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咱们在酒楼里不是谈得很好吗?记得那时黄衣临头,妖潮在即,江湖祸乱于武莲,你我决定齐心协力,共克危难。如今终于成功了,却不见裴鹤检有胜利的喜悦。”李神意道,“其实我完全明白裴鹤检的意思。”
裴液看向他。
李神意也看着他,清俊的脸和井水般的眼睛,和在酒楼中时一般无二:“既然谈心,那么我说得冒犯一些——裴鹤检还没有长大。”
“……”
“每个少年,都会在自己幼稚的世界里钻牛角尖。但真实的世界不能因循于空中楼阁。等裴鹤检了解多了就会慢慢发现,审判是简单的,做事是难的。”李神意道,“如果你是世家之主,是西庭之主,是皇帝,是丞相……那么你就成为某种利益的代表,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既然不是人,当然无所谓道德,如果你要在这个位置上讲自己的道德,那么你身后的人吃什么、喝什么呢?”
“……”
“裴鹤检日后必定是引领大唐之人,我所钦赏者,也正是裴鹤检的胆魄和傲气。非如此,不能涤荡陈秽。但届时,大唐之民的利益就比荒人南国的道德重要,我想裴鹤检迟早要想明白。”李神意轻声道,“如今裴鹤检也不必多想了。西庭确实有铁律一样的秩序,当它立成之后,也一定会带来更稳定的世界。”
裴液尚未回答,李神意露出个笑,朝侧方一示意:“台主来了,请吧。”
裴液转过头去,气质沉朴的老人正立在几丈之外,无论在何处见到这道高大的身影,裴液心中总会莫名安定一些。
他提剑朝李缄走去。
“之前说过的法子,我们讨论清楚了。等那柄剑到了,就可以用它来定位你的记忆。”李缄带着他往峰顶走去。
“具体怎样?”
“屈忻会取出你眼中的【烛微】,之后狡会定位你心中一切关于姬满和这柄剑的记忆。”李缄的声音还是很令人踏实,“然后我们将这些记忆切除掉。”
“……”
“心神境中,存在的根据就是记忆,记忆被清除之后,自然影响也就消失。”李缄道,“放心,他们会尽量精准的。”
裴液瞪大了眼:“有多精准?”
“不知道。”
“……”
“总之是涉及姬满和这柄剑的时候。那无非是你进入玄圃之后的事情,我想你在里面也没有多少珍贵的记忆。”李缄看着他。
裴液无法反驳。
“这样我们就不必非得能使用这柄剑。要给名剑找一位主人,可能比找到名剑本身还难。”两人登上峰顶,李缄朝南望去,“盛雪枫已经过去了。”
“他足以对付连玉辔吗?”
“应当足以,他掌握了玄圃的根系,正是连玉辔妖神之躯的来源。其实只要他不帮连玉辔,事情就好办很多。如果他还能与之相持,西庭之位就可以确定属于我们了。”李缄道,“毕竟除了盛雪枫,我们还有其他天楼。但连玉辔真的就只有自己。你还没见过他吧。”
“嗯?”
李缄抬手指道:“瞧。”
“什么?”
“看那个。”
“群玉峰?”
“那就是连玉辔。”
“……”
“从他站起来之后,整个天山都在承受压力,大量的妖兽在计划之外冲下山去了,也许会影响到西军的布防。”李缄道,“盛雪枫与之交战,也许会令情况变得更糟。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吧。”
裴液默然一会儿:“自我在谒天城遇见之后,黄衣又出现过吗?”
“又在天山出现过。”
裴液有些紧张:“他的后手不是已经无法成功了吗?还来做什么?”
李缄摇摇头:“也许寻找新的机会?要改变既定之事是不可能的,他也许是不撞南墙不会回头。”
“……我实在不知道黄衣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做好我们的事就好了——走,往天山去吧,剩下的事不必你操心了。”
裴液点点头,乘螭龙往天山飞去,李缄和李神意跟在他身旁。
靠近群玉山时,他们在十里之外的山峰上暂时停驻,朝那边望去。
这时候裴液得以亲见连玉辔的那具妖神真躯。
确实是吞噬了“蜚”与“狰”之后的身体,庞大、狰狞、威严,金瞳的男人就端坐在群玉山顶,层叠如楼宇的血肉包拢了那方高石。
整座天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在等待裴液身体中的【实沈】。
这时候他也注意到了十里之外的目光,他看见了裴液,然后微怔。
盛雪枫从玄圃的后方抵达。
连玉辔回过头,看向他。
“雪枫?”连玉辔有些疑惑。
“连大哥。”盛雪枫看着他,“好久不见了。”
“你为何没把裴液带来?李缄护住了他?”连玉辔朝那边望去。
盛雪枫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
“雪枫?”
“连大哥,你在地底之中待了七年,记忆中的世界还是七年前的样子啊。”盛雪枫道,“你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连玉辔定定看着他,神色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盛雪枫轻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两双金色的瞳子撞到一起,激荡起中间不知多少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