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秋至贞观七年,二月。西域。
交河城破的消息,传到鹰娑川的西突厥牙帐时,沙钵罗可汗,正在宴请各部首领。
传信的骑兵滚鞍下马,把军报呈上,帐中的歌舞,戛然而止。
沙钵罗看完,把军报,凑到了火盆上。羊皮纸卷了边,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可汗盯着那簇火,直到它烧到指尖,才松手。
“三炮。”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交河的城墙,三炮。”
帐中,十姓部落的首领们,鸦雀无声。
高昌的城墙什么成色,西域人都知道。那个城墙一塌,等于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西域没有一座城,是安全的。
沙钵罗站起身,环视帐中:“诸位。高昌灭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唐人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是等着他们翻过天山来砍,还是咱们先动手,把他们挡在碛西?”
可汗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帐中的首领们,轰然应诺。应诺声里,一半是激愤,一半,是不得不应。
西突厥的战争机器,就此开动。沙钵罗尽起十姓之兵,号称控弦二十万,屯于天山北麓,摆出了一副“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架势。
而天山以南的交河城里,苏定方接到军报,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报长安。
第二件,给远在长安的安国公,发了一封私人电报。电文极短:
“突厥二十万骑。我有五万。炮,够。粮,勉强。水,不足。”
“请示:如何以五万,破二十万?”
长安的回电,当夜就到了。电文更短,八个字:
“以分破合,以快打慢。”
下面另起一行,是附注:“附策三条……”
其一,离间。西突厥的十姓,五咄陆、五弩失毕,历来不和;沙钵罗得位不正,靠的是吞并各部,各部首领,敢怒不敢言者,十有六七。“抚之以礼,饵之以利,结之以亲,彼必自乱。”
其二,断粮。突厥大军过冬,靠的是秋末的冬牧场。唐军不必决战,只需以精骑游弋,袭扰其冬牧,逼其各部“保牧场”而离大军。
其三,待时。天山以北,冬深雪大。突厥的骑兵,是马背上的兵;大雪一封山,马,就是累赘。“雪,是唐军的朋友。”
苏定方捧着这三条,看了一夜。
第二日,他升帐点将,全军分成了三路:契苾何力,率轻骑八千,游弋天山北麓,专袭冬牧场;王猛,率玄甲军一营加辎重兵一部,护粮道,守交河;他自领中军三万,压阵碛口,不进,不退,就在那里,跟沙钵罗对峙。
而对峙的台面下,另一场战争,早就开打了。
金衣卫的西域组,玄夜亲自坐镇交河,一年之间,往西突厥的十姓部落里,撒出去了四十七个暗桩。带去的不是刀,是三样东西:大唐的盐茶,安稳的市价,和一句话,“降者,牧场照旧,头人授职,跟高昌一样。”
高昌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交河城破,可高昌的百姓,秋毫无犯;降王的宗庙,保全了;商队照走,市集照开。西域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入冬之前,五弩失毕两部,先动了,举部南迁,归唐。
沙钵罗派兵去追,追回来的是空帐篷。紧接着,五咄陆的一姓,在头人的带领下,连人带马群,投了契苾何力的军营。
到了腊月,号称二十万的西突厥大军,账面上的数目,已经缩水到了不足十二万。
更糟的是粮。
冬牧场接连被袭,各部的牲畜掉膘掉得厉害。腊月里一场白灾下来,冻毙的牛马,以万计。军心,跟牲口一起,掉进了冰窟窿。
沙钵罗撑不住了。他决定,赌一把,趁唐军主力还在碛口过年,亲率主力,奇袭唐军在轮台的辎重大营。劫了粮,唐军不战自溃;纵然不成,也能抢在开春之前,把部队带回碎叶的春牧场,休整再战。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计划,在他拍板的当夜,就已经躺在了苏定方的案头。
发来这封电报的暗桩,代号“骆驼”,是金衣卫在五咄陆某姓头人身边,埋了两年的一颗子。
腊月廿八,夜。天山北麓,大雪。
沙钵罗的大军,顶风冒雪,昼伏夜行,向轮台方向疾进。雪夜行军,苦不堪言,可汗的军令却一送再送:“快!大雪封山,唐人的探子出不了营,此乃长生天赐我之路!”
他猜对了一半:唐人的探马,确实出不了营。
可唐人的“探子”,从来就不是马,是电。
沙钵罗的大军每挪一程,轮台的电报房里,就多一页电文。当夜三更,苏定方在中军帐里,收到了“骆驼”的确认电:“敌主力尽出,牙帐现驻金牙山,守备,不足万人。”
苏定方看着电文,只问了一句:“金牙山,离此,多远?”
“三百里。雪路。”
“昌松的契苾部,离金牙山多远?”
“一百八十里。”
苏定方霍然起身:“传令,中军三万,即刻拔营,奔袭金牙山!传令契苾何力,抢在明日午时之前,堵死金牙山西口!”
“两路,雪夜会师!”
帐外的雪,下得正紧。传令兵跃马而出,蹄声很快被风雪吞没。而命令本身,顺着那根在风雪里绷得笔直的电话线,两炷香,送到了一百八十里外。
那一夜,天山北麓的风雪里,两支军队,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
中军急行到半夜,前队忽然停了。
苏定方策马赶上去,只见队伍前头,横着一道雪梁。雪梁下,是探马探出的裂谷,一夜的大雪,把谷口埋成了平地,看着是路,踩上去,就是万丈。
工兵营的士卒们已经跳下了马,拆担架、卸车门、砍随行的木料,就着风雪架桥。苏定方下马,站在雪梁上,亲自督着。桥架好,士卒们牵着马,一匹一匹过;他自己,最后一个过。
过了谷,回头望去,来路上的那道雪梁,在晨光里,塌了半边。
金牙山,西突厥的牙帐,还沉在雪夜的余梦里。
留守的近万卫队,多数缩在帐中避雪。外围的哨骑,缩在避风的雪窝里。他们坚信,这种天气,唐军连营门都出不了。
破晓时分,东面的雪原上,先传来的是大地深处的震动。
而后,唐军冲阵的号角。
三万中军,踏雪而至,从东、南两个方向,卷向金牙山。帐外的突厥卫队仓促迎战,可军心早被那一夜的风雪泡软了,一触,即溃。
有个守卫金帐的头目,率残部据守内帐,负隅顽抗。唐军的炮队跟着推进,山地炮拆驮组合,直瞄金帐,两发。金帐的帐门,连同帐前的旗杆,一起飞上了天。
卫队头目从瓦砾里爬出来,扔了刀,跪在雪里,用生硬的汉话喊:“降!降!唐人的炮,我们服了!”
日上三竿,牙帐的外围防线,全面崩塌。
而西口的方向,契苾何力的八千轻骑,恰好赶到。老可汗一马当先,堵死了西面最后一个口子——迟了半步,可汗本人,已在合围之前,带着数百亲卫,趁乱钻了出去。
午后,金牙山易主。
苏定方听完追兵的回报,没有怒,反而笑了。
“往西?”他抓过马鞭,“中军亲骑,随我来。”
数百亲卫,在雪原上狂奔。突厥人马快,可雪地里跑了一夜的人马,快不过养精蓄锐的追骑。唐军的追兵在雪线上连成一线,不紧不慢地咬着;沙钵罗的亲卫回身拦截,拦一波,少一批;再回身,再少一批。
追出百里,护旗的,只剩几十骑。
追出百五十里,雪原上只剩一人一骑。那匹大宛宝马陷进雪窝的时候,沙钵罗从马上滚下来,拔刀,还想再战。
雪雾里,一杆马槊探过来,挑飞了他的刀。
苏定方勒马立在他面前,甲上落满了雪。
“可汗,跑够了么?”
沙钵罗瘫坐在雪里,喘了半天,忽然惨笑:“成王败寇,本汗不跑了……”
苏定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只说了一句:“上马吧。追你这一路,本将还赶得上回营吃晌午饭。”
正月末,沙钵罗被槛送入京。西突厥,亡。
十姓部落,尽数归附。天山南北,直到葱岭以东,从此,纳入大唐版图。
贞观七年,春。
西域的春天,来得比往年热闹。
商路,先通了。
被高昌盘剥、被马匪劫掠的丝路,一夜之间,变成了坦途。各国的商队从西面涌来,龟兹的、疏勒的、于阗的,还有翻过葱岭而来的诸国胡商,络绎于道。伊州的市舶司,往西增设了七个分卡;交河的西市,重新开张的头一个月,交易量,破了立市百年来的纪录。
有个跑了三十年丝路的老胡商,在交河的酒肆里,跟人感慨:“老汉跑这条道,三十年,头一回,从撒马尔罕到长安,一路不用换保人。”
“从前过一道关,剥一层皮。如今,唐人的关卡,税是税,规矩是规矩,明码标价。”
老胡商举起酒碗:“这买卖,做得踏实。为唐人的道,干一碗!”
满堂胡商,轰然应和。
电台,也通了。
高昌既灭,通信部的台站,跟着商路,一路向西设,交河、焉耆、龟兹、疏勒,一站一站,天线杆立过了天山。贞观七年三月,疏勒发报局开机,第一封电报拍往长安,是疏勒镇守使的请安电,末尾附了一句:
“臣于疏勒,遥叩陛下。此电一发,葱岭以东,皆在大唐网内。”
长安的收报房里,老郑,如今已是通信部的少卿,亲手译完了这封电报。译完,他跟身边的年轻人说:“四年前,咱们在草原上发第一封电报,我在马背上,冻得握不住键。今日这封,从葱岭过来。”
“一万二千里。”老人把电文纸吹干,轻轻抚平,“这行当,果然,越干越出息。”
值得一提的事,大唐各地也在兴建水电站和火电站,已经有一些繁华的州县开始用起了电。
有线电话,随后跟进。先是军线,各镇守营之间通话;而后是商用,交河到龟兹的商话线开通,头一个月,商人们排队打电话,问行情的,对账的,催货的,三里路的电话亭,排队排出半条街。
四线并进,商路、电台、电力、电话线。
而这年春天,最让长安动容的一封电报,来自碎叶。
那是西突厥十姓头人们的联名表。电文不长:
“十姓之众,世居碛西,饱经兵戈,部族相并,无有宁日。今幸遇天可汗,不诛降者,不掠牛羊。头人们歃血议定:愿去可汗之号,编为大唐之民。各姓子弟,岁入长安国学,习诗书,学章程。”
电报送进甘露殿时,李二正在批阅奏章。
看完,帝王放下了笔。他把那页电文,递给身旁的李泽轩,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贞观二年,大食跟颉利开价,‘河西以西归大食,岁绢百万,四六分账’。朕把那道国书,锁进了‘西’字柜。”
“如今,碛西十姓内附,商路通到了葱岭。”
李二站起身,走到那口柜子前,打开柜门,看着里面攒了四年的一摞文书,缓缓地说:
“这笔账,翻了一半。”
“剩下一半,”帝王合上柜门,转头看向李泽轩,目光沉了下来,“得去大食的门口,翻。”
也就在这个春天,“西”字柜里,进了新的一册文书。
西域都护府的密报,随金衣卫的专线,直送御前:
“大食东境,秘密设坊。重金募大唐流亡匠人,仿制火器。已仿出投火之物,射程、威力,皆不及唐制十一。”
“然其坊中人众,日夜赶工。”
密报的末尾,都护府的研判官,写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李二用朱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唐之利器,领先天下。然天下在学,代差之窗,在收窄。”
…………………………
铁路的念头,在李泽轩心里,揣了很多年。
早在小型蒸汽机的样机进宫那日,他就对李二说过那句话,“大了千倍,能拉一列火车,日行千里”。这些年,这个念头一直没断:通信部的台站铺到哪,他就让人顺手测哪,测地势,测坡度,测沿途的桥梁渡口。一张全国铁路规划图,在他书院的案头,改了十几个版本,一直压着,没上呈。
压着它的,是两样东西:其一,蒸汽机还没大到能拉车的地步;其二,铁,还不够。
到贞观七年,这两样,都齐了。
铁,阴山的矿城,岁产铁料,突破了千万斤;西域既定,高昌、焉耆的铁矿纳入版图,西域都护府的勘矿队,又探出了天山南麓的新矿。工部的岁账上,铁课一项,三年,翻了两倍。
机器,小型机在矿上、在水坊,稳稳当当跑了三年。三年里,工坊的迭代没停过:第二代,第三代。到贞观七年冬,第四代实用机的功率,达到了矿用小型机的十倍。阎少宁在工坊里,围着那台两丈高的新家伙转了三圈,说了一句:“这力气,能拉车了。”
贞观八年,正月。大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