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已不知下了多久，仅有的小路早被雨水泡得稀烂，不止泥泞，并且处处都藏着泥巴坑，看似硬实的地方，一脚踏上去，也能淌了半鞋的泥。

叶清心只走了一步，就被湿软的脚感恶心得不得了，可如今的状况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他只好叹了一声，尽量挑着能走的位置，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环境不好，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心情，便说道：“不过，就算你能开口说话了，我却没兴趣与你聊天。”

小童子贴着耳畔笑了几声，软绵绵的嗓音像棉花球似的，轻轻柔柔地扫过耳廓，带来一片酥酥麻麻的痒感。雁一倾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若想与谁聊天，便既不在意那人是否也有兴趣想与我聊，更不在意他会不会理睬我，只会在意我说的话，那人听了是否高兴，又是否愿意继续听我说下去，那便足够了。”

叶清心嗤了一声，道：“是么？你倒想得开。”

雁一倾：“这是当然。我既是主动方，便不能要求对方必须给我同等的回报，如果不能主动去了解、又不能挑起对方的兴趣，那聊不如不聊，更不要妄图与那人加深情谊。”

“……”叶清心无话可回，毕竟世上根本不存在他主动想搭讪的人，聊天对象至少八成是和他自己，对雁一倾所说的内容，虽不至于和他毫无关系，却也是个彻底的旁观者。他又一脚不慎踩进了泥坑，大半条腿都泡进了水里。虽然叶清心只晃了一下就立刻稳住了平衡，甚至还记得把小屁孩向上托了一下，可到底破罐子破摔，懒得再纠结身上到底挂着多少泥巴了。

待终于摆脱了眼前这一大片泥水坑，他才道：“既如此能言，为何又要修闭口禅？我看你只是说得漂亮，实际并不想与人聊天。”

“确实如此。”雁一倾十分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坦然说道，“天下之大，我想主动与之聊天的人只有那么一两个，可却有无穷无尽的人主动来与我聊天。我哪有那么多功夫应付每一个人？既然烦不胜烦，不如直接给天下一个正当的理由，让我直接省去一切麻烦。而这个理由还能增进修为，反倒不过是个额外的添头了。”

不好意思，这种烦恼恕旁人无法共情！

尽管搞自闭有大部分原因在叶清心自愿，可长辈们无数次明里暗里阻拦他开口说话的坎儿他又过不去了！

他恨恨地跺了一下脚下的泥巴，反正现下他身上已经几乎没有干净的布了，也不在乎再多一点。隔着层层布料，总会比成年人高一点的小崽子的体温传了过来，为遍布的濡湿里带来了少许而难得的暖意。凭借这一点为数不多的慰藉，再远眺几眼越来越近的村落，叶清心因为恼火而缓下来步履，又逐渐恢复了原本的速度。

他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问：“冷不冷？”

雁一倾答：“不冷。这里天气闷热，雨凉丝丝的反倒能舒服一点。”

“嗯。”不冷就好。要是小屁孩淋雨发烧，那才是真的糟上加糟。叶清心随口应了一声，迎面而来的一大片水坑几乎将小路淹没近半，这次他没再停顿，十分淡定地淌起水来。

一旦沉默下来，沙沙的雨声、走路的脚步声，这条杳无人迹的小路便显出分外的寂寥。不知是这样的寂寥令人恐惧，还是趴在叶清心背上太无聊，不等叶清心走出水坑，雁一倾便忍不住又开了口，道：“小师叔。”

“又怎么了？！”从出空间到现在，才不过片刻的功夫，雁一倾说的话却格外多。本来叶清心已经很不习惯有个人不停地说话，谁想雁一倾还会再次挑战他的底限。

他语气已经很差了，可雁一倾这段时日听得太多，不仅没有当初的小心翼翼，反而更加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找小师叔聊天呀。”

“……”叶清心很想重申他根本不想和雁一倾说话，可又有什么用呢，反正雁一倾还是会锲而不舍，一直到聊到他搭理对方为止。

心累，可就算心再累，也还要继续背着小兔崽子赶路。

他叹了一口气，面对弱小无助的变小版雁一倾，实在没办法像对待成年版那样非打即骂，思来想去，只好忍痛前所未有的选择了包容。

能怎么办？

还不是只好原谅他！

他不吭声，淌着水一步步前行，听凭小童子在耳边叽叽喳喳东扯西拉，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路，似乎也不如想象之中那么难走。

只是，走着走着，水坑变得越来越多，最初，泥水至多将将没过鞋面，再慢慢淹到脚踝，又及至小腿，甚至膝弯。

终于，叶清心不得不在彻底连在一起，将小路尽头彻底淹没的一大片水面之前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逐渐聚拢的浓重云层，道：

“……雁一倾，搂紧我。”

雨，似乎也，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