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臻几乎要被简瑶说服了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吹了两个小时的冷风,想了很久。
终于,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去看看陆嫣睡没睡。
赌一把如果此刻她没睡他就把全部真相告诉她如果睡了,这一切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了。
如果此时不说,或许陆臻这辈子都不会有勇气再说了。
陆嫣的房间门没有关,柔和暗淡的夜灯从门缝里透出来。
陆臻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到小丫头的抽气声还有细细碎碎的龃龉
“原来只是因为像啊。”
“陆嫣,你真是个大傻蛋。”
“笨死了!”
她有时候会精分对着镜子讲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门口的陆臻也听不出来她究竟是不是哭了。
但他准备要敲门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作为父亲的理智终究让他战胜了情感。
是,很多年前他的确说过,不做那种“我是为你好”的父亲,但那个时候他自己都是个不成熟的小屁孩。
简瑶说他越来越像自己的父母,其实不是他只是在这些年里、在学着真正做父亲的过程里,慢慢地理解自己的父母了而已。
小孩子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父母和全世界都错了。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地理解陆简他不是不爱他,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而陆臻也承认,自己年少轻狂那几年,确实混账。
至于陆嫣,若她能够想起一切,他绝不会干扰她的任何决定,如若她想不起来,他绝不会把这些沉甸甸的记忆强加给她。
他宁愿她像正常的女孩那样去生活、去恋爱。
清早,沈括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了校门口。
然他还没来得及进去,便撞见了在门口等候多时的陆臻。
“嘶”的一声刹车,他单腿点地,迎着阳光,眯眼望向陆臻。
陆臻也扬了扬手,跟他打招呼
“嗨。”
见他这难看至极的笑容,沈括不用想也能猜到他的来意。
“哇,很少看你骑自行车啊,怎么,司机今天休假?”
沈括淡淡道“锻炼身体。”
“那不错啊,还来校园里锻炼啊。”
“我来找陆嫣。”沈括坦坦荡荡迎上他怀疑的目光“昨天晚上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再回拨过去,她关机了,有点担心。”
“这样”
陆臻揉揉后脑勺“她昨晚在家里睡,没什么事,一早就回学校了,好像有早课。”
“嗯。”
两人诡异地沉默了十多秒,终于,沈括率先开口
“陆臻,有话直说。”
陆臻也知道,这么多年的交情,没必要遮遮掩掩,索性说道“沈括,我们家小嫣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嗯。”
“她还叫你沈括哥?”
沈括嘴角扬了扬,抿出柔和的弧度“对。”
陆臻无奈地说“这不是乱辈分吗?”
“你不是早就让我叫过爸吗。”
“……”
陆臻无语“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吗。”
“所以,到底想说什么。”
陆臻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陆嫣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所以她现在是我的女儿,是你的侄女。”
沈括没有回应他。
“她不是那个陆嫣啊!”
陆臻有些急了“她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不是那个曾经和你共患难的陆嫣!那个陆嫣已经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要再说了。”
沈括打断了他,感觉胸腔仿佛被割裂了一般,嚯嚯地漏着风。
他又何尝不知道,不记得一切的小陆嫣,不是他的陆嫣。
他深爱的那个女孩,是那个曾经将他救出泥沼、让他重新开始喜欢这个世界的女孩,是曾经与他患难与共,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曾离去的爱人。
小陆嫣不是。
陆臻继续说“你条件一直很好,沈括,不是我奉承你,以你眼下的情况,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那丫头就会轻而易举爱上你,她心思很单纯,而且也是很容易喜欢上别人的年纪。”
的确,沈括看得出来,陆嫣已经喜欢他了,发自内心地喜欢,看见他,眼睛都会有星星。
“但是,你自己知道,这不合适。”
陆臻恳切地说“算我求你了,沈括,你放过她行不行。”
“放过她。”
沈括忽然笑了,像秋天颓败的枯叶,他后退两步,漆黑的眸子望着陆臻“苦等这十多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女人,谁放过我?”
“这十多年,你从来没有打扰过小嫣,我谢谢你,我这一辈子都谢谢你”
但不打扰,能不能就永远不打扰。
这句话,陆臻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他不能欺负他。
这是陆嫣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陆臻,你永远不能欺负沈括,这是我们家欠他的。
在陆臻恍惚之际,沈括已经转身,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陆臻看着他挺拔而孤独的背影消失在春日晨曦的白雾中。
他知道,沈括不会再来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沈括更希望她好。
那段时间,陆嫣发现沈括和她疏远了,明明说好会经常来学校找她玩的,但再也没来过了。
这样也好,陆嫣也没有办法放下心底的那件事。
自己和沈括喜欢的人长得很像。
难怪沈括会对她那么好,难怪沈括会说,她是他的小妹妹。
一切让她目眩神离的恋爱的感觉,那些美好的粉红泡泡,原来都是虚假的泡沫。
她只是他逝世爱人的代替品罢了。
陆嫣是有气性的女孩,从小到大被她的总裁爸和明星妈宠爱着长大的,哪里甘心成为别人的代替。
有时候想起来,都会忍不住委屈地抹眼泪呢。
她决定再也不理沈括了。
周末早上,陆嫣在家里睡懒觉,不过很快就让简瑶给叫了起来,简瑶煲了汤,让陆嫣带到公司,给陆臻送过去。
陆嫣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看着简瑶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做羹汤。
她这个誓死不占阳春水的妈,竟然在做汤???
陆嫣斜倚在厨房门边,看着简瑶拿铲的生硬姿势,深深感觉她妈还是更适合当模特凹造型,厨房不适合她。
简瑶忙了一早上,一锅色香味并不是那么俱全的蹄花汤,装进了保温箱里
“给你爸送公司去。”
“干嘛要特意给他送汤啊,公司又不是没有食堂。”
简瑶兜过陆嫣“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我不想去。”
陆嫣背过身,低声支吾“不想去他们公司。”
不想见到那个人。
简瑶漫不经心地拨着指甲“好可惜哦,前阵子某人看中了潘多拉的新款手链,国内还没上市,我本来想让你爸下次出差给你带回来,可是某人连汤都不想给他送,我看手链”
“去去去!”
陆嫣抓起饭盒出了门,推着自行车朝着星辰公司的方向飞驰而去。
公司里的人都已经认识陆嫣了,她刚迈入大门,前台小姐立刻迎上来“陆小姐,您来找沈总吧。”
“不是,我来找我”
“爸”字还没说完,前台小姐说“沈总病了,这两天都没来上班。”
“病了?”
“嗯,前天好像是喝多了,奇怪,沈总从来不喝酒,可能是陪客户多喝了几杯吧,他本来酒量也不好的。”
前台小姐是个很有眼风的,一边说一边观察陆嫣的神情“秦助理去他家里看过,说是发烧了,这两天一直没来公司。”
“哦”
陆嫣拎着保温盒的手紧了紧,这时候,陆臻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看样子正要去吃饭。
望见看到陆嫣站在前台,陆臻立刻走过来,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想必简瑶还没有知会她。
“我来给你送汤,妈做的。”
陆臻的神色稍解,本来以为她又是来找沈括的呢。
陆嫣将保温盒塞给陆臻,什么话也不说,转身朝外走,不过走了两步,她又硬着头皮折返回来。
陆臻正和同事炫耀“这是我老婆给我煲的爱心汤。”
结果陆嫣不由分说将汤夺了回来,转身就跑。
“哎,你这丫头,你干嘛!”
“爸,妈做的黑暗料理你也敢吃啊!吃坏了肚子今天下午就没法工作了,我我帮你处理掉,回头还跟妈说你吃了,一口没剩下!”
陆臻追出来,小丫头骑上自行车,背影消失在了梧桐车道尽头。
“臭丫头,晚上回家跟你算账!”
陆嫣骑着车,转过几条街道,来到沈括所在的小区。
她抱着保温盒站在门口,踟蹰了很久,手好几次落到门边,都没有勇气敲下去。
烦死了!
明明知道不应该过来,不应该再搭理他了,可
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地想他是不是病得很严重,家里又没人照顾,一个人肯定好可怜。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了,作贼心虚的陆嫣赶紧跑到楼梯间躲起来。
电梯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高跟长筒靴,穿着一字裙职业套装,卷发垂肩,很有气质。
陆嫣认得她,她是星辰公司市场部的主管欧阳月,也是他们星辰公司公认的最漂亮最有味道的女人。
虽然她年龄比新进公司的小姑娘大很多,但她这一身成熟知性的气质,将公司里一众刚毕业的年轻女孩都给比了下去。
也是因为自己条件好,眼光也很高,当然,她挣钱也多,所以至今仍旧单身。
陆嫣认得她,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她来家里找过陆臻,那个时候,她得体的言谈举止,给陆嫣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她走到沈括门前,深呼吸,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敲门了。
陆嫣心里“咯噔”一下
被人捷足先登了。
陆嫣不傻,看得出欧阳月的这些小动作都是出于紧张。
女人只有面对自己在乎的人,才会表现出紧张的情绪。
欧阳月暗恋沈括的意思很明显了。
很快,房间门打开了。
欧阳月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立刻挂上了春风和煦的微笑“沈总,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能进去吗?”
陆嫣躲在安全通道口,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欧阳月的侧影,看不见沈括,不过她能听到沈括的声音
“工作的事一律找陆臻,这两天我休假。”
他嗓音听着沉闷了许多,带着浓浓的鼻音。
欧阳月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笑着说“猜错啦,我是来探病的。”
她年纪虽然不大,但学着小姑娘卖萌的调子,还是有一点违和的,反正在陆嫣这个十八线情敌看来,就是装可爱!
她都不会这样说话了!
沈括平静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家里很乱,不方便让你进来了。”
欧阳月知道会碰壁,但她还不想放弃“沈总,您的脸色看着不太好,我很担心。”
“小感冒,没那么严重。”
“您还没吃饭吧,生病了可不能吃外卖,我买了鸭子,想给你炖一锅老鸭汤。”
陆嫣有些不高兴了,沈括拒绝的意思都这么明显,她还听不出来么。
不,显然她不是听不懂,而是假装听不懂
沈括这样的钻石级单身男人,别说欧阳月了,公司里哪个单身女人不曾肖想他。
陆嫣撇撇嘴,不听话的ji顺势踢了踢墙壁,却没想到,脚下一个易拉罐没注意居然让她踢飞了出去。
“哐”的一声,易拉罐滚出了安全通道,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正好落到了欧阳月和沈括面前。
陆嫣……
她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欧阳月皱眉望向安全通道“谁在那里?”
陆嫣躲在门口面,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紧闭着眼睛,装死。
妈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要是让欧阳月发现她,回去跟陆臻一告状,她就完蛋了。
不过这还是其次,最主要她不想在情敌面前露怯。
沈括漆黑的眸子扫了安全通道一眼,似乎猜到了什么,对正要过去查探情况的欧阳月说“你该回去了。”
“可是沈总”
“你是翘班过来的吧?打卡了吗?”
“……”
陆嫣心里默默给沈括竖了个大拇指,人家好心来探视你,你质问人家是不是上班溜号。
“快回去,探视我不计入工作时间,照样扣工资。”
欧阳月整张脸都胀红了,她何尝听不出沈括话里明明白白的拒绝。
“难、难道公司传言都是真的么?”
欧阳月情绪有些绷不住了“我我进公司都快十年了,您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对您”
“欧阳,该说的话,几年前我就已经说过了。”
“可我知道您一直有喜欢的人,也知道那个人去世了,活着的人永远比不过死去的人”
“欧阳,你错了,不管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比不过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欧阳月的肩胛骨颤抖着,嗓音也带了哭腔“我不和她比,真的,我愿意等,我我真的喜欢您。可您现在却喜欢了别人。”
沈括未置一词。
“是是因为她比我年轻么?”
沈括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喜欢上别人,我的爱人从始至终只有她。”
他曾经答应过陆嫣她是唯一,此生的唯一。
欧阳月那水光点点的眼中渐渐有了希望“所以,公司的传言都都是假的,您不喜欢陆总家里的小女儿,对吗?”
陆嫣背靠着墙壁,漆黑的眸子已经渐渐黯淡了,手揪紧了衣角,手背泛起了淡青色的筋脉。
两个女人都在等一个沈括的回答。
楼梯口,陆嫣揪紧了自己的衣角,眼睛都红了。
沈括淡哑的嗓音传来“欧阳,不要等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欧阳月已经完全不要形象了,哭得像个刚刚失恋的小姑娘似的“你说啊,你不喜欢陆家的那个小姑娘!”
“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回来,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沈括的声音很苦、很涩。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欧阳月抱着膝盖蹲了下去,埋头哭泣“死去的人,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再回来,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会回来。”沈括像个孩子一样坚持“她会回来。”