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也没说话。
下午一点,手术开始。
华西来的陈主任亲自上台,站在张凡旁边。小城医院的骨科主任只能站在二助位置。
一开始,拆除旧内固定还算顺利。
可真正进入融合块周围时,手术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瘢痕一层压一层,组织边界被十年前那台手术搅得模糊不清。吸引器稍微一偏,下面就是硬膜囊; 剥离器再往深一点,神经根就可能被拖住。
陈主任拿着器械,动作已经很慢了。
他不是不敢,他是在等。
等张凡给一个节奏。
但,当术中神经监测的数据调出来。刀尖沿着旧融合块最边缘一点一点进去。
看着没有什么眼花缭乱的动作。
就是稳。
稳得让人心里发凉。
陈主任站在一助的位置,看着张凡的手,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吃力感。
不是体力吃力。
是眼睛和脑子跟不上。
张凡几乎不会停顿,每一次推进,都像早就知道下面是什么。陈主任觉得自己明明也看懂了手术视野,可张凡看到的东西,明显好像比他多了一层。
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
到了截骨矫形最关键的时候,病人的神经监测波形微微一变。
手术室里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张凡的手却没乱。
“先别动。”
他说得很轻。
“麻醉,升压。麻醉,看看右边通道。陈主任,松一格,别硬掰。”
几个人几乎同时动作。
两分钟后,波形慢慢回来了。
小城骨科主任站在旁边,后背已经湿透。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张凡说问题不大。
不是因为没风险。
而是风险一露头,张凡就已经知道该怎么把它按回去。
手术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病人被推去ICU,片子一出来,整个脊柱的平衡重新立住了。不是那种为了好看硬掰出来的直,而是病人以后能抬头、能站、能走的那种正。
陈主任站在阅片屏前,看了很久。
“张院,服了。”
张凡摘下口罩,笑了笑。
“别这么说。华西这种病例多,你们做得不会比我少。”
陈主任摇头。
“病例多是一回事,能把每一步做到你这样,是另一回事。”
张凡没再客气,转头看向小城医院骨科主任。
“老范,病人后面你盯紧。感染、神经、康复,一个都别松。”
小城骨科主任赶紧点头。
马上要出手术室了,张凡这才说了一句:“我的学生在小城医院当普外主任,以后你们多帮着看着点”,陈主任才猛地愣住。
他看着张凡,半天没说话。
原来如此。
张凡不是无缘无故跑到三川来做手术。
这小城医院的普外主任,竟然是张凡的学生。
华西陈主任心里忽然有一种被偷了狗的感觉。
你学生是普外的主任,你不去普外做手术,为啥非要来骨科做手术啊!
他以为三川做的不到位,张凡这边过来了,他以为是华西院长这边出了问题,张凡才过来了。
结果,普外的学生,尼玛喊老师来做骨科!
手术室外面,华西和小城医院的人还在商量晚上怎么安排。
小城医院院长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连饭店的包间都订好了。华西陈主任也有点为难,张凡第一次来三川,手术又做得这么漂亮,要是什么都不安排,显得小城医院不懂事; 可安排得太大张旗鼓,又怕张凡不高兴。
大家正琢磨着,张凡从更衣室出来了。
“张院,晚上……”
小城医院院长刚开口,张凡就摆了摆手。
“别安排了。病人刚下台,你们该盯病人的盯病人,该复盘的复盘。我也不是来吃饭的。”
院长还想再说两句。
张凡笑着说道:“真不用。老陈也忙的很,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而且我们也要遵守上级的条例不是,行了,大家都忙吧,我和我学生转转,就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
这话说得轻松。
可在场的人听着,心里却各有滋味。
人到了张凡这个位置,当然可以说不。
不是因为他不近人情,而是他已经不需要靠一顿饭来证明什么,也不用担心拒绝了谁,就少了一个机会,少了一条路。
小城医院院长苦笑了一下。
“那至少安排个司机。”
“也不用。”张凡回头看了一眼耿晶晶,“我学生带我转转就行。”
出了医院,“老师谢谢您!”
“呵呵,晚上吃啥!”张凡笑了笑。
老陈也笑着说了一句,“咱们静静在这里当主任,是地头蛇!咱们今天得跟着静静!”
“就是,你带我们吃点你平时吃的。别弄什么酒店里的,晚上吃点带烟火气的。”
耿晶晶眼睛笑的眯眯眼了,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茶素上学的时候了。
天刚擦黑,小城的巷子就醒了。
白天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这会儿还留着一点热气。两边的老房子挤得很近,楼上晾着衣服,楼下摆出小桌子。
油锅里炸着串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一滚,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说实话,三川在外地的各种火锅各种串串,味道已经很能打了,但要是和三川本地比,还是缺点意思。
也不知道缺了什么,反正就是感觉没本地的好吃。
耿晶晶换了一件宽松的浅色短袖,头发随便扎在后面。下了班以后,她身上那股手术室里绷得紧紧的劲,稍微松了一点。
可她刚走进巷子,还是有人认出了她。
“耿医生,下班了啊?”
卖水果的大姐坐在门口削桃子,看见耿晶晶,立刻笑着招呼。
“嗯,大姐,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俺也去上次我家老头子住院,多亏你帮着跑前跑后。他现在天天晚上都能下楼遛弯了,昨天还嚷嚷着要去打麻将。”
大姐说着,随手塞了一袋桃过来。
“拿着,刚挑的。”
耿晶晶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我给钱。”
“给什么钱,就两个桃。好像我卖不出去一样,我生意可好了,就是想着这个桃新鲜,让耿医生你尝尝。”
张凡站在一边,没插话。
往前走了几十米,麻辣烫的门口。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油点子洗不掉的围裙,一边烫菜一边和客人扯闲篇。看见耿晶晶,手里的漏勺都停了一下。
“耿医生,今天下班早啊?”
“是啊,今天下班早!”
老板瞅了一眼张凡,没多问,只是笑呵呵地说,“还是老样子?”
“今天少辣。”
老板愣了愣,随即点头。
“行,弄个红油少、麻味足的。”
没一会儿,麻辣烫来了。牛肉、藕片、木耳、土豆、鹌鹑蛋和几根翠绿的莴笋头泡在红亮亮的汤里,表面撒着芝麻和花生碎。
张凡夹了一片牛肉,刚入口,眼睛就亮了。
“这个可以。”
老板从后面又端来一小碟丸子。
“耿医生,给您加了个丸子。今天才做的,最新鲜,您尝尝。”
耿晶晶还是那句话。
“不行,必须算钱。”
“哎呀,一个丸子算啥钱。”老板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声音也低了一点,“我娃去年卡了鱼刺,晚上咳得脸都紫了,我老婆抱着他跑医院,是你在急诊那边帮着看的。后来没啥大事,可我老婆回来哭了一晚上。
你们当医生的,见的人多,可能不记得。我们家记得。”
耿晶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旁边桌上有个老头一直在吃豆腐脑,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耿晶晶。
“小耿?”
“王大爷,您疝气最近怎么样?没复发吧!”
老头一听,立刻笑了。
“正常,正常。你上次骂我以后,我烟都少抽了。”
“不是少抽,是得戒。”
“哎,知道了,知道了。”
张凡看着这一幕,慢慢喝了一口冰豆奶。
看着自家的学生,看着被小城人尊敬的场景。
这种感觉,他是很少体会的。
虽然张黑子起家的时候,比不得自家的学生。
但张凡这一路走的反而是高端的。
而如此接地气的感觉,如此能让普通老百姓从骨子里尊敬的感觉,他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