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道人刚把三位同门引入殿中，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殿外的天色忽然变了。
他抬头，望向门外方向。 三股气息一并落下。 头一股，清正和缓，带着一点旧识的意味。 后两股，一沉一烈，一个像压着灯焰，一个像裹着火。 慈航的步子先顿了一下。 他出了殿，站在阶上往下看。 那位馆主走在最前头，青袍未换，步子闲得很。 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慈航一眼便认了出来。 燃灯道人。 陆压道君。 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燃灯道人和陆压道君的气息都出现了明显的不稳。 两个准圣，道伤是真的。 慈航站在阶上，静了一瞬。 道伤这种东西，不写在脸上。 他看得出这两位的根基都在，可那股气，明显从深处断了一截。 这样两个人，还能被带下山。 还能被带着，往前走这一遭。 慈航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震。 他忽然明白，这位馆主的心性，远比他先前想的那般，还有更硬的一层。 不是把人从哪个洞里拽出来，是把两个受了伤、心里没了底的人，稳稳带到了台前。 这比什么都难。 慈航下了阶，迎上去，郑重行了一礼。 “馆主。” 他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全。 “三位全都加入，胜算大增。” 来人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看不出什么意思。 “胜算？” “慈航道友，这阵不好算。” 他往黄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九曲黄河，一重压一重。” “里头磨人的法子，不是靠人多就能顶住的。” “不过” 陈长生语气一转，莫测起来。 “破阵最好凑齐十二。” “十二，大于九。” 慈航一怔。 “十二之数？” 陈长生这个命馆馆主负手而立，说得不紧不慢。 “九曲里转，十二外压。数不对，便压不住。” “道友这一头，眼下有几个？” 慈航在心里数了一遍。 自己一个，普贤、文殊、惧留孙三位。 加上燃灯、陆压两位。 再加这位馆主。 “七人。” 慈航答。 “那便再凑五个。” 来人把话说得很清楚。 “慈航道友不妨去其他侯国走一趟。” “诸侯既然已经开拔到阵外，便不是来看的。” “让他们也出些人手。” 慈航没有立刻应。 他心里明白，这一趟不好走。 诸侯联军聚在阵外七日，各家都在打算盘。 要人去破阵，那是要拿命去填的事，谁心里都掂量。 “我去。” 过了片刻，他点头。 “侯国那边，我亲自去。” 陈长生心念微转。 果然把主理人的事情，交给这位便宜师弟是对的。 眼下这个局面，能让各路侯国真正动起来的，不是大商国师，也不是西岐，只有慈航。 阐教十二上仙之一的身份摆在那里，诸侯再难缠，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这一步，他自己去走，反倒不如慈航去走。 第一站，东伯侯。 东伯侯姜桓楚，四大诸侯之一，地界最广，兵甲最盛。 慈航到的时候，营门大开，姜桓楚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侯爷年过半百，鬓边已有霜色，性子却极豪爽。 听慈航把话说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破阵要人？” “我儿文焕，随仙长去。” 慈航愣了一下。 “侯爷，此去凶险。” “凶险我知道。” 姜桓楚把手一挥。 “三十万人在阵外站了七日，我东伯侯的兵也在里头。” “我若只让别人去填，那这三十万人往后看我，是什么眼神？” 他说得干脆，转头便唤人。 “文焕！” 姜文焕从帐后出来。 年轻人身形挺直，甲叶擦得锃亮，眼里还带着一点没褪的锐气。 “随慈航仙长去黄河边上走一趟。” 姜桓楚只说了这一句。 姜文焕抱拳，一声 “是”，没有半句多问。 慈航看着这一对父子，心底有些感慨。 他正要谢过，帐外却又走进一个人来。 一身素袍，手里拄着一支黯淡的药杵。 “既然侯爷之子亲去。” 药师把药杵往地上一顿，声音很平。 “那我也走一遭。” 慈航心里一动。 “我曾许过大愿。” 药师慢慢道，“愿渡一切苦厄。” “这苦厄摆在眼前，我若坐在帐里看着，那愿还算什么愿？” 慈航对上他的眼，那眼里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点头。 这一位，请到了。 第二站，南伯侯。 南伯侯的营地，比东伯侯那头要沉。 帐外森严，帐内亦是肃然。 慈航进帐，见到了弥勒。 那一位坐在上首旁侧，一身宽袍，面上笑得很和气。 听慈航说完，也跟着点头，说这阵确实该破，诸侯确实该出力。 可等慈航把话落到 “请尊者同行” 上，弥勒只是笑。 笑得很温和，笑得很深。 一句话也不接。 慈航又说了一遍。 弥勒还是笑。 帐里的气氛，一时僵在那里。 慈航心底沉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这位不是不肯出力，是不肯亲身入阵。 西方教落子在这里，本就是押一份气数，犯不上把自家这副身子填进去。 他正要再想法子，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一个着黑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走得不快，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向弥勒。 弥勒的笑还挂在脸上。 那女子抬手，在他肩头敲了一下。 “咚。” 字面意义上的，敲打。 帐里安静了一瞬。 弥勒的笑，终于收了一点。 他侧过头，看向那女子，轻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黑裙女子没答他。 只把目光转到慈航身上。 “我随他去。” 她说，“九曲黄河阵，我们两个一起进。” 慈航看着这女子，一时没弄清她的来历。 但那口气很稳，稳得不像随口应下的一句话。 弥勒静了片刻，忽然又笑起来。 这回的笑，跟方才不太一样。 “既如此。”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 “那便走一遭。” 慈航松了一口气。 他朝那黑裙女子拱了拱手，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话。 第三站，其他诸侯。 剩下的几家，比东伯侯、南伯侯要难缠。 有的推说国小兵薄，有的说自家并无修道之人。 慈航一家一家地走，走到最后，总算在一处小国里问到一人。 那是个散仙，名唤乔坤。 武夷山出身，无门无派，寄在诸侯帐下做个客卿。 “我去。” 乔坤听完，笑了一下。 “反正在这儿坐着，也是个闲人。” 慈航没再多问。 人到齐了。 数一数。 西岐七人。 东伯侯姜文焕，药师。 南伯侯那边，弥勒，黑裙女子。 再加乔坤。 十二。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没想到这回没有十二上仙了，算是十二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