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云师太说,若我舍了红尘,随她去入了空门,便能了了这一生的心痛之病,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想到这里,我觉得很是萧索苦涩。
莫扬搂紧我,在我耳边低声道:“别怕,小蝶!有我在,什么都不怕!”
缓缓地抱住了他的腰身,头抵在他的胸口,感受他下巴有力地蹭着我的头顶,骨骼分明,些许压迫。头皮受力,加上他轻微地摩擦,感觉痒痒的。却又觉得很是舒服惬意,这样的怀抱,这样的温柔,这样的摩擦,自我记事起,就已经很是习惯和受用了。
今日再次被这样的搂在怀中,听他在耳边低低道:“不怕,小蝶,有我在,什么都不怕。”突然觉得很是委屈。慕大将军夫人委婉的劝诫不容分说,看着姿态很低,实则气势压人,少将军给予我的那一点点的温和情意,却让我有些疏离排斥,心口莫名的刺痛,喉头一口腻腻的腥甜,自小的悲切伤怀,无数个梦境中的游离空茫,一切的一切,似乎全然涌上心头,如同那雨后春笋、冲破了堤坝的洪水般,让我压抑不住,鼻子酸疼,眼眶灼热,绵绵无尽的情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莫扬更紧地搂住我,揉着我的身体,似乎要将我揉碎,感觉身体的骨骼轻微地嘎嘎响,我扭了扭身体。他惊觉自己力大将我?得疼了,急忙松了松,语气中含着怒意,凌然道:“小蝶今日可是被人欺负了。陶陶说大将军府的夫人来接你去的,可是那女人为难了你。你告诉我,我必找她算账。”
我摇摇头,只伸长了手更深地圈住他的腰,“慕夫人……只不过有些误会而已,并没为难我。是我自己突然觉得很没用,好好的又病了,累你担心。我就是你们的累赘。”
他一手托起我的下巴,深视道:“傻瓜,生病又不是你的错。什么没用的话,胡思乱想。你是我们莫家最最惹人疼的,又漂亮又懂事,大家心疼都来不及。我照顾你,担心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心愿,一点也不觉得什么累赘,反而觉得很开心,很幸福。”
我自嘲地笑笑,道:“哪有人愿意长久照顾一个病人的。”
他目光深邃,“我愿意!虽然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生病,永远康健快乐,可是既然你有了这个病,那我便告诉你,我愿意。世人都说来世的话,我偏最不信这些前世今生来世的鬼话,我就信这一生。来世的事,谁也不知,所以我只愿牢牢握着这一世,无论你如何,我绝对不离不弃,一生呵护你照顾你,你这一生,都是我最心爱的小蝶。”
他这一番情话,说的我心里暖暖的。不知为何,少将军也和我说相似的话,可我听到后,心里总是觉得有些惊悸,觉得特别不真实。可莫扬说起来,我虽然明知我不能拖累他,心里却是接受的,不但接受,还很欣喜。或许他是自小陪着我长大的,知根知底的亲人,更多了一层密切的关系在里头吧。
幽幽叹息一回,我却止不住眼中的泪。记得小的时候,每每痛起来,我便惊悸难耐,不懂事的时候会尖叫痛苦,揉娘亲一身的濡湿。可后来,稍稍懂得人事,我便不怎么哭了。因被家里人当做明珠一般呵护疼爱,也没感觉到任何委屈。见到家人为了我的病愁眉不展,我也着实不愿意他们伤心,所以常常是忍着痛,忍着眼泪。也许是忍得久了,今日突然爆发出来,身体里集聚的情绪潮水般抑制不住。伏在莫扬的怀中,又是一阵抽抽噎噎。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也不多言,只静静地拍着,温和低柔地哄着。在他的安慰下,我逐渐冷静下来,哭得疲累了,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陶陶从未见过我这般恸哭的模样,又惊又急,只以为今天我必定是被慕大将军府为难的紧,眼里露出不满和愤恨的神色。
我知她心里是在想着我和少将军的事,怕我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勾动情肠而惊悸不安。感念她的忠心,却又不能告诉她我心中的真实想法,且莫扬的身份,只有爹娘蕊珠并我和他本人知道,更是不能让她明白其中原委。借口有些累,我将来来去去进出几回的她打发出去,她见有公子在里面照顾,也觉得放心些,便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
心绪平复一些,莫扬配的药效果也发散出来,此时觉得舒服一点。
莫扬见我面色看着好些,缓缓吐了口气,终于没忍住一直想问的话,深蹙眉头道:“小蝶,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只是发病么?”
我闭目沉吟了一会,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将军夫人和少将军与我说的那些话,便幽幽叹息道:“这几日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很是慌乱无依。今日慕夫人将我叫去,也提到王上将慕大将军女儿慕贤赐婚给你的事,你那日殿上拒绝,王上已经很不高兴了,幸好慕大将军为你陈情,才答应给予你告知父母的时间,不知道你这事要怎么办才好?”
莫扬若无其事地笑笑,安慰道:“原来小蝶为的这事,你不要担忧。王上那边,我自有办法对付。”
我摇头道:“我总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王上赐婚,哪里是可以轻易推脱的,这是要治抗旨不尊的罪名的。”
顿了顿,我恳切道:“不如……不如你就答应了吧。我听说慕贤小姐是慕大将军三夫人所出,相貌出众,性情也温和,还略懂得些诗书。少将军说,这个妹妹,德行贵重,品性端惠,想来爹爹和娘亲也会满意的。”
莫扬一把推开我,嗔怪道:“你说什么呢?我此生,绝不娶旁人。婚姻大事,王上也没有强压的道理。再说了,王上赐婚,谁家的女儿不好赐,偏偏是他慕大将军的女儿,那日封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根本就是慕大将军的计谋,我又怎么可能上当。”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是担忧不安,他将我的话却堵了回去,大声道:“我自然有办法,你不要再担心这个事,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再次将手覆上他的手,我低低唤着:“扬哥哥……”
这一声低低的轻唤,我和莫扬俱都身形一震。自小到大,我很少唤他哥哥,总是连名带姓呼喝他,后来离开元州来王城,为了全娘亲叮嘱要周全礼数的话,在外人面前不可以丢失了身份,再则也确实不好直呼名姓,便改口叫他兄长。这一声扬哥哥,却是这么大,第二次如此唤他。
记得第一次这么称呼他,是那日知道了他不是爹娘亲生的孩子,次日开始他便几日几夜不曾归家。莫封失踪之后,我总怕哪一日他也会突然不见,所以那几天担忧焦急,待他回来后,我扑在他的怀中便哭腔道“扬哥哥”,记得当时他听见后,也是那么一震,然后在我耳边说道:“不要怕,小蝶,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再次听见我这么叫他,他似乎很明白我此时的心情,反手扣住我的手紧紧握着,示意我宽心,在他的手掌中,我亦觉得很是安心和闲和,绷紧的心弦也慢慢松弛下来。
和婉,慕大将军府如三夫人。本是王城一普通读书人的女儿,这位读书人屡试功名不第,又无其他所长,便在私以教书为生。读书人空负满腔才华不得所展,尽数培育膝下唯一的女儿,因此这个女儿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生的绝世容貌,长到十七八岁,提亲的官宦富家子弟众多。后来阴差阳错在街上巧遇了骑马路过的慕大将军,大将军一见倾心,第二日就着人上门提亲。老实的读书人哪里能拗得过大将军的权势,加上觉得将精心教养的女儿随便配了普通人家也确实不甘心,虽然去大将军府不过是个如夫人,可也算光耀门楣,攀上枝头做了凤凰,便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这位和婉夫人嫁了慕大将军后,很是受宠,次年就生下一女,取名慕贤。慕贤自小容貌像极母亲,娇媚出众,又深得母亲的指点教诲,在琴棋书画上颇有母亲之风。不过和婉夫人红颜薄命,在女儿刚过十岁的时候突然暴病而亡,留下这慕贤小姐独自一人,虽然养在大将军府,吃穿用度自是不愁,终究没有生母庇护关爱,养得便不那么精致。好在慕贤小姐承袭了母亲之风,如同母亲的闺名一样,性子和婉,待人宽厚不争长短,又多才多艺,大将军也还算很是宠爱。
从少将军那听来的一星半点,加上合阳郡主的八卦,我其实私底下是有些喜爱这个慕贤小姐的。虽然未曾谋面,但想着她幼年喪母,也算可怜之人,可作为大将军府的千金小姐,又没有沾染了世家小姐的刁蛮戾气,总是让人心生怜爱。
所以,当她实实在在坐在我的面前时,我是含了亲和赞许的笑意的。那日,陶陶突然禀告说慕大将军府来人求见,我初初以为是慕夫人不放心当日的托付,要来确认一番,正犹豫着要不要让陶陶以我身体抱恙为由拒绝相见。结果陶陶说是慕贤小姐来拜会,我有些吃惊。莫扬此时正在与我对弈一盘棋局,闻言抬头,脸上有些烦厌的冷漠。挥手便让陶陶去回绝说主人不在。
陶陶略有迟疑,我敛眉沉吟一下,招手叫住刚转身的陶陶,对莫扬道:“无论怎样,慕姑娘总是无辜的。既然人家来了,总不好不见,倒不如见见,看看是何事?”
莫扬沉默不语,我眼神示意陶陶这是公子封许了,让她将慕姑娘带到正厅稍待。陶陶应了声出去。
对着面前的棋局,我心不在焉地落下一个白子。我是个糊涂的人,最不擅长在这些费神费脑的棋局上下功夫,所以每次下棋,多半都是陪着莫扬解解闷,常常还要耍个赖偷个棋什么的。刚才一局,正被一步围攻弄得狼狈不堪,盘算如何糊弄过去,这慕贤小姐来,正好让我解脱出来。
莫扬抓住我正要推乱棋盘的手,笑骂道:“又要耍赖,不许你推乱了这盘。”
我不服气道:“我没耍赖,这不是有客人来么,也下不完了,索性推了,等会重新来过。”
他仍不放手,道:“不管,让她等会,我们下完这盘再去。这可是你说好的,三局两胜,输的人罚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对方喜爱的菜肴作为惩罚,我已经赢了一局,这局看着就要赢了,你不许耍赖!”
眨眨眼,我调皮道:“我没打算耍赖,可是我们莫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岂有让客人干等着的道理,太没礼貌了。你去见客,棋局留着一会见分晓,我才不会输给你。”
他含着笑,“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你想等我去见客,便偷偷动我的棋子。”
“哎呀……”我委屈叫着:“我何曾这么赖皮,又冤枉我。再说了,这赌得也没道理,你明知道我最怕在这些动脑子的事情费神,最没有谋断机巧的心,分明就是故意讹我下厨。你等封回来,你赢了他,才算公平。”
他稳稳抓住我的手,一点也不肯放松,将我拉着自放棋盘的小桌上绕着过去,道:“这赌注是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反正今日晚膳,你得亲自下厨。”他凝目想了想,道:“上次你给那少将军做的什么,今日也一样的给我做一回。”
给少将军做的什么?我歪着头想了想,“那么久的事了,我不记得做了什么。”一面挡住他的脸,一面假装绊倒,棋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我假装惊讶:“啊呀,这可怪不得我,是你自己推的我。”
他点下我的鼻子,惯常地揉揉我的额发,含笑道:“你呀!自己做了亏心事,还要赖我头上。罢了罢了,谁让我拿你没办法呢。”
我乘势拉住他的手,拖着往外走去,“好了好了,快去见见我的未来嫂子吧。”见他面色一变,脚步突然顿住,我心知说错了话,急忙改口道:“是……慕姑娘!”
步入厅堂,光线比内室亮堂许多。六月的午后,阳光很是刺目,潮热的空气弥漫在空气中,闷闷地有些凝滞。陶陶喜欢敞亮,所以早开了正厅的大门和正对着的两扇雕花木格窗。窗格上绷着洁白的薄纱,一则让穿透的日光不那么强烈,二则为了防止蚊虫飞絮进入。光影琉璃,洒在厅中,仔细看时,有细细的尘灰跳动流转,如金色的音符,动人心绪。
这样的光影映照下,慕贤挺腰垂头捧着一盏青釉瓷盏沉思。一只手托着盏底,一只手的指尖缓缓滑过盏盖,一圈又一圈,手指修长白皙,皮肤润泽,在细细的光影下,绽放柔和的金色光晕,优雅高贵。我下意识瞧了瞧自己的手,自觉惭愧。
听见脚步声,慕贤下意识地一怔,优雅地将茶盏搁在旁边高几上,慢慢而从容地站起来,面对着我和莫扬,似有若无的浅浅一笑。
笑的很美,眼睛明亮如夜空中闪烁的星光,澄澈如山野的一汪清泉。身材纤细,腰肢如风中弱柳,气度若水中白莲。一袭丁香紫衣衫,乳白色纱萝罩衣,盈盈不沾尘俗,云髻淡绾,并不着什么珠花饰物,只一支淡紫色流苏步摇斜簪入发,与衣衫相得益彰,浑然一体。果然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我心里赞叹。
陶陶急步过来,介绍道:“小姐,这就是慕小姐。”
我颌首微笑,与她相对盈盈拜下:“慕姑娘好!莫小蝶有礼了!”
她同样问候了我,微微侧身又对莫扬轻轻一屈,“这位……便是莫公子吧,慕贤见过莫公子!”
莫扬抱拳回了礼,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我过去坐在他的旁边。陶陶过来斟了茶,慢慢退了出去。我张首望了一回,好奇道:“慕姑娘一个人?没带丫鬟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