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梦中去过一座青峰山峦,沟壑深幽,山腰处一座茅屋,四周开满了芯怡草和各色野花,澄澈清凉的碧水河畔,一株高耸入云的紫荆花树,漫天的紫荆花落花舞,如烟如雾,如霞如纱,似乎永远也开不败,飞不完,和元州家中的那株紫荆花很像,可更大更美更艳丽。
紫荆花下,常常有个舞剑的男子,面容模糊,身影潇洒……
有时候我会一袭彩衣,在紫荆花下翩翩起舞,浮云而上……
可我从来没梦见过一个拉弓的男子。
这一次的梦,那个模糊的人影依然模糊,只是他不在那株紫荆花下仗剑而舞,而是远远地立在日光底下,衣袂飘飘,罩着一层刺目的光晕。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铁弓,弓弦满张,一触即发。
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稳健有力。我也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感觉飘飘渺渺,如同一缕轻灵飞扬的落叶,一只翩然快乐的蝴蝶,向着那个男子满心欢喜。
男子手一松,弓弦微颤,一柄箭矢裂空而来……
也不知是被箭射中了心脏,还是我天生的顽疾发作,感觉心口尖利一痛……
或许是那疼痛太过真实,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感觉指甲嵌进肉中,有人在轻轻晃动我的肩膀,耳畔传来低低的呼唤:“小蝶,小蝶,你醒了?”
努力挣开一条眼缝,少将军焦灼的眼神融进眼睑。重新闭了眼,灵台空茫,我努力收拢了一下飘散的思绪,终于想起自己似乎是心痛病发作了,似乎是吐了口血,又似乎是晕了一晕。难道这一晕,就晕成这样了么?
闭眼感受了一下,实实在在身下去软软的床褥,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动了动手指,指甲掐过的地方还有些微微的痛,活动的时候不太自在,似乎被握在谁的手掌之中。
再次睁开眼,轻轻扫了扫周围,不是卧房布置又是什么呢?纱帐洁白,隐约透出房中雅致陈设,却不是我的卧房。
弱弱地问了句那个俯身看我的男子:“这是哪?”
少将军咧出一个虚虚的笑意,“这是我的房间,你刚才突然晕倒了。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唔,”我困难地点点头,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不觉很是惆怅,心中娓娓叹息,静云师太说,十八岁是我的一个坎,看来还真应了她的话,生辰未至,今年已经发作多次,这个坎,确实不太好过了。
抽出手来,揉了揉额角,“我睡了多久了?”用睡这个字,是我的一点自我安慰,终究还是觉得晕这个字,太过伤感。
他帮着欲起身的我托了托身体,拿两个软枕垫在我后腰上,又从纱帐外的床榻上端过一碗红褐色的药碗,氤氲药味钻入鼻子,我打了个喷嚏。
他以为我冷,拉了拉我身上懒懒覆盖着的薄被,又搅着药汤道:“没多久,刚才府中的医官来看了,说……说不碍事,可能是有些郁结气滞,神思不定,开了这个药给你补气养神,你先喝了吧,这会温度刚刚好。”
我淡然一笑,知道他府中的医官必定是看不出我的毛病。只因我这个病,从身体来看,并没有什么症状,至多就是脾虚体弱而已,除了几个亲近的人,也没人知道我这顽疾。想了想,也觉得实在没有告诉少将军的必要。
将就着喝了几口,实在苦的难受,我摇摇头推开了。
他一脸诚恳担忧,道:“都喝了吧,好的快。只是,小蝶,你到底是怎么了?医官看了,也没看出来有什么毛病,你怎么就突然吐血晕倒了呢?”
我摇摇头,“我自小体弱,或许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又贪凉吃了生冷的东西,不碍事。”
掀开被子下地,我对他道:“什么时辰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兄长要担心了。”
少将军为难地道:“可你还病着,我着人去通知一下莫公子,你在这里歇歇再回吧。”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没事,你不要通知兄长,我这里就回去了。”
“小蝶……”
我整理好衣衫,又拢了拢头发,自己感觉不至于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撑着往外走了几步,快到门边的时候,我回头,对着跟在身边想要扶我又不敢扶的少将军道:“少将军,其实,我自小就有这个心痛的顽疾,我这个人,只会拖累人,也从不敢奢望有好的归宿,所以,我们无论从何处来看,都是万万不可能的,你要理解你的父亲母亲。”
感觉他脚步一滞,身形微颤。我没回头,径直出了门,沿着长廊脚步虚浮往外走去。仲离已经得了吩咐,过来扶着我出了镜心亭大门,将军夫人的马车还候在外面,见我出去,立即掀了帘子扶我上去,绿衣丫鬟依旧是一路气鼓不发一言,将我送至莫宅,我颤颤立住脚,目送车马远去,才回身缓缓踱步进院。
看见我进院,正拎着一只陶壶给花浇水的陶陶双脚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放下陶壶就飞了过来,嘴里还夸张地叫着:“哎呀,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都。”
见我时候不舒服的样子,她急忙扶住我的胳膊,对着屋里面叫了起来:“公子,公子……小姐回来了。”叫了一回又喃喃对我絮叨:“小姐你怎么去那么久啊?公子回来都问好几遍了,正要去接你呢,那大将军夫人叫你去做什么?没有为难你吧?”
我正要止住她絮絮叨叨的话,却见屋里一个人影骤然飘了出来,面目冷峻清凉,深锁眉头,一副担忧的表情。
莫扬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急吼道:“怎么去那么久?”低头见我面如死灰,又心疼地低声道:“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他们为难你?”
我摇摇头,想起梦中隐约记得的一句话:再浓烈的感情,也抵不住你片刻的功名。又是一阵眩晕,抓住莫扬的袖子,有种泪奔的伤感,“你最终……也是一样的吧?”
陶陶在一旁焦急道:“小姐这是迷糊了,好像是犯病了呢?”
莫扬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搭在我脉搏上顿了会。然后打横将我抱起来,几步迈入房中,陶陶早已小跑着将被褥掀开。将我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盖住,莫扬的手掌停留在我额头上,半晌,吩咐陶陶去倒水。
困倦中,感觉一粒苦涩的药丸被塞进嘴中,一缕温润的水顺着唇齿滑入口中,莫扬在我喉咙处点了点,我不由自主喉咙一动,混着那股水将药丸吞了下去。
朦胧中,听见莫扬对陶陶说我是胃里太空,需要吃点东西。陶陶应着说去熬点肉末菜粥便赶紧离开了。
倚靠在我的床头,莫扬握着我一只手,眼神轻柔。我闭眼养了会神,神思虚浮游离了一会,闻着一股清香,陶陶的粥端了进来。莫扬吹凉了,将我扶起来吃了半碗。陶陶立在床头同情万分地看了一会,才接了空碗默默退了出去。房中又只剩下我和莫扬两个人。
他想帮我坐的更舒服一点,看着他想问又不愿意问的表情,我抬眼笑了笑。一只手摸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光洁润滑,凉凉的很是舒服。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痕迹,仿若春日里雪色中才刚化出来的那缕光泽,清新而又鲜亮,带给人无限遐思。
他在我的抚摸下,身体有些微颤,眼神灼热地穿透而来,定在我的眸中。被他灼灼眼光这样盯着,我心头涌起微微的荡漾,那股梦中带出来的空茫和飘忽也弥散开来,像是急欲寻个安全稳重的依靠般,让我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了贴。
心口又涌上一阵悸痛,我抽了抽。这疼痛真实地将我拉回现实。这一生,我注定是不应该拥有完整人生的,注定不应该爱人,让人爱。自小我便明白,只要触及到情这个字,只要心里在意情这个字,我的心便会疼痛,或许这是老天爷在告诉我,我这一生,便不要与任何人、任何情有点滴瓜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