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压在庙顶上。
林小兮坐在供桌后头,背靠着那尊掉了半张脸的泥像。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 门被推开。 逆着光进来一个人。 一身素白常服,腰上没系玉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他比五年前瘦了太多,颧骨都出来了,眼下一片青影。 他手里拎着一壶酒,另一只手拿着两只粗陶杯。 进门后他没看供桌,径直走到庙中间那块被他坐得发亮的青砖上,把两只杯子摆开,斟满。 小兮。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第五年了。 他端起一杯,举了举,又放下。 今年开春,京里桃花开得早。我去城西看了一趟,那片桃林,还是咱们那年种的那一片。有一棵死了,我让人补了一株。 他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难看。 朝里的事,也不大好。崔敬如今一手遮天,户部的账他捏着,兵部的饷他也想捏。霍无伤被人参了,参他贪了三十万石军粮。他端起酒抿了一口,我知道那账是假的。可我拿不出真的。 他停了停。 陛下前日召我,说崔家想把女儿嫁过来。说得很客气,说是为王爷计。我没应。他放下杯子,声音更低了些,我跟陛下说,我这辈子,只认一个人。 陛下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他今年二十三了,比五年前沉稳多了。他最后说:王兄,朕知道。可朕也难。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看,我这个逍遥王,当着当着,连自己娶不娶亲,都做不得主了。 林小兮在供桌后面,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本想在庙里等,等他喝到第三杯再出来。她想好了要说的话,想好了要怎么逗他,想好了要怎么看他那张脸从死灰变成活的。 可她一句也说不出。 她只是站起来。 青砖上有影子动了一下。 凌云砚的话,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单薄的衣裳,清楚得吓人。他就那么僵在那里,很久。 我大概是,他很轻地说,喝多了。 你没喝。林小兮的声音发抖,你才喝了一口。 凌云砚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她。 那张脸上先是空白,然后是一点点崩裂,从眉梢,到眼角,到嘴唇。他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一声,碎了。 小兮。他念了一声,像在确认这两个字还发不发得出声。 我回来了。她说。 他退后了一步,摇头:不。我梦见过你。第一年,一个月一回;第二年,十天一回;第三年,我天天梦见你。梦里你也这么站着,也这么说话。我一走近,你就不见了。 那你走近一点。她说。 他没动。 林小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抬手,把他鬓角那缕白头发拨到耳后。 凌云砚。她仰头看他,你剥橘子的时候,总把筋挑干净,说那东西苦,我吃着要皱眉。 他喉结猛地一动。 大婚那夜,你挑了我的盖头,说的第一句是我终于娶到你了。第二句是灯太亮了,我看不清你,然后你把三盏灯吹灭了两盏。 她的眼泪流下来,声音却稳:你前世的仇,你报完了。你弟弟坐上龙椅了。你说你这一生只认我一个。你说你在这个世界,替我好好活着。 可你这五年,她抬手,摸了摸他眼下那片青影,活得不像活的。 凌云砚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先是碰了碰她的脸,像怕碰碎;然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极紧,紧到她骨头都疼。 他一句话都不说,肩膀一直在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哪儿了。 我回了我的世界。她说,我写了一本书。我把我们的结局写成了晒着太阳,剥着橘子。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因为我骗不了自己。 他松开她一点,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看,看眉毛,看眼睛,看那点他记了五年、又不敢多想的小痣。 你还能留多久?他问。 林小兮没有立刻答。 庙外的日头已经落到城墙后头,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脚边。 一年。她说。 凌云砚了一声,很平静。 一年也好。他说。 然后他把她的手握住,十指扣紧,低声补了一句: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