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苏婉宁便叫人往宁国公府递了帖子,请嫂嫂进宫,一同商量施粥的事。
沈明棠接了帖子,换身衣裳便来了。姑嫂两个说了几句家常,苏婉宁便带着她去给皇后请安,顺便把施粥的打算禀给姑母。 皇后刚用过药,靠在榻上,听她说要在城门外搭粥棚,便坐直了些。 “这样冷的天,倒是件积德的事。”她问,“银子从哪里出?” “用我的嫁妆银子。”苏婉宁道,“东宫的份例一文不动,也不惊动内务府。” 沈明棠在一旁笑着插话:“你大哥听说了,还嚷着要把他的私房钱也掏出来。我说你那点私房钱,够买几袋米?他便不吭声了。” 皇后也笑了,又问:“米呢?” “丰裕那样的大粮行,不肯整批卖。”苏婉宁道,“我已托了陪嫁庄子上的老管事,他常年替府里采买,叫他去别家粮行问。米买多少、银子花多少、熬到哪一日,我同他定好了,隔两日便来回我一次。” “米还没买齐,准备什么时候开棚?” “等米买齐了,人手也安排好了,再开棚。”苏婉宁道,“晚开几天不要紧。要是开了棚,没几天就断了粮,那才叫人寒心。” 沈明棠这才接过话头: “地方的事,我叫府里的管事先去城门外看看。老人孩子多的地方,棚子就搭近些。”她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别叫人为了领一碗粥,再多走几里路。” 她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样,你怕是没想到。有些老人病人,腿脚不中用,排不了队。粥棚前头挤的,往往是走得动的;真走不动的,缩在破庙里、桥洞底下,一天下来,连一口热的都喝不上。” 苏婉宁一怔,认真问道:“这样的人家,多不多?都在哪儿?” “不少。”沈明棠道,“府里每年入冬,都往西门外的破庙送些旧棉衣。管事回来常说,那几座庙里,一冬天总有几个熬不过去的。” 苏婉宁想了想,便有了主意: “那就叫经办的人先去走一趟,把这些走不动的人家记下来。每日粥熬好了,先打几桶,送到他们跟前去。”她又道,“棚子搭在哪儿,等嫂嫂的管事看过了,回来同我说,我再定。” 沈明棠一拍手:“这样好!” 皇后在一旁听着,看侄女听了一句话,便自己把事情安排妥当,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便照你的意思办。往后东宫要你拿主意的事,多着呢。这一回,姑母便不替你安排了。” 苏婉宁眼睛一亮,应得干脆:“好。” …… 告退时,皇后掩着嘴咳了两声。 苏婉宁已经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弯腰把姑母膝上滑下去的毯子拉好,掖严了边角,这才跟着嫂嫂出去。 皇后望着她的背影出了殿门,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嬷嬷替她换了一盏热茶,试探着问: “娘娘,可要派几个人过去,帮着太子妃张罗?” “不必。” 皇后低头吹了吹茶。 “先让她自己办。”她顿了顿,“从我私库里拨一笔银子出来,先搁着,不必告诉她。真遇上什么难处,你及时来回我,别让她头一回办事,就叫人拿住了短处。” 林嬷嬷抿嘴一笑,应了声“是”。 …… 这天一早,承乾便去了兵部。出关的车队,都要先在兵部报备,车数、货物、走哪道关口,留着底。 兵部衙门的偏厅里,书吏把丰裕那一份誊好,常顺接过来,呈到承乾跟前,低声禀道: “殿下,丰裕报备的是三十车,茶、布,从雁门关出关,日子报的是腊月初八。奴才又去西城门问过,门簿上记着,这三十辆车前几日便出城了。” 承乾看了一眼,起身回宫。 …… 苏婉宁正坐在窗下翻施粥的册子,听见脚步声,册子一合,便迎了上去。 “二郎,你猜姑母今日说什么?” 不等他猜,她已经自己说了下去: “姑母说,施粥的事,这一回让我自己拿主意,她不插手。” 她掰着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银子从哪儿出,米托谁去买,棚子怎么定,走不动的人家怎么送粥。 数完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在等他夸。 这是她做了太子妃以后,头一回自己拿主意,办一件事。 承乾看着她这副模样,压在眉心的那点沉,不知不觉松了些。 “这么多事,一个上午就理顺了?” “那是自然。”苏婉宁下巴一抬,又忍不住追问,“办得好不好?” “好。”承乾道,“比我头一回办差,好多了。” “真的?” “我头一回办差,叫父皇训了半个时辰。” 苏婉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了,她才问:“你呢?” 承乾的神色淡了下来:“丰裕确有这批车,已经出城了。我这就去请父皇派人查验。” 他说得平静,眉心却又压了回去。 苏婉宁知道,这一趟去御书房,不会比上一回好走。 她没有多问,踮起脚,把他被风吹歪的领口理平,又替他把大氅的系带重新系紧。手刚要收回来,便被他一把握住了。 他的手是暖的。 从前他的手一年到头都是凉的,到了冬日,更像块捂不热的冰。喝了这些日子的汤,竟也慢慢有了热乎气。 苏婉宁心里悄悄一软。 承乾低头看着她,忽然将人往怀里一带,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宁儿。” “嗯?” 他没说话,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苏婉宁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却没推开,反倒伸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孩子似的。 “去吧。”她仰起脸,“我等你回来。” 承乾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停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 “这回,不许再等睡着了。” 苏婉宁的脸“腾”地红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快走!” 他低低笑了一声,这才松开她,转身大步出了门。 …… 御书房里,宏德帝正批着折子。 听完儿子的来意,他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你要查丰裕的车?” “儿臣请父皇派人,赶在车队出关之前,查验丰裕这三十辆车,是否夹带禁粮。” 宏德帝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 “朕说过,京西的案子,到温景言为止。” “儿臣记得。”承乾道,“儿臣要查的,不是京西,是出关的禁粮。” “互市是朕准的,张崇主持了四年。”宏德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年下北狄正要遣使来朝,你这会儿去拦互市的车,满朝文武怎么想?北狄那头又怎么想?” “车里若只有茶布,便照例放行,不误人家的买卖。”承乾跪得笔直,“车里若有粮,那便是资敌。北境的将士冬衣不够、粮草短缺,这三十车粮出了关,便是喂了北狄的马。” 宏德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车里有粮?” “东宫要施粥,派人去丰裕问米。丰裕说开春以前只进不出,一粒也不肯整批卖。”承乾道,“仓里囤着粮不卖,却往关外送‘茶布’。儿臣不敢断定,所以才来请旨。” “施粥。”宏德帝重复了一遍,眼神深了几分,“借施粥去探粮行,是太子妃的主意?” “是儿臣的意思。” 承乾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宏德帝看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 殿里只剩更漏一滴一滴地响。 许久,宏德帝才开口。 “你打算派谁去?” “主持查验的官员,请父皇定人。” “不带东宫的侍卫?” “查禁粮是朝廷的事。”承乾道,“东宫的侍卫,不该去。” 宏德帝看了他好一会儿,神色才松动了几分。 “朕准你查。” 承乾刚要叩首,又听他道。 “但查车的人,朕来派。东宫可以派一个人跟着,只许看,不许插手。” 宏德帝顿了顿,一字一句。 “车里查出什么,一样不许少,原封不动,送到朕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