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知持续多久,总之不是太长,他们从玄圃的地底回到了地面。
重见天光是在群玉山的更北方,也是玄圃出口的背后数十里,这是玄圃的根脉回到地面的位置。
这里山峰荒峻,白雪漫天,裴液其实对这个方向并不陌生,南都挟他前往玄圃时就是从这里绕过天山耳目,只不过那时候他被蒙着眼睛。
叶握寒已经被送往谒天城,剩下五人立在风雪呼啸之中,向着南边望去,只见天色越远越暗,终至于墨色,中杂血红瑰蓝之光,仿佛魔狱翻腾上来。
群玉山的山影可以被清晰地辨认出来。
“盛宗主,请吧。”李神意提步向前,几人跟在身后,当攀上面前山峰之顶时,一位佩剑的老人已立在上面看着他们。
“仙人台主当面,想也不必我多介绍。”李神意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盛雪枫面色肃然,往峰顶登去,李缄淡然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过,点了点头:“走吧,我带你去面见二君。”
裴液能瞧出盛雪枫的紧张,那具匀称的鳞躯绷得很紧,李缄轻一挥手,两人便从峰顶直直拔起,眨眼没入高空风雪之中。
唐燎这时道:“既不怕他再反水,我便回西线去了。”
李神意拱手:“此番多有劳节度出力,事毕之后,我当前往西线拜谢。”
唐燎半冷不热地一笑:“你又要在西线做什么?”
李神意笑:“真只是表达谢意——此处离西线也不太远,若再生变,还望节度速来。”
唐燎随便抬了抬手,似乎再懒得说话,腾身拔起,撞入西北雪幕之中。
李神意敛了笑容,转头看向思断:“那么,江湖上的统筹,就有劳照主了。待此地事毕,妖潮主力就会从天山倾泻下去,东区的西军防线已经铸成,南区坚壁清野之策也尽尾声,约三五天之后,妖潮会往西区聚集。届时就请仙人台统筹八方援手,赴西绞杀。”
思断点头:“我来之时,道家已有许多高手进入两陇,大唐其余各派也陆续有高手赶来,走得快的如今应当已抵达谒天城了。”
“西境江湖里六柱自成一系,山庄主如今统筹武莲之事,对外人恐怕多有警惕。这些诸派援手就劳照主接待,其中幽微之处,还望照主注意。”李神意道,“西庭事毕之后,裴鹤检会前往西区统筹。”
思断一拱手:“我知晓了。”
他转身步下山崖,向着南方坠去,身形也消没在白茫之中。
李神意目送其人身影消失,转回头来,对着裴液笑了一下。
裴液轻舒口气,也定定望着云雾。
叶握寒不在身边,他莫名觉得有些孤冷,一种无处扎根的感觉漂浮上来。其实他是想把叶握寒带回天山来的,能令他活着回到天山,和八骏七玉、和周无缨见上一面……虽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叶握寒拖着濒死之身,也要去一趟谒天城,那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之机了。
“心事重重。”李神意拍了拍他的肩胛,“想什么呢?”
“有些担忧叶池主安危。”
“看来短短十二个时辰,裴鹤检和叶池主颇为投缘。不过对叶池主来说,谒天城是远比天山安全的。”李神意笑笑,“放宽心吧,我们的事已做完了。”
裴液一怔。
“忘了?咱们当日在酒楼中所做规划有三:其一规制武林,解决武莲之祸;其二布防西境,消去妖潮;其三寻得名剑,以使你顺利承位西庭。”李神意伸个懒腰,“虽然中途有些跌宕,但毕竟大唐之事,不会脱出三君掌中。”
“唔。”裴液这时候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情了。
连玉辔之事已经得到解决,三君会给盛雪枫安排好角色,黄衣的后手没能奏效。名剑也已在来的路上,也许三个时辰、也许五个时辰,他们就会登上天山山门。
之后就可以解决他心神境的问题,在三君的意志之下,顺理成章地登上西庭主之位,展开这天下第一座仙庭。
虽然中间还有很多等待完成的环节,但那确实都不是他的事情了。
“放轻松些吧裴鹤检,自我在西境见你,你一直心思很重。”李神意声音轻了些,也显得真挚,“远不像在神京远远一晤。”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就一直发呆。”裴液道,“劳家主挂念了。”
“什么想不明白呢?”
“譬如……我没想到盛雪枫会投到我们这边来。”此处天高地远,裴液遥望云雾,“我是说,我理解了,但是……还是很难想通。”
想通和理解确实是两回事。
“其实我本来就没想通,没想通西庭为什么会是这个模样。”几日相处,这位家主在他面前一直很坦诚,裴液也确实对他渐渐信任,此时袒露心声,“我离开神京时,觉得自己已能担起许多责任了,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改变一些事情。然后我来到西境,想的也是揪出背后搅弄风云之人,将之严惩,使正义的秩序回到江湖。我想要西庭降临,以此为人间带来秩序,也以此对抗仙君……但我发现事情不是那样简单。”
“当然不是。”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利益,清点和瓜分才是主调,为此一切都是工具。”
“虽然如此,也不是每个人都为了自己吃得盆满钵满。我想要一个权御之位,因为没有利益和权力,怎么为大唐做事呢?”
“我知道,我知道家主是天下英杰,不然我也不讲这些。”裴液轻叹一声,有些惘然,“那么,正义和道德,就只在民间有效吗?”
“……”
“我瞧在西庭面前,这是无足轻重之事。”
“那么是的。”李神意默然一下,认真看着他,“‘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这是同理。我想裴鹤检日后也要好好想清楚。记得我们在酒楼讨论过西区的事情吗?妖潮本来是向南向东,我要把它拧向西边,用游牧之民做饵。我不会考虑对不对,我要考虑损失大不大。”
裴液记得那次的讨论。
——“……三天是撤不出来多少人的。”
“那为何不多留些时日?可以让修者往天山西侧设立防线,总能再争取几天。”
“裴鹤检,一名修者重要,还是几头牛羊重要?”
“……”
“你不能让猛虎为鸡鸭去死。”
裴液想了起来。
李神意笑笑:“在我看来,是裴鹤检见了叶握寒一面,又被他带坏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