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中。
慈航道人坐在殿上，手里的茶换了三回，一口都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 他是不知该怎么动。 燃灯道人与陆压道君，本是西岐压箱底的两位准圣。 可这二位还没在那阵前显出半分气象，就先传回话来说吃了暗亏，如今于岐山上养道伤。 命馆馆主最近才出过手，他实在不想麻烦对方，失去主动性。 那一头指靠不上。 诸侯联军，人多势众，却也只在阵外站着看。 慈航抬起头，望向窗外。 西岐这一座城，如今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慈航摇头，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 罢了。 这一回，得阐教自己出力了。 他把茶盏放下，起了身。 “备符诏。” 东昆仑。 玉虚宫。 这一日宫内极静。 白鹤童子托着一面玉符，脚步很轻地进了殿。 殿中只坐着两个人。 一个坐在上首，是元始天尊。 另一个坐在下手，正闭目行功，气机一沉一起，是姜子牙。 白鹤童子余光看了一眼姜子牙。 这位修行的速度飞快，似乎悟出了什么真意。 掌门似乎对他还算中意，愿意在殿中指点他。 姜子牙缓缓睁眼，看着那白鹤童子拿来的符诏，心中微动。 这应该是西岐那儿来事了。 自从他能修道之后，对人间王朝大事都不清楚了，不过他偶尔还是好奇，那个转了自己命的存在到底是谁，他在西岐或是其他地方做的如何了。 纯好奇而已。 现在似乎有西岐的情报而来，他也是一时有点意动。 元始天尊把那面玉符在指间转了一圈，才慢慢放到案上。 他眼睛半阖着。 “西岐来的信，说得明白。” “阵破不了，要我这一头派人。” 姜子牙垂首。 他知道师尊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 “我这儿，还有几个受罚的弟子。” 天尊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像是顺口提起来的一件旧事。 “让他们去破那九曲黄河阵。” “戴罪立功。” 姜子牙心里一动。 受罚的弟子。 阐教十二上仙里头，受罚的，只有那惧留孙、普贤真人、文殊广法天尊。 三位，当年因为门下之过，被师尊罚过，这许多年，门都没出。 姜子牙知道那三位的本事。 他也知道师尊这一句 “戴罪立功”，分量有多重。 罚是罚了，闭是闭了，如今量劫压到了眼前，师尊还愿意让他们出来。 似乎是好事？ 姜子牙躬身，道了一声。 “师尊宽厚。” 元始天尊没有接这句。 只把手一抬，案上的玉符腾起，缓缓化为三道白光，往殿外去了。 “告诉慈航，人，我给他派过去了。” 西岐。 那灵光落下，三道身影显出来。 头一个，是高冠道袍，面相清癯，周身木气隐隐，那是普贤真人。 第二个，形貌更为阔大，衣袖带风，神气虚沉，那是文殊广法天尊。 最后一个身形略矮，眼睛却很亮，一露面便先往四下里扫了一遍，这自然是惧留孙。 三人立在那里，都没有说话。 慈航看着他们，心绪说不清地复杂。 他本意是希望师尊能将十二上仙都送来的，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这几位。 这局面并不好看。可不好看归不好看，眼下西岐能有的，也只有这三位同门。 慈航上前，拱了拱手。 命馆之中。 陈长生眼底命运流转，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他没料到，这一回师尊派下来的人，竟是那三位。 惧留孙、普贤、文殊。 放在原来的封神里，这一座九曲黄河阵，是要十二上仙齐至才动得了的。 如今阐教在他手上走了这么一遭，人换了，气数也换了。 陈长生看着那条轨迹，心里有点想笑。 掌门师尊的心境，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这一手，倒有几分通透。 笑过之后，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原本破那九曲黄河阵，得十二之数。 现下才四个。 数目太少了。 这四个进阵，只怕连阵脚都摸不着，就要被浊流磨掉半身法力。 三霄那边摆得这般齐整，他也不想她们赢得太容易，更不想阐教这批人白白折在这一座阵里。 那就再凑几个。 他垂眸，心里过了一遍。 药师。 弥勒。 这两位在诸侯国里蛰伏了多年，如今随联军到了阵外，人气、气数都有，只差一个由头，让他们真正迈过那道阵纹。 还有岐山那两位。 燃灯。 陆压。 两个准圣，虽然道伤未愈，可到底是准圣，站在阵里，能顶得住一重压。 陈长生想到这儿，唇角微微动了动。 在他手上，这样一盘棋不算难。 不必动刀兵，不必摆法坛。 他只要自己踏出去便够了。 他得以命馆馆主的身份去一次岐山了。 岐山。 燃灯和陆压依旧在恢复法力修为。 忽有一刻，感觉之中多了一道气息。 那气息不重，也不急。 走得极平，平得像闲人散步。 燃灯先睁了眼。 陆压也抬了头。 来的人一负手而立，瞧了瞧这满地烧痕，才缓缓开口。 “二位，别来无恙。” 陆压的眼底，火光跳了一下。 “你。” “是我。” 来人把话说得很和缓。 “先前之时，我替二位将那国师转来，如今大商国师和三霄仙子在外摆九曲黄河大阵，两位可不能逃避。” 过了半晌，陆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倒会算。” “把我们咒回来的，反成了恩情。” “命馆馆主，你这账，不讲究。” 来人听了，脸上没什么波动。 “讲究不讲究，二位自己心里明白。” 陆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 燃灯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道理讲不通，可偏偏这道理讲得通。 “我们？” “我二人道伤未愈，进那阵里，是送死。” “死不了。” 来人的语气很稳。 “你们是准圣。伤在身上，气还在。” “阵里磨人，磨的是气，不是伤。” “四个不够用，加上你们，才有六分把握。” 他把话说完，便不再多说一句。 过了很久，陆压才缓缓立起身。 周身的离火重新浮起来，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四周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盯着来人看了半晌。 那眼里什么都有，怒火、屈辱，还有一点认命的沉。 “…… 行。” “我去。” 声音很硬，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燃灯也站了起来。 “去就去。” 他低声说， 谁让他们之前承了对方的情呢，他们接下来还要在西岐这儿打秋风，自然不能和对方有什么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