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皇。”
承乾叩下头去。 宏德帝提笔写手谕。 “查验交刑部,命他们择一名熟悉京西案的官员前往。朕另派御前侍卫孟沉,带人护送。沿途官府、雁门关守军,奉旨协助。” 承乾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些,却没有起身。 “儿臣还有一请。” “说。” “请父皇命他们今夜便动身。丰裕的车已经离京,初八出关,只是报上来的日子。倘若途中改了行程,等人赶到,车已经过去了,再追便难了。” 宏德帝的笔停在纸上。 他准查,是要查明究竟,原也没有将人拖在京里、等那批货出了关的意思。 这些年,他自问不及先帝,却也不曾敢在边事上懈怠。 “准。”他落下笔,“今夜便走。” 承乾俯身:“谢父皇。” “东宫派谁?” “儿臣想让常顺去。丰裕那趟是他问的,伙计说过什么,他记得清楚。” “让他跟着。”宏德帝看了他一眼,“查出的东西、录下的供词,先呈御前。” 承乾顿了顿。 “是。” 宏德帝将手谕交给身边的大太监。 “去传旨。刑部尽快报上人选,孟沉先点齐人马,宫门外候着。人齐了,即刻启程。” …… 传旨的大太监前脚刚走,刑部尚书许文谦便召来几名熟悉京西案的官员,商议赴雁门关查车的人选。 手谕摊在案上。“丰裕”两个字一入耳,几个经手过京西案的人,便都安静下来。 京西的案子,才叫了“到此为止”。如今又要去查丰裕的车,雪天路远,查出什么、查不出什么,都不好交差。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 韩大人坐在末座,看着那份手谕,想起那日太子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不白壮,留着,往后用得上。 他站了起来。 “京西的案卷是下官经手的,前后情形也熟。”他拱手道,“这一趟,下官愿意去。” 许尚书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下属什么性子,他心里有数。 “雪天路远,又有御前的人同行。”许尚书道,“到了关上,凡事照旨意办。该查的,一样不许漏;不该你作主的,也一样不许擅专。” “下官明白。” 许尚书这才点了头。 “韩廷安,这趟差事,由你领办。” 他当即写了个条子,叫人报进宫去。 …… 承乾去了御书房以后,苏婉宁便拿了卷书,坐在榻上等他。 她到底放心不下,叫系统替她听着御书房那边的动静。 父皇问起施粥是不是她的主意,承乾没有迟疑:“是儿臣的意思。” 明明是她先提的,他却将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苏婉宁听着,鼻子微微一酸。 后来,父皇终于准了查车,她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那句“查出什么,先呈御前”,又让她的心悬了起来。 脑海里,系统幽幽地道。 “宿主,你这一页,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苏婉宁低头看去,这才发现,纸上写了些什么,她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把书一合,抬起头来。 承乾掀帘进来,大氅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这回可没睡着。”她抢先道,想逗他一句。 承乾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苏婉宁的笑,也跟着淡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把御书房里的事,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这些话,她方才都听过了。可这会儿,她没去听他说了什么,只看着他。 说到父皇准了,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说到“先呈御前”,他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系统传得来话,传不来他此刻的神色。 她等他时想好的那些宽心话,到了嘴边,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承乾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查出来了,父皇若还说一句‘到此为止’呢?” 苏婉宁没有答。 她想起了上一世。 苏家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圣旨下来时,罪名已经定了,人证物证全在别人手里,苏家说什么,都没人听。 她的指尖,慢慢掐进了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父皇会不会追究到底,我说不准。”她看着他,“可至少,得让常顺亲眼看见,让经手的人活着留下来。不能再叫旁人,把所有的话都替我们说完。” 承乾看着她,脸色仍旧沉着,过了片刻,他扬声叫人。 “给常顺收拾行装。” …… 常顺换好厚袄,背着包袱进来时,御前的人也来传话:刑部荐了韩大人,请他尽快到宫门外会合。 “奴才都预备好了。” 承乾看了他片刻。 “这一趟,只管看,不许插手。” 常顺迟疑了一下:“若孟大人不许奴才近前呢?” “不争。”承乾的声音已经平稳下来,“看见多少,回来便说多少。没看见的,不许猜。更不许为了多看一眼,搭上自己。” 常顺收起了脸上那点犹疑,躬身应是。 苏婉宁坐在一旁,忽然叫住了他。 “常顺,押车的人说了什么,你也留心听一听。” 承乾转过眼来。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回来告诉殿下时,谁说的话,便说是谁说的,别混在一处。” 常顺原以为只需盯紧那三十辆车,听到这里,神色郑重了些。 “太子妃放心。奴才亲眼见的、亲耳听的,定分清楚了回禀。” “东西查不明白,还能接着查。”苏婉宁道,“你先平安回来。” 常顺低下头,郑重磕了个头。 “奴才记住了。” 苏婉宁点了点头,搁在膝上的手却仍攥着衣裙。 承乾看见了,伸手覆上去,对常顺道:“去吧。” 常顺应声退下。 门帘落定,他才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慢慢松开她攥紧的手指。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婉宁看了他片刻,轻轻摇头,反手握住了他。 …… 宫门外,人已经会齐了。 韩大人裹着厚棉袍,外头又罩了件斗篷,冷得直缩肩,头一件事却是伸手按了按怀里装案卷的匣子,确认封得好好的,才翻身上马。 孟沉骑在最前头,把人数点了一遍,一个不少,便一抬手:“走。” 到了城门,他亮出手谕。守门的兵士不敢耽搁,连夜开了门。 马蹄声踏着积雪,很快便听不见了。 …… 同一时辰,张府书房。 管家弓着腰,把城门上递来的消息低声禀完了。 “方才有御前侍卫拿着手谕出城,往西北去了。同行的,还有刑部的人。” 张崇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 白日里,兵部的人便递了话来:太子在兵部调了丰裕车队的文书。从那时起,他便猜到了这一步。 管家迟疑了一下,又道:“老爷,御前的人去了,若是逐车拆验……丰裕,怕是保不住。” 张崇这才搁下笔。 “粮,保不住便不保了。” 管家一愣。 丰裕的东家,是他的内弟。 张崇像是没看见他发白的脸色,只问:“领车的那个人,可靠吗?” “是丰裕的老人,跟了十几年。”管家的声音发紧,“他一家老小,都在城南住着。他知道,该说什么。” 张崇点了点头。 “午后那封信呢?” “派去的人知道轻重,只交到他一个人手上。” 他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 “太子要查,便让他好好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