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上看,原固定系统有两处断裂,腰椎下段螺钉松动,胸腰段有明显假关节。最关键的是,矢状位失衡已经超过了病人的代偿能力。”
一个做脊柱畸形的主任开口了。
“她这个骨盆后倾已经到极限了。”
张凡点头。
“对。很多人看这类病人,首先看侧弯。其实这台手术,侧弯不是第一矛盾。第一矛盾是她站不住了。”
说着,张凡点开病人行走的视频。
病人走路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把头往后拽一点,把屁股往前送一点。
这是人体本能在维持平衡。
但人体不是机器。
你让一个人一天两天这样站着,他还能忍。
让她七年、八年一直这么活,髋关节、膝关节、腰背肌肉,全都在替脊柱还债。
“我的意见,是翻修固定,加多节段截骨,重新建立矢状位平衡。”
张凡说完,会议室里没有人马上接话。
这种时候,真正有水平的人,反而不会急着发表意见。
因为大家知道,方案大方向好定。
难的是细节。
果然,过了几秒,一个老主任先开口了。
“截骨位置放在哪里?”
张凡把影像放大。
“计划放在胸腰段顶椎附近,但不做单纯的顶椎截骨。病人腰椎下段的活动度已经很差,代偿也没有余地。我们要把矫形力量分散。”
“分散到哪里?”
“上端通过后柱截骨释放一部分,下端重新建立稳定锚定。真正的截骨主力放在畸形僵硬最明显的位置,但不能追求一次性大角度闭合。”
又有主任问了。
“原来的固定节段怎么办?全部取掉?”
“能取的取,不能取的不强求。”
张凡说得很干脆。
“翻修手术最怕两种执念。第一种,非要把旧东西拆得干干净净;第二种,非要把术后片做得像尺子量出来一样。
“旧的系统,只要不影响新的构建,不一定非得和它死磕。病人不是来做拆迁的。我们解决的是力线和神经压迫,不是为了证明谁能把断钉取出来。”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不过,笑声不大。
这台手术,讨论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不是张凡一个人讲。
真正的顶级专家坐在一起,气氛慢慢也热起来了。
有人提出,是否应该增加前路支撑。
有人提出,病人的骨质条件不算太好,近端交界性后凸如何预防。
还有人提出,病人既往有静脉血栓风险,术后抗凝和引流之间怎么平衡。
很多人没见识过术前讨论,其实大多数术前讨论都是流于形式。毕竟每天干的都是熟练活。
但有时候,这个术前讨论也是一种办公室斗争。
比如一个骨折的患者,A副主任的意思是髓内钉固定,B副主任的意思是钢板固定。
而科室主任马上要退休了。
这个时候的讨论就精彩了!
往往讨论的并不是病情,而是站队!
主任一言不发,下面的医生,脑海里全是谋划着到底跟那个……
可今天不一样。
张凡坐在那里,谁提问题,他都认真听。
说得对的,直接点头。
有些地方和自己想法不一样的,就拉着影像反复讨论。
最后,几位老主任甚至拿着激光笔,从不同方向比画起了矫形力线。
一开始还算客气。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你这个位置截骨,矫正力矩不够。”
“谁说不够?你光看局部角度,没看骨盆。”
“骨盆我当然看了,但病人上胸椎僵硬,你这个矫正会把应力推到近端去。”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加过渡棒!”
“你加过渡棒,固定刚度又变了。”
眼看两位老主任就快从学术讨论,发展到回忆几十年前的恩怨。
大师哥急得额头都出汗了。
这种场面,他最怕。
都不是一个系统的,他拦谁都不合适。
结果,张凡轻轻敲了敲桌子。
“先别争。”
会议室慢慢安静。
“你们两个说得都对。”
张凡指着屏幕。
“近端保护要做,过渡构建也要考虑。但我们不能为了防止一个并发症,把另一个风险放大。病人的骨质、肌肉条件、既往固定范围都摆在这里。过渡棒可以加,但不作为主要矫形力量承担者。
“另外,近端韧带复合体保护必须做。不是说做了就绝对不出问题,而是我们该做的,尽量做。”
两个老主任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可以。”
另外一个也嗯了一声。
大师哥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感慨。
这种人,真的很难凑到一起。
凑到一起以后,也真的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说了算。
你得压得住。
怎么压?
不是靠行政职务。
更不是靠谁医院大。
在骨科这个行当,特别是在一群顶级骨科医生面前,你要压得住,只有一个办法。
你得比他们更懂。
不过有张凡在,一句话就搞定了。
而且他是把这台手术从病人的整体平衡,到每一个固定节段,到术后可能出现的问题,全都提前摆在了桌子上。
这就不是单纯会做手术了。
这是把别人脑子里还零零散散的东西,提前拢成了一条线。
最后,手术方案确定。
翻修后路长节段固定。
分阶段充分松解。
重点节段截骨矫形。
保留不影响重建的旧内固定残留。
术中神经监测全程覆盖。
多学科团队待命。
术后进入重症监护,早期康复介入。
讨论结束的时候,大师哥的嘴都快合不上了。
这套方案,说是专家共识,也不算夸张。
当然了,严格意义上,专家共识得有组织、有流程、有文献检索、有投票,还得有一堆让人看了头疼的附件。
今天这个不算。
今天是硬碰硬碰出来的。
一群真正做过这种手术的人,把各自最有价值的经验扔出来,最后在张凡的引领下,变成了一个最贴合这个病人的方案。
这比什么都值钱。
可以说,这种讨论,是极其难得的,不意气之争,不站队之争,大家也不藏私,就是对这个患者的病情,说出自己最拿手的看法出来。
一个手术讨论,几乎把脊柱矫正的指南都给灭了。
这个讨论的含金量可想而知了。什么是专业,这才是专业。
不光张凡爽,一群主任们也爽。
顶级骨科的大脑门,单纯的因为技术碰撞在一起,这里面激情四射的绝对是够爽的。
毕竟,能和他们在技术上碰触火花的人并不多。
而今天,不光有一个,还有一群。
有的老主任,激动的嘴角都反刍了白沫子,甚至有的人老主任看着达成的手术方案,心里竟然有一种自己为啥不再年轻个几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