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红药敏感地意识到,他在暗示着什么。
——什么? 四面八方有一千只苍蝇,嗡嗡地吟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地方乱得就像她的脑子。 戚红药瞪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 不过,陈无极也并不需要她来问。 有些话之所以存在肚子里,就是要说给人听的。 这就跟送礼是一个道理。 陈无极就准备了一小份礼物给她。 他讲述了在院落中,万俟云螭陡然出现,与孙若梅同斗枯井、树妖的一幕。 一个字也没有撒谎。 这么多年,他已经厌倦了谎言。 那时他不得不说。 现在,大局已定,他可以做回自己,可以省事些了。 讲到摔落枯井一节,戛然而止。 戚红药呆了片刻,后知后觉地道:“师父……打伤他?” 陈无极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总该清楚你师父的脾气。”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看见戚红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陈无极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她当然了解。 也正因为了解…… “师父不会在这种时刻突然枉顾长天契,对阿螭下杀手。”戚红药硬邦邦地道:“没有道理。” 陈无极飞快地盯了她一眼,心念电转,嗓音微冷:“那必是我撒了谎?” 戚红药似不料他如此说,陡地,憬然一醒,道:“弟子不敢,只是弟子觉得,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陈无极收回视线。 他不恼,心中一哂。 静了会儿,打趣般道:“不枉你们师徒一场……确比我这做师弟的相知更深。” 戚红药一愣。 陈无极道:“听你之言,也有道理。师妹若真想杀他,那日在山顶,十个万俟云螭也走不了。” 这样夸大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也能令人感到无可置疑。 他用一种授业般的语气道:“妖若有情,落在人手,死个十次八次,决不稀奇。”顿了顿,又道:“可反过来,也一样。” 戚红药没有懂他的意思。 “他要是想杀你师父,也容易得手。”他低声问:“你懂不懂?” 戚红药没有说话。 “你师父对他,另眼相待了,因为你。”陈无极道:“你看见这其中的危险么?” 他于沉默中自喃道:“师妹伤他,现在想来,的确可能另有打算,但关键是……” 他扫了眼戚红药手背上绷紧的筋节,道:“他明白么?” 戚红药道:“他答应我,会带师父回来,就算,就算有意外,他也不会——” 陈无极截断道:“不会反抗,还是不会误解?连我都以为你师父当时真要杀了他!” 她声音一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抓着的药粉撒出一些。 陈无极眼盯着那点米黄的粉末,道:“你不该让他去。不必多言——我知你信他,或许——”顿了顿,道:“他也值得你信。可你师父呢?” 他轻轻地道:“她信么?” 戚红药汗如雨下,整个人看来就像要虚脱了。 可是,当她抬起头时,眼神依旧亮得像两簇寒火。 “他答应过我。” 她嘴里似乎只剩这五个字。 陈无极看着她,温和而无奈地摇摇头,就像一个看着孩子胡闹的长辈。 戚红药垂头,手在膝上一撑,刚好避开他的视线,慢慢地站了起来,道:“药不够了,我去备些,以免师父回来,不及应对。” 她转过身。 身后一声轻叹。 “他答应你时,想得到你师父要杀他么?” 空池里陆续有人出现。 有的伤势颇重,但意识清醒;有些只剩一口气,靠同伴帮扶而归;还有几个看来毫发无损,神情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呆滞。 唯一称得上是共同点的:他们身上,多数都散发着一股味道。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味。 大家经历一夜惨厉屠杀,忽然间,鼻端嗅到这种味道,才惊觉身在人间。 心中蓦地一怅。 就像是一个开关,年轻的弟子们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还长着胃。 一声声腹鸣响起。 发出这声音的人,都感到一种耻辱。 可这实在也怪不得他们,不是凭意念能压制的。 有意无意地,许多人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囚人的地方,竟然准备了美食不成? 谁也没胆子问出口,谁也都觉得这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