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硖里”建立至今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形成了一个十分可观的局面。
在王道潜的带领下,穿越者们已经对全体里民进行摸底排查,又将所有人编入了东硖里的花名册,并为每位里民分发了生活资料。
每日里民以各自所属的工场等单位,参与造屋、筑路等集体建设工作,青壮男女又一律参加晨操早训,儿童们也各有所属负责“科教文卫”事业的沈梦熊已在着手编制一些发蒙教材与普及贴纸,考虑得都比较周全。
刘高在匠作工坊的事务不多,原本那二十件竹片札甲应是由他的工坊完成的,但他在龙窑的事务太忙,这件事便交给由胡大目之妻朱氏担任场正的织造工场。札甲的甲叶是竹片,难处无非是钻孔,编制的活计难不倒朱氏底下的妇女们。这件活计,她们完成得很出色。
至于刘高那汇集了近四十名青壮年的龙窑,在范长根看来,目前有许多值得改进的地方。但这种龙窑前段坡度大,抽力强,升温快,后段坡度小,抽力减弱,延长了火焰停留的时间,有利于保温,其窑内炉温用来烧制瓷器都是可行的。
老范在观摩这个汉代南方特色的窑体后,并没有生出推倒重来的想法,他只是觉着,在这个窑里可以生产更多品种的东西,留着也挺不错。不过老范有另起炉灶的想法。他想到后世习见于乡镇农村的那种连体砖窑他年轻的时候有过在这种窑里做活的经验。这种窑是产红砖的,相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产量之发达自是不必赘言。只是这种窑是用煤做燃料的,铺煤、燃煤都是门手艺活。看到刘高那龙窑洞口对面高高摞起的柴火,老范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沮丧感……
刘高的龙窑在烧制了一些日常陶器皿后,现在的主要工作是烧制砖瓦和一些储放农具。老范和其他年轻穿越者现在可没有烧制瓷器的打算,这一是现在的日常基本建设已经使该窑全负荷工作,根本分不出其他工作量,二则烧冶瓷器也不是窑型和温度条件满足就可以的,瓷料必须经过精细的选择与淘炼,这中间还需花费许多时间、精力来试错。
东硖里现在的各方面都已初露头角,它们目下当然还不可能立即合成为一个体系周全、细节丰富的生产联合体,但各方面的框架毕竟是较有条理地明确搭建起来了。在王道潜的提议下,合伙人们一致同意从东山基地再放一些存粮下山,于是东硖里的粮食便一直能够持续到来年春季。
可以说,“东硖里”按照穿越者们的那个“要塞城市”的可观规划,正在循序渐进、次第分明地步入正轨。
眼下唯有一件事较为困难,这便是此前穿越者们就心心念念的“农社enssenshaf”之事。这件事当然久拖不得,但开田牵涉到水土甄选与水利建设,劳动力需求较多,物料准备也须十分充分。而在目前的短期规划中,东硖里的居民们在一段时间内都将既是农夫农社成员又是工人工场场工,将作业日程表进行合理化与细化很考验管理水平。因而尽管王道潜已经多次开小会关照此事,但随后在调度各工场工期、制定新的集体作业日程表方面仍花费了许多时日。
这一日,首批有丰富耕作经验的男女精壮二十五人站成一队,胡大目亦在其中。他们这些人一色靛蓝直缀,在这天朗云清之下显得颇为醒目,此时静静等待着诸公发号施令,个个挂着好奇之色,目有掩不住的兴奋之光。
前段时间老范忙得脚不离地,这拨人还是由王道潜组织筛选的。眼下他们将在老范的率领下,在预先规划好的位于屯居地南面的荒地上垦田。在这批人行有成效后,作业日程表上安排的后面几批队伍也将逐次进入到垦拓区,戮力参与这个农社建设的头等大事。
按照穿越者们的预想,位于三角洲屯居地以南的大片计划用于农业的荒地,未来将分割为四个主要部分:主粮区、蔬果区、经济作物区和试验田区。
果类的生长周期通常都在二到三年以上,试验田区则是为了将来长期持续的选种育苗工作而开辟的封闭单位,这一个半区域所要投入精力、物资将非常可观,因而不急于立即着手开发建设。穿越者们议定后的计划是:及早种一批主粮和蔬菜下去,再小规模种植一些一年生的草本经济作物其中主粮及蔬菜种植是重中之重。
如今时节正是八月中下旬,种稻也有些晚了。不过穿越者们发觉,这个时代好像并不如后世那样夏季极端炎热后世在这个时候,长三角有些城市可能会达到39乃至40摄氏度的高温!而在这个公元一年的吴郡,穿越者们实地测量而得的最高温度还没有超过37摄氏度所以无论如何,还是先种一批水稻下去。在一个月左右之后,时节行将入秋,届时再选一些合适的阴凉地方种植土豆。
种稻是一门精细活,需要投入极为密集的劳动,年轻的穿越者当中,只有何家华具有实践经验。不过这件事到头来还得拜托老范。老范是七后人,在参军入伍之前一直都呆在村里,对种稻之事可谓经验丰富,而且头脑里保留着许多老一辈留下来的关于农耕之事的俗谚和顺口溜。
老范当仁不让,但他同时要求何家华作为他的副手,而其他被他戏谑为“城里小孩”的年轻人,至少在头一批下田时,也必须与他一起走完整个流程。王道潜们也都很兴奋,而且感到有一种不可推脱的责任,当然不会拒绝老范的要求。
在为浴室制作筒车之前,老范就已经着手做了许多准备了。这次他自诩已经大概搞掂了一个被其称为“农垦大纲”的东西,据说从围田的开垦、水利设施的样式与布置、种稻的全周期流程,该大纲中均有很详备的记载。王道潜等人杂七杂八好奇地乱问,老范却是沉得住气,并不着急陈述此案细节。
他竟是先请王道潜筛选出来的胡大目这些“力田”出来,说不如先听一听,这些地地道道的农夫们将会怎么做。
众人皆不敢应话,最终胡大目执拗不过其他人的目光,这便挺身而出,双颊飞红地说了一些自己的经验与心得。紧接其后,这才有几个胆子稍大的接上话茬,七嘴八舌分享了些自己的见解。王道潜站在一旁,听得轻轻摇头,转头去看何家华、沈梦熊与胡津龙,他们三人也是眉头微皱,凝神留思……
其实,老范心中多少吃不准汉代人的农业技艺,因而部分是出于可能的“藏拙”的考量,现在乃是抱着七分共同学习、三分满足好奇的心态。谁知听“力田们”一说,老范竟是愣了半晌,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随后猛地哑然失笑,又是啧啧称奇,总之显露出一副似乎很吃惊,但又全在意料之中的模样。
老范忍不住问胡大目:“你们这样种,一亩地能收多少米啊?”
胡大目正是被这种诡谲的气氛突然卷入到一股强烈的惊疑不定之中,心不知究竟说错了什么话。他看了看旁边那些随他一道出来开口的惶惶不安的“力田”们,支支吾吾道:“每……每亩地可……可收一……一石到一石半。”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是这样一副虚头八脑的模样明明也没有撒谎呀……
“什么?”老范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又释然,似是想通了其中关节。
王道潜等人也很吃惊,面面相觑:
“这里应该是鱼米之乡啊……这点粮食能糊口么?”
“这绝对不是那个苏湖熟,天下足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