来不及拿起武器就被冲散了。
女人和孩子被从帐篷里一个接一个的拖出来。
太老的不要,长得丑的也不要。
他们只对少女和幼童感兴趣。
搜查的士兵越来越近,姐姐阿贞把阿尚藏在一口箱子中。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
“阿姐!”
这是阿尚最后一次跟姐姐说话。
黑暗中,阿尚蜷在箱底,听着士兵们围着姐姐调笑。
姐姐一开始还怒骂他们。
但她的怒骂很快变成了哭泣,哭泣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求。阿尚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住了,每一声都像是刺在他的心上。
突然,他感觉到箱子上方被什么重物压着了,木板在他的头顶吱吱作响。
然后他知道那重物是什么了,那是她姐姐……
外面的笑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那些人毫不留情,像野兽一样肆虐,践踏着姐姐……
阿尚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
……
等一切声音消失了,他被幸存的族人从箱子里放了出来。
姐姐早已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她被扯碎的衣服和一枚绿松石耳环。
她和其他被掳走的人从此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