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轩上殿,呈上了一样东西,一份奏本,和一张图。
奏本的抬头,只有一行字:《请修铁路疏》。
图,是一张全国铁路干线图:以长安为心,东出潼关,经洛阳,抵登州;北渡大河,经太原,抵云州;西沿陇右故道,经凉州,抵交河。三线一枢,把大唐的腹地、北疆、西域,串成一张网。
朝堂上,争议如期而至。
户部先问钱:“干线三线并修,臣粗算,需钱两千万贯。国库虽丰,也经不起这样花。”
兵部问用:“电报已通,商路已畅,再修此路,所为何来?”
李泽轩没有背书,他讲了一个故事。
“诸公可还记得,北伐那年,本官随军在王庭。”他环视殿中,“六十万大军,日费粮秣,以万石计。从长安到阴山,一路的民夫、牛车、骆驼,排出去,一千里。”
“本官记得最清楚的一笔账:一石粮,运到军前,路上要耗掉,三石。”
“三石换一石。这就是从前的运力。所以从前的仗,打的是粮道;从前的盛世,也败在粮道上。”
他指向那张图:“铁路修通之后,一列火车,挂二十节车皮,一次,运粮千石;从长安到云州,三日。路上损耗,不到一成。”
“运粮如此,运铁如此,运兵如此。”
“诸位大人,电报网,让大唐的"耳目"通了。”李泽轩把图卷起来,只留一句话,立在大殿中央:
“这张铁路网,通的是大唐的,血脉。”
朝议整整一日。散朝时,李二的裁决只有八个字:
“先修一段,以验其利。”
散朝的路上,几位老臣围住了李泽轩,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安国公,拿两千万贯去修铁路,值么?”
李泽轩没有直接答。他反问:“诸公家里,可有从登州贩海鲜的?”
“有。”
“十年前,登州的海鱼,运到长安,十成里,路上要坏掉几成?”
“七八成。”
“如今铁路通了试验段,三日到长安,坏几成?”
“一成不到。”
“这就是修路。”李泽轩拱拱手,“路修到哪,哪的货物就活,哪的百姓就富。诸公往后看,两千万贯,买的是把整个大唐,装上车轮。”
老臣们将信将疑地散了,各自回府,路上还在盘算那笔海鲜账。可两年之后,两京线通车,头一年的账目呈上来,仅运力损耗一项,省下的钱,就够再修一条线。当年问过话的一位老臣,特意到安国公府,登门致歉:“老夫当日,问得太浅。”
李泽轩笑着摆手:“不浅。修路的钱,每一贯,都该有人问。问清楚了的国帑,花得才踏实。”
试验段,选在了长安到洛阳,八百里,两京之间,商旅最密,地势最平,也最容易见成效。
贞观八年二月,铁路开工。
朝廷为这条路,立了块碑,就立在长安车站的工地上。碑文的字不多:
“此路通天下,天下通此路。”
这条路的修法,天下人都是头一回见:先测,书院的学生扛着水准仪,一段一段地测高差;再筑,路基以夯土垫起,上铺碎石;而后,铺枕木,两根枕木之间,隔三尺;最后,架铁轨。
铁轨是工坊新出的定尺产品,一段一丈二,钒钢的材质,每一段,都打着工坊的火印。铺轨的匠人队伍,从最初的八百人,滚雪球一样,滚到了两万人。沿线的百姓听说“官家修铁做的路,一天开一百文工钱”,扶老携幼,赶来应募。
工钱日结,童叟无欺。有个县的里正,带着全村的壮劳力上了工地,干了三个月,回村时,给全村带回了工钱。数目大到村里的祠堂为此议了三天:这笔钱,是修桥,还是办义学?
最后的决议,两样都办。
铺轨铺到第四个月,一件大事,第一台铁路机车,下线了。
那是一头真正的“铁牛”:锅炉、汽缸、飞轮,全都包在钒钢的壳子里,车头前部,装着一对探照的铜灯。整车重九吨,工坊给它的编号是,“大唐一号”。
机车下线那日,试验轨道上围满了人。“大唐一号”烧足了汽,一声长鸣,喷出一团白雾,缓缓启动,越跑越快,最后拖着三节装满铁料的试验车皮,跑出了每个时辰八十里的速度。
测试的报单,当夜电传长安。李二看完,批了四个字:
“全线,照修。”
……………………
贞观八年,秋。
铁路开工的那个秋天,登州港外,回来了一条船。
一条谁都没见过的船。船从东边来,帆面上补丁摞着补丁,船身的漆,让海盐啃得斑斑驳驳。船上的汉子,须发长成了乱草,肤色黑红,开口,却是地道的汉话。为首的老者立在船头,鬓发全白了,望着码头上“登州”两个字,看了足足一炷香。
虬髯客,回来了。
算年头,他离开云山,整六年。当年说好三年就回,这一去,多出了一倍。后来在云山,李泽轩问起这多出来的三年,老张就着酒,说得轻描淡写:去时顺黑潮东行,还算顺风;在那片大陆上寻庄稼,一寻就是一年半——土豆在南方的高山,玉米在中部的平原,一样一样,按着图册找过去;回程赶上风暴,船伤了大半,困在一座海岛上,修了大半年。
“人没折。”老张咧嘴一笑,牙还是那么白,“就是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李泽轩是接到登州的电报,赶回云山的。电文就四个字:“故人归矣。”
老张带回来的东西,装了六口箱子。
头一口,土豆。块茎拿湿沙捂着,捂过了小半个地球,起出来时,芽眼上还顶着嫩生生的紫芽。第二口,玉米,金黄的籽粒串成穗,码得整整齐齐。第三口是红薯——图册上只画了个大概,是老张拿三把铁斧跟土人换来的。第四口,花生。第五口,一袋杂七杂八的籽粒,其中一小袋黑色的树籽,李泽轩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指尖都在抖——橡胶。当年他念叨过多少回的东西,隔着一整个大洋,老张给他找回来了。
第六口箱子最小,也最沉:一整箱干树皮。
“那边的土人,拿这个熬水喝,治一种忽冷忽热的病,一喝就好。”虬髯客说,“俺寻思,医学院兴许用得上。”
金鸡纳。后来医学院拿这箱树皮提出的药,救下了南征北战里成千上万中了瘴疟的将士。这是后话。
那晚两人在别院喝了一夜的酒。老张说起那片大陆:土人黑发黑眼,样貌跟咱们像得很;有些部族的话音里,偶尔还能蹦出一两个耳熟的音。他又说起自己这六年的孤陋:出海那年,大唐还在为渭水之盟咬牙;回来一打听,突厥没了,吐谷浑没了,连西突厥也没了,颉利都在长安养老了。
“某家这六年,”老张灌了口酒,咂咂嘴,“像是睡了一觉,醒来,天换了。”
李泽轩给他满上,只说了一句:“张三先生,你这六口箱子,装的不是种子。”
“是另一个天下。”
第二年开春,云山脚下的试验田下了种:土豆埋进地,红薯插了藤,玉米点上坡。农科的学生排了值班表,一日三趟,掐着漏壶记录。秋后起收,数字报上来:土豆,亩产一千二百斤;红薯,两千斤;玉米最“差”,三百多斤——可它不挑地,坡地、沙地、石头缝,刨个坑就能活。
这组数字送到户部,老尚书算了一笔账,算完只说了一句:“往后哪怕再来一场贞观二年那样的雪灾,天下,饿不死人了。”
那一小袋橡胶籽,入了冬,由驿船暖房护着,南下岭南,在广州府的官圃里落了户。老张本人,在云山歇了半年,又上船了——这回,船上挂的是大唐的旗。东边那片海的头一张航路图,就是他亲手画的。
至于那些漂洋过海的种子,它们的子孙,往后要走向天下州县——靠的,正是眼下这条,正在一寸一寸生长的路。
…………………………
八百里两京线,修了两年。
这两年里,长安的百姓,是看着这条路,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起初,是测量队,一队年轻人,扛着奇怪的架子,在官道边比比划划,百姓们围观,说这是“看风水的”。后来,路基铺开了,两万人的工地,从长安城外,一路排向东方,夯歌日夜不歇。再后来,铁轨一段一段运到,那是两京道上最壮观的景象,几十辆大车,首尾相衔,每车运三段铁轨,卫兵押着,走一路,看稀奇的人跟一路。
有个老秀才,天天去工地边上看,看了一年,回家写了篇文章,投给《大唐日报》。文章的题目,叫《观路记》,里头有一段,后来传诵一时:
“余观修路,初不解其故。及见铁轨成,机车试驶,黑烟起处,白汽如龙,声若雷霆,行若奔马,而后知之:此非路也,此国之筋骨也。”
“昔者秦修驰道,隋凿运河,皆功在当时,利在千秋。今唐人铺铁为路,以火为力,其速双倍于马。此路一成,天下为一。”
报馆的编辑,把这段话,用在了两京线通车特刊的卷首。
贞观十年,五月。长安,春明门外。
通车大典这一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春明门外,新落成的长安车站,人山人海。站台上,一列崭新的列车,静静卧在铁轨上。车头是“大唐二号”,崭新的钒钢外壳,擦得能照出人影;身后,挂着十二节车皮:前六节,装的是货,阴山的铁锭、登州的盐、陇右的毛料;后六节,载的是客,此次通车的第一批旅客,有官员,有商人,有书院的学生,还有沿途州县推举的耆老。
辰时三刻,李二亲临车站。
帝王没有讲长话。他登上站台,亲手,为车头揭了红绸。绸落处,露出车头侧面,鎏金的四个大字:
“天下通途。”
“发车!”
一声长鸣,“大唐二号”喷出白雾,车轮缓缓转动。站台上,十万人的欢呼,跟车轮的节奏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列车加速,冲出车站,向着东方,风驰电掣而去。
车窗里,第一批旅客,挤在窗边。
有跑了一辈子两京的老商人,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垄,忽然老泪纵横:“从长安到洛阳,老汉赶车,走了三十年,最快的一回,走了十九天。”
“他们说,这车,两日就到。”
“两日……”老人喃喃地,像是在念一个神话。
同车的几个年轻商人,起先还笑话老人没见过世面,可车过华州,年轻人也安静了。不是不说话,是看窗外看得出神。
首班车抵达洛阳站时,洛阳的百姓,把站台围了三层。车停稳,车门开,老商人第一个走下车,捧起站台上的黄土,闻了闻,放声大笑:
“两日!两日就从长安到洛阳了!神迹!简直是神迹!”
两日,真的到了。
首班车,五月十六辰时发,十七日午后,抵洛阳。八百里,两日。严格来说,其实不到两日,也就一日半的时间。
《大唐日报》的号外,连夜刊印,通栏的大字,只有一句:
“千里两日,大唐做到了。”
两京线通车之后,修路的速度,彻底放开了。
朝廷把铁路定为“国之大政”,设立铁路司,专司修筑运营。三线并进:洛阳到登州的东段,贞观十一年通车;太原到云州的北段,同年通车;往西的陇右段,贞观十三年,通到了凉州。
修路的钱,户部越掏越顺手,因为路本身,就在生钱。
两京线通车的第二年,仅货运一项,岁入就破了三百万贯;沿线新起的市镇,一座接一座,车站周围,酒肆、货栈、车马行,比着长。登州的渔获,三日前还在海里,如今第三日,就能摆上长安的东市;阴山的煤,从前运不出山,如今顺着铁路,直供长安、洛阳的千家万户。
铁路沿线的百姓,起初是看稀奇,后来,就习惯了。
头一年,乡下人牵着孩子,走十里地,就为看一眼“铁龙”。火车过境,汽笛一响,村口的老槐树下,跪着磕头的老人有的是,说那是“铁龙显圣”。铁路司为这个,专门在沿线立了告示牌,雇了讲解的先生,一村一村地讲:“不是龙,是机器。烧煤的,跟大家坊里的水车,一个理。”
第二年,磕头的少了,扒着道口看热闹的孩子,成了沿线的常景。
第三年,沿线村庄的后生们,开始进城赶火车站的短工,背篓里装着鸡蛋、山货,坐两站车,进城卖,当日的来回。有个县的县令,在年度政绩文书里,写了一句被各州转抄的话:“臣县昔穷,穷在路。今路通,则民之手足通。府库之外,民亦渐富。”
最轰动的一次,是贞观十一年秋的运兵。
那年北疆告警,薛延陀残部扰边。朝廷调洛阳驻军驰援云州,三千府兵,携炮十二门,登车出发。列车昼夜兼程,洛阳到云州,一千六百里,五日,抵达。
薛延陀的游骑,隔着阵前的旌旗望了半日,一仗没打,退了。
后来军中的战报里,带队的将军写了一句大白话,被兵部当作战例,收录在案:
“敌闻火车之声,即退。臣所部,未发一矢。”
“自今而后,北疆有事,长安之兵,旬日可达天下任何一地。”
这条战例,后来在云山讲武堂的课上,被李靖拿出来讲过。老军神对满堂的军官说:“你们记住这一仗。它没有厮杀,可它是本朝最要紧的仗之一。”
“它告诉天下人一件事:从今往后,谁想在边地生事,先得算一笔账,唐军到得了多快。”
“兵未动,威已至。这,就是铁路。”
而这一切的背后,有一笔账,户部的老尚书,在岁末的题本里,算给了全天下看:
“铁路所耗之铁,出于阴山、高昌;所燃之煤,出于大同、轮台;所役之马力、木材,出于吐谷浑故地。”
“以三国之资源,建一国之铁路。取之于外,用之于内。”
“臣斗胆,为此政,取个名字,飞轮。”
这份题本,李二朱批照发,天下传诵。
甘露殿里,帝王放下题本,对李泽轩笑言:“户部这帮算账的,如今也学会起名字了。”
“不过他们说得对。”李二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长安出发,沿着那三条铁路线,一路看过北疆,看过东海,看过西域,最后,停在了舆图的最东端。
那里,画着一座新近才添上的标记,登州,皇家船场。
“路上跑起来了。”帝王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座船场的位置,“该让水上,也跑起来了。”
“李泽轩,登州来报,第一条铁甲舰的龙骨,昨夜,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