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一笑,轻启朱唇,柔语如风中铃铛,“她们在,说话总不自在,我让她们在院中候着了。”
我了悟地点头,道:“慕姑娘……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偷眼扫了扫莫扬,他似乎没听见一般,兀自沉思着端了茶盏饮茶。
慕贤咬了咬嘴唇,眉间掠过淡淡的轻愁般跳了跳,扫了眼莫扬无甚表情的脸,低头默了默,才慢慢道:“也没什么要紧事。慕贤自幼长在深闺,甚少出门,近日闲得慌,想出来走走散散心。听兄长说今年有个少年公子打败了他,获得武魁,便想来拜见一下。”
她欲言又止,娇羞为难的情状让我陡然生出同情之感。可怜她世家千金,无比尊贵,定是知道莫扬拒了赐婚一事,想想心里必有不甘,想来看看拒她的人到底是何样子,可又碍着自家身份,不能畅快一抒心中郁闷。若是那合阳郡主,此时说不定早破口大骂一番羞辱,可她受了这委屈,依然沉稳大度,面上竟然一丝不快和指责的表情也没有。
莫扬一向不爱多话,此时更是不发一言。我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语调,异常和缓道:“早听说慕姑娘风华绝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大才女,我们也好想一睹风采呢。今日见了,果然比传说中的还要胜出三分。”
慕贤谦虚笑着,淡淡道:“莫姑娘客气了。合阳姐姐说,莫姑娘气度不凡,我这不过是荧光之火罢了。”
原来合阳郡主这么高看我,我暗暗赞叹她还真不是小鸡肚肠的狭隘之人,不愧是侯爷府的郡主,心胸大度。想着便露了笑意:“郡主好风采,这几日也没见她了,不知在忙些什么呢?”
说起合阳郡主,我们俱都觉得心头一松,刚才的尴尬气氛融合了几分。她微笑着道:“听说宫中芳美人抱恙,想念郡主,这几日着郡主去宫中陪伴了。”
芳美人,合阳郡主的长姐,安平侯府的长女,入宫多年封为美人。我点头道:“原来如此。”
陶陶奉了瓜果进来,是一早去集市上买的杏子和柑橘,洗净了亮莹莹泛着水泽。我捡起一个红艳的杏子,咬了一口看着她道:“慕姑娘吃个红杏,挺甜的。”
慕贤淡淡一笑,却捡了一个柑橘,就着手中的丝帕慢慢剥皮,免得拨皮时汁水溅到衣服上。
“红杏虽好,我却从不爱吃!”
此言一出,我和莫扬俱都凝目看她。一直不发一言的莫扬此时冒出一句话来:“慕姑娘此言何意?”
慕贤知晓莫扬许是觉得她那句话对我的好意有些不礼貌,依然微笑着,“慕贤十岁的时候,亲娘就去世了。将军府虽然锦衣玉食,嫡母庶母也好几个,终究抵不得亲娘可以听我说说女儿家的心事。”目光幽聚,含一丝悲凉继续道:“合阳姐姐因着她姑母是我的嫡母,常常来府中陪我,待我如同亲生的妹子一般,所以我自小,便发誓,只要是合阳姐姐喜欢的东西,我都不会和她争抢。”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桌上磁盘中的红杏,幽幽道:“合阳姐姐自幼最爱吃红杏,所以我便不喜欢吃了。每每家中有好的红杏,就全都留着,只等她来了好吃。我喜欢吃桃,她也便不爱吃桃了,却每当桃子成熟的季节,便寻了上好的送了府中来给我。姐姐那样的情分,我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看一眼莫扬,我终于明白慕贤此来的目的,原来是为了合阳。她既然与合阳郡主那样要好,只怕早就知道合阳郡主对莫扬的一番情意。可是有王上赐婚的事,她也是无可奈何,不想夺了姐姐所爱,又不知如何解决。听说莫扬拒婚,估计她定以为莫扬是为了合阳郡主才拒的。怕莫扬碍于王上和大将军的威力有说屈服,今日是来表明态度的,大有希望莫扬坚持到底的意味。
慕贤表明此行目的,莫扬和我的神经俱都放松不少。莫扬面上露出少有的笑意,虽然那笑意浅浅如一缕柔风拂过无波的湖面那样清淡,我却从他轻松的语调中感受明显。
“慕姑娘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在下也多谢慕姑娘不怪罪。”
慕贤悠然道:“公子严重了,有什么怪罪的呢?父亲和王上的意思,又不是公子故意所为,想来公子也是为难之人。公子相熟的,又是我自幼情谊的合阳姐姐,我理当如此。虽然想着今日冒昧,也不得不来见莫公子一面。把话说清楚了,大家都舒服些。”
她轻笑道:“这几日,合阳姐姐可是连我的面也不肯见了。我托人去找她,她竟躲到宫里去了。”
看着莫扬完全不为所动的平静表情,我心里哀了下,暗想那合阳郡主只以为是一道王旨阻了她和莫扬,何曾想到莫扬心里的真实想法。不过莫扬听说合阳郡主此般真情实意,面上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想来还是有些许感动的,或许有一点情意在也未可知。我暗忖半刻,那里慕贤和莫扬说了几句什么,却是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正在走神,感到一片阴影挡住了门口的日光。一声诧异的银铃脆语将我惊醒过来,“慕贤……你怎么在这里?”
抬手遮了眉头,顺着手底阴影看过去,合阳郡主带着紫芝一前一后立在门口,身影被日光拖曳得有些摇晃不定的不真实。见到屋里的几个人,她似乎有些吃惊,愣愣地忘了跨进门槛。
陶陶跟在后面冲进来,叫着:“郡主,郡主……”转向莫扬,委屈道:“公子,郡主不让通报!”
莫扬不置可否地挥挥手,陶陶懂事地退出去准备茶水。郡主这才跨进屋子,很是熟门熟路的寻了慕贤旁边的座位坐下,将手中的一把折扇潇洒张开扇了几下,慢慢道:“原来公子有贵客,我来的不巧!”
这话我听着有些酸溜溜的味道,忙笑着道:“郡主哪里话?郡主来我们莫宅,不是贵客么?慕姑娘和郡主,都是我们莫宅的贵客呢。”
想了想,我又笑着道:“今日真巧,两位贵客登门,莫宅很少这般热闹。”
莫扬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突然发觉他的意思,不觉微微红了脸。他以为今日一个爱慕他、一个被赐婚的两个美貌女子同时登门,我这样说,可能是也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仔细思忖了一下,我自觉心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快,他还真是小瞧了我。
无论如何,刚才和缓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起来,一时之间,大家都封不作声。陶陶奉了新茶进来,使了个眼色,紫芝便相跟着一起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我们四人。
静了片刻,慕贤率先打破沉默,对郡主盈盈一笑,眼眶中似有点点泫然泪光,“合阳姐姐这是从宫里来么?这几日妹妹着人问了好几次,都说姐姐一直在宫中陪着芳美人娘娘不曾回府,今日怎么得空了,是娘娘的病体安泰了么?”
合阳郡主似乎也有些不忍神态,默了片刻后答道:“是有好些日子没见慕贤妹妹了,妹妹还好么?”
慕贤柔笑着,道:“姐姐好,妹妹才好!”
合阳郡主看了看莫扬,道:“妹妹今日怎么来了莫公子这里?是……姑父姑母让你来的么?”
慕贤摇摇头,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有些话想和莫公子说。慕贤虽然久居深闺,不谙世事,可也识得一些人伦道理。我娘亲以前曾对我说过,女子虽然常常身不由己,可是依然要找个自己喜爱的人嫁了,若是自己喜欢的,纵然短暂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可慕贤却不这么认为,慕贤觉得,身为女子,要找个喜爱自己多过于自己喜爱的人,才好。一个男子若喜爱自己,便不会朝三暮四冷落,会更多怜爱宠溺。所以我……不想嫁给心里有别人的男子。”
合阳郡主猛然抬头,“什么?”
默默看着她们二人对话,我直觉自己有些尴尬,莫扬估计和我感觉差不多,觉得这样的场合实在不太适宜他这个多余的人,于是不待慕贤说出下句,便起身借口离开,去了内室。剩下我在这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吧,这是莫宅,男主人离席,我作为女主人若也离开,显得太不礼貌。可不走吧,她们聊的话题实实在在是我没办法插嘴的。
尴尬间,慕贤已经开口,平静从容道:“王上赐婚,不过是父亲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姐姐早已经告诉我,喜欢莫公子,我自然不会夺姐姐所爱。今日前来,就是希望莫公子记得,既然拒婚了,就最好坚持到底。慕贤虽然只是一介深闺女子,可也不愿意委身一个两情皆无的陌生男子。”
她这话说的很是大义凛然,干脆果断,倒不像深闺柔弱女子的样子。我不由得高看她一眼,按捺住想要离开的心情。
合阳听了这话,倒显露出惭愧的神色,讪讪道:“慕贤,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悲凉一叹,又道:“说到底,我们这样的女子,谁的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一句话,自己又能做的了半分主呢。”
很少见合阳郡主如此忧戚,我同情地道:“郡主多思了,你和慕姑娘都这么优秀,一定会找到如意郎君的。”
合阳灿然一笑,眉间却锁着淡淡愁绪,谢道:“我们……哪有莫姑娘那样的福气,可以自由自在,做的了自己的主。”
我掩口笑道:“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生在这个红尘俗事,谁又能免得了。我也有自己的无奈呢。”
想起自己的顽疾,心里不由一抽,隐隐的疼痛似乎就要蔓延上来。鼻子酸了酸,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低头看着水中漂浮的一张愁容,不觉蹙起了眉头。
合阳郡主突然爽朗地哈哈一笑,道:“嗨……我们这是干什么,好好的坐在这里愁眉苦脸辜负大好时光,不如……”她侧头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去第一楼喝茶。慕贤甚少出将军府,既然出来了,我们就去玩耍一通。”
慕贤面露喜色,“真的么?姐姐真的带我去么?”
合阳郡主衣袖一挥,道:“自然是真的,以后你也不要老闷在府中,多出来走走。”看着我道:“莫姑娘意下如何?”
我自然是欣喜愿意前往,又怕因为才刚缓解了些心痛,莫扬不肯放我出去,犹豫着道:“我要去请示兄长,他才吩咐不让我独自出府。”
合阳郡主大大咧咧道:“莫公子将你这个妹子看的这么紧么?”
我讪笑道:“不是,主要是我自小体弱,昨日……”想了想,终究不想把自己的病情宣扬出去,便改口道:“昨日休息得也不好,想来不碍事,我去和兄长说一声,郡主慕姑娘稍等我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